傅明源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攥緊又放下,良久,他垂下了眼簾,掩下複雜神色,“大概是最近你在家裏待的太久了吧。天天待在一個地方,才會這樣胡思亂想。天氣好的時候,你可以去逛逛超市和商場,或許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蘇甜震驚地看著他,這可是頭一次。平常傅明源巴不得把她鎖在身邊,一步不離的那種,這次倒是真的開了口,願意讓她出去。可蘇甜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麽地方想去的,於是她搖搖頭,“算了吧。我最近也沒那麽想出去。家裏的東西老李他們會買的,至於服裝,我已經有了一大衣櫃了不是嗎?”
家裏的衣帽間很大,屬於蘇甜的那一塊衣櫃塞的滿滿的,全是結婚時候傅明源給她買的,恨不得把整個商場都帶走的樣子,直到現在還有大半衣服的標簽都還沒拆,還能看見上麵昂貴的價格。每看一次,蘇甜都要肉痛一次。那麽貴的衣服,現在還沒穿呢。
也不能怪她,畢竟誰也不是像傅家這麽有錢是吧。更不會像傅明源那麽不耐煩逛街,寧願全部搬走,喜歡哪件穿哪件,是真的很豪氣了。
大概是想到了初婚時的浪漫和開心,蘇甜的眉眼間不經意帶了笑意,“是我多想了。可能又犯病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用管我。”
明源對她那麽好,怎麽會有別的目的呢?一定是她多想了。
傅明源淡淡地嗯了一聲,“要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去書房了。最近公司的事情有點多,張秘書忙的焦頭爛額的。我要先去看過一部分。”
蘇甜趕忙說,“那你快去吧,明源。我就不打擾你了。”
相比來說,公司的事情才是大事。她這點小小的胡思亂想很粉不應該把處理公司事情的時間擠占了。
傅明源看了她一眼,看出對方顯然已經相信了他說的話,轉身上了樓。
一進書房,傅明源就把門反鎖了起來,然後粗重地喘著氣。要不是進來的早,他怕自己在下麵就爆發出來了。
傅明源先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筆記本,上麵是他自己查過的資料,在病症爆發的時候需要注意什麽,怎麽才能把情緒調節到正常範圍。
他胡亂地打開一個藥瓶子,把白色的藥丸倒進手裏,吞了下去。雖然藥效並沒有那麽容易那麽快發生作用,但心裏就像是有了倚仗一樣,好歹是落到實處了,沒那麽難受了是真的。
抽屜有好幾層,第一層是傅明源平常放一些材料的地方,也會上鎖,但相比起來,就沒有那麽重要了。因為張秘書手裏也有一份同樣的,公司還有備份。並不是什麽絕密資料。
第二層就是他平常擺放筆記本的地方,筆記本裏記錄了病情發生的條件和現象,以及怎麽治療,包括如何控製自己突如其來的情緒。對傅明源很有幫助。那個白色的藥瓶就這樣壓在上麵,放在一起,被歸為一類。
傅明源沒像其他人一樣,用白水喝下,而是直接吞下,更幹澀也更痛苦,更能記住現在情緒不舒服的感覺。
抽屜總共有三層,第三層則是絕密,外麵掛了一個顯眼的小鎖,精致而刺眼。而抽屜裏麵還有一個小盒子,同樣掛著鎖,還是密碼鎖,跟一個小巧的保險櫃似的,一看就是存放重要物品的。
但這樣小巧的東西能存放下錢嗎?不可能的。傅家也不窮,相反是太有錢了,完全不需要用這種東西來存放錢財。
傅明源伸出手指,碰到那個小盒子,在幾道繁雜的工序之後,終於打開了那個小盒子,小盒子裏沒放什麽,不過是一張照片而已。
一張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柔而美麗,一雙似水的眼睛像是能透過時光看到現在的傅明源,滿滿閃爍著慈愛與關懷。
傅明源摩挲著照片的邊緣,“媽…”
他手裏隻剩下這一張照片,因為長時間撫摸,而顯得陳舊和褪色,因此每年都翻新一堆。而他手邊,隻存放了一張,作為紀念。
如果蘇甜此時在這裏,一定能認出來,照片上的女人,跟她夢裏模糊的光影如出一轍的好看,即使看不清夢裏麵的麵容,也一定能把兩個人認出來,因為世界上擁有這樣高雅氣質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隻可惜傅明源一進門就把書房鎖上了,並且誰也不能進去,因此蘇甜失去了探究傅明源心裏秘密的機會。
