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仇,曾經是成天最大的理想。

除了複仇,他幾年來不眠不休、不離不棄的,竟然沒有任何其它念想。他這一個人,已經成了一柄燒紅的寶劍,隻為了複仇活著。

正因如此,他遇到的每一個女孩子,無論她們有多愛他,他都置之不理,隻當她們是路邊招搖的花。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他就是日夜向前、匆匆趕路的流水,隻為了唯一的目的活著。這種狀態當然是有害的,將他錘煉成了一把行動的刀、活著的劍、醒著的槍。

當他見到戴萬豪的時候,那種致命的隱忍,已經讓他的耐力到達了極限。

如今,在東海王這裏,那種隱忍,似乎突然爆發,再也無法遮掩。

東海王的眼中,似乎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夠讓他徹底釋放自己。

這當然是一種危險的事情,讓他近乎崩潰。

“成天,我看到了你的內心,那是——仇恨嗎?刻骨的仇恨?但我並不記得,曾經傷害過你,不是嗎?”

東海王從那張鯊魚皮椅子上起身,輕輕抖了抖孔雀羽毛編製的大氅,灑脫地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是東海的霸主,天下四大王之一,當然應該具備這種氣勢與氣度。

成天搖頭:“沒有仇恨,隻是我太累了。”

“在我麵前,即使是最好的間諜專家,也無所遁形。所以,我看透了你的內心,就是現在,一覽無遺,你的仇恨……你的隱忍,你的計劃……”

成天的格鬥刀就在腰間,他隻要拔刀,就能在這個空無一人的船艙裏,將東海王一刀割喉,完成一次震驚天下的刺殺。

他將虎符還給昆侖王,現在,又可以為昆侖王立下大功一件了。

不知不覺中,他輕輕垂手,握住了格鬥刀的刀柄。

“成天啊成天,要順天意而行,不能逆天而行,不是嗎?”東海王笑起來,似乎又一次窺見了成天的想法。

“什麽是天意?天不公,意難平。”成天淡淡地說。

“那隻是你自己的看法,天下大道,公理永存,隻不過你感知不到而已。”東海王的話,充滿了玄妙。

“大道在哪裏?”

“在你心裏。”東海王笑了。

成天深深地洗了一口氣,突然拔刀。

他的動作嫻熟無比,殺人,是他磨煉了十年的技巧,拔刀到殺人,一氣嗬成,沒有絲毫遲滯。

格鬥刀拔出,下一秒鍾,刀刃已經貼在了東海王的咽喉上。

“這就是結局,你的大結局!”成天淡淡地說。

“這個船艙裏,曾經布置了四十支自動射擊的微衝,隻要人工智能電腦判定你有惡意,隨時都會開槍,在你我之間搭起一道彈幕。你再有十把格鬥刀,再快十倍,也早死了。知道為什麽,那些槍沒響嗎?”

成天搖頭,東海王笑了:“在你上船之後,我派人撤掉了那些槍。對你來說,它們毫無意義。”

“你到底想說什麽?”成天感到疑惑。

“找到你內心的方向,不是殺我,而是複仇。那是你唯一的目標,不要為它分心。”東海王淡淡地說。

細數這幾年來的生涯,成天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內心也有被別人一覽無遺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仿佛百煉精鋼化為繞指柔。

他已經不是那個倉皇逃離寧城的孩子,而是高高在上的天帥。

“這時候,我輕易就可以殺了你。”他說。

“我不害怕,你害怕什麽呢?”東海王並不著急,仿佛成天的刀不過是一根鴿子的羽毛。

“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你內心的焦慮,波瀾起伏,無法安定。成天,你可以做得更好,但是先要放棄執著。”

外麵,海浪輕拍船舷,大船搖**著,仿佛一個不安的夢境。

成天意識到,這種情形,似曾相識。

在天驕,他曾經無數次想過,逃難的路上,曾有一段時間,他藏身於大船的船艙內,不見天日,不知道時間,隻是在艱難地煎熬。

正是忍過了那段煎熬,才有今日的他。

“不要以為,故弄玄虛,就能控製我。”成天淡淡地說。

“沒有人想控製你,放鬆下來,你就能看到,你的未來是什麽樣子的。”東海王笑了。

“我的未來?”這又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成天的目標是複仇,複仇之後的日子,他從沒想過。