此時的蘇甜正摩拳擦掌地站在客廳裏思索,“明源最近這麽辛苦,給他做點什麽好吃的呢。”
因為剛才那對話,讓蘇甜想起來他們剛結婚時的美好,突然覺得自己就這樣懷疑傅明源做的其實很不對,明源那麽聰明,一定能聽出來,她話裏話外其實都在試探他。然而明源並沒有發火,而是好好的跟她解釋了。這就讓蘇甜的心裏更不是滋味了,甚至還有一些愧疚。
蘇甜也好幾天沒有下廚了,手藝恐怕都要生疏了,她已經想好了,借著這個機會,不僅能修複一下跟傅明源之間的關係,還能練一練生疏的手。
老李打趣地說道,“太太,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給你打個下手的。要做什麽好吃的給先生?我能不能嚐一嚐。”
蘇甜的臉一紅,被老李打趣什麽的,還真是讓人害羞,“能能能,怎麽就不能了。別說你給我打下手,就是你什麽都不做,等著吃就行了。保證讓你好好吃一頓。”
老李笑得更開心了,“那還是不行。怎麽能吃免費餐呢,我跟先生又不一樣。”
蘇甜瞪他一眼,“哪裏不一樣了,還不都是人,還是傅家的人。”
老李無奈一笑,看的出來自家太太麵皮薄,說一兩句也就算了。就不再說了。
嘩啦啦的水聲傳來,是蘇甜在廚房裏洗菜。老李果然信守承諾,在一邊給她剝蒜,還有擇菜打雞蛋。
傅明源坐在書房裏,手指摩挲著那張照片,嘴角似笑非笑,好像還有些嘲諷,“她好像認出我來了。還有了一點記憶。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既然對小時候的事情那麽有記憶,為什麽偏偏隻記得住美好的時光呢,難道那些慘敗的破舊的記憶已經被摘除了嗎?
傅明源內心不甘,“憑什麽?憑什麽他們都想的是好的?”
那些齷齪事呢,難不成就隨著時光的流逝盡數埋葬了嗎。可他還記得,並且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蘇甜夢裏的全是美好時光,而傅明源隻記得,有幾年,他眉眼都不能入睡,但凡睡著了,怎麽樣都是噩夢連連。直到從夢中驚醒,在床邊孤坐一夜,沒有辦法再清醒,隻是被夢魘裹挾住了。
而在蘇甜的夢裏,做出那麽齷齪事情的女人,雙手沾滿鮮血的女人,竟然也是溫柔的,可親的?這叫傅明源怎麽能甘心。
傅明源看著照片,心裏的滔天恨意湧了上來,不知不覺地揉皺了照片的一角,“媽,要是我當時年紀再大一點就好了。”
要是年紀再大一點,一定不會放任這種事情的發生。一定不會讓日後的噩夢傾入他的生活。或許他就還能擁有那樣溫柔美麗的母親,在床頭輕輕地摟著他,安慰他那些不過都是夢境而已,不能當真。
可是沒有了,過往的一切全都像被汽油燒過一樣,早就變成了灰燼,再也回不來了。
傅明源覺得頭一陣陣的疼,心髒好像要跳出來了一樣。渾身的神經係統都在不住地呐喊著,想要報複,想要撕碎,想讓一切都不那麽好過。
他猛地站起身來,拉開書房的門,走了下去。
蘇甜在廚房跟老李說說笑笑,“怎麽,你說的是真的啊。你老婆還真的那麽喜歡吃那家的巧克力蛋糕?”
老李無奈地搖頭,“是啊。上次就因為去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結果人家賣完了。回來就跟我發脾氣,說因為我來晚了,非要跟我發脾氣。”
蘇甜笑得樂不可支。
“那怎麽能怪我呢?那家本來就是做巧克力蛋糕出名的,每天就隻做30個。別說我們去的晚了,就是我們前麵五六個人也沒有買到。要怪隻能怪那家蛋糕做的太少了,吊人胃口。”老李義憤填膺地說。
蘇甜捂嘴笑,“我可真的能理解你老婆。那種想吃卻吃不到的感覺太不好了,尤其是還排了那麽久的隊。”
要是她,那麽想吃,結果還沒買到。肯定也是要氣死的。關鍵還是有錢也買不到的。人家很高傲,說做三十個就隻做三十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更是讓人沒辦法了。總不能說讓人家破例吧。關鍵人家也不聽啊。
老李搖搖頭,“誰說不是呢?別說這個了,快看看湯吧,太太。”
蘇甜一拍腦袋,“哎喲,怎麽把這個忘記了。我來看看,明源最愛喝湯了,今天的絕對香…”
傅明源站在不遠處,看著蘇甜忙碌做飯的背影,心中滋味難說,他轉身上了樓,隻覺得氣息還是不平坦,一拂袖子,砸了一地的照片。
全是蘇甜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