仿佛複仇是一座高山,隻有翻越高山,才能看見山那邊的風景。

如今,高山遮住他的視野,什麽都看不見。

“跟我來吧。”東海王說。

兩人上了船頭,又沿著木梯,登上了大船的最高處。

“看看大海深處,正孕育著一場大風暴。”東海王指著漫無邊際的大海。

“那是你的世界。”

“不,大海不屬於任何人。我隻是東海王,不是大海的主人。”

站在這裏,完全暴露在狙擊手的視野內,十分危險。

成天被東海王的話吸引,腦中一片空明,已經忘記了紅塵俗世中的刺殺與危機。

“大海是沒有邊際的,也沒有盡頭。”東海王的話越來越玄秘。

“你到底……”成天隻問了三個字,就閉嘴。

他發現,在東海王麵前,自己的心越來越浮躁,隻是開口提問,完全忘記了應該動腦思考。

“傳承我的衣缽,直到東海王成為天王之首。”東海王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本意。

“不可能。”成天搖頭。

他從來沒有企圖,要登上江湖的巔峰。

複仇、隱退,這就是他未來的路。

“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我老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著這個位子。我希望,一個最合適的人接管,把我的事業繼續下去。”

東海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交給成天。

照片上,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孩子,站在櫻花樹下。

“照顧她,如果你肯點頭應允,今夜之後,東海王的位子,就是你的。”東海王說。

成天搖頭:“另請高明吧,這不是我想要的。”

他無暇理會這麽多江湖閑事,如果東海王和昆侖王的恩怨一筆勾銷,那他就可以安全撤退,與雪梨分開。

隻有穆星辰,才是他的最愛。其她女孩子,都不放在心上。

“她叫紗織。”東海王說。

成天搖頭:“前輩,不用說了,我無法從命。”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你沒有見過世間真正的美人,何必急著拒絕?”

東海王輕輕擊掌,有個女孩子就從船艙裏出來,站到船頭。

成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了驚豔、驚心的感覺。

那女孩子太美了,美得像一尊無瑕的玉雕。

她的大眼睛裏含著動**的秋波,小巧的紅唇藏著無盡的遐思**。

當她向上輕輕鞠躬,海風卷動了她穿得那件櫻花色和服,讓她的細腰、腳踝全都暴露無遺。

“她是大海的女兒,是造物主的精華,對不對?”東海王笑了。

那女孩子真的很美,隻不過,比起穆星辰,仍然少了一絲人間煙火氣息。

“前輩,你誤會了,我對美人,並無追求。”

“一個男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醉臥美人膝,醒掌殺人權,何等快意?成天,我送給你的,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東海王大笑起來。

“多謝前輩,但我不需要。”

成天感受到了殺機,岸上,黑暗叢林中,似乎已經有人做好了射殺準備。

“你不需要?我送給你的,是被人夢寐以求,無法得到的。”

“我們下去吧,這裏風大。”

“你答應我,我才下去。今夜,就是一個了斷的時刻。”

潛意識中,成天憑借感覺,把東海王向後一推,一顆子彈呼嘯而過,射進了大船的飛簷。

“我們下去。”成天拖著東海王的手,兩個人迅速向下。

那個絕世美人已經消失,整條大船沉寂下來。

岸邊,有無數人閃現,幾艘摩托艇啟動,向大船開來。

“你的人呢?”

“我已經讓他們全都撤離。”

“為什麽?”

“這是考驗你的時刻。如果你沒有本領,怎麽接管東海王的世界?”

成天無語,這種情況下,他將會四麵受敵,無法兼顧。

“紗織?”

那女孩子從右側窗戶裏現身,背上斜插著一把武士刀。

“跟成天一起,跟著他。”

紗織答應一聲,望著成天。

她的模樣,美得如神話裏的人物,人間少有。

“我們離開大船?”紗織問。

“靠著大船做屏障,足夠了。”成天說。

他不想過多殺戮,在大船上,可以借用地形,打退敵人的進攻。

“成天,這些都是昆侖王的人?我們是老對頭了。”東海王說。

成天看到了雪梨的影子。

他沒想到,自己本來和雪梨是朋友,突然間,就因為東海王,變成了敵人。

“成天?成天?”雪梨的聲音從最近的一條小船上響起。

“我在這裏。”成天回答。

那條小船靠近大船,十幾個人立刻上船。

“殺了他,我們就撤離。”雪梨的命令,簡單而直接。

成天苦笑起來,這一次,他進退兩難。

“雪梨,抱歉,這一次,我必須保護他。”成天無奈地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