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後的探險活動中,很不幸,我遇見過它的同類。它們被認定是一個滅絕了幾千年的物種。我之所以說不幸,是因為我寧可從未見過它們。如果你看到這篇回憶錄的後麵,就會明白我說這話的原因。
探險活動告一段落後,我曾在網絡上搜索相關資料。聯合國有份報告顯示,全球已進入最大規模的物種滅絕時代。與地球史上前五次因自然災害而導致的大滅絕所不同的是,人類把其他物種的自然滅絕速度提高了100至1000倍,使第六次危機過早到來。
據這份報告預測,如果按現在每小時3個物種滅絕的速度,40年後的2050年,地球上1/4到一半的物種將會滅絕或瀕臨滅絕。而其中的絕大多數,在消失之前還未被人類認識。
回到當時的拍攝現場,我所看到的這個物種,無論是從前或將來,人們隻能從化石和文獻中尋找它們的蹤跡。而我卻親眼目睹了它們在地球的某個縫隙內安然存活,又眼睜睜地看著它們轉眼間徹底消亡。這於我是何等的震撼!我們還被迫毀滅了這個物種的圖像和記錄,抹去了它們在地球上最後一絲痕跡。我們其實是地球的罪人!
我記得自己當時第一眼看到它,腦袋就完全僵住了。我靠!他們從哪裏弄來這麽個怪物?它渾身沒毛,像是橡膠做的玩具人,頭很小,塌鼻子,紅眼珠,脖子很長,四肢更長,肚子卻很鼓,彎曲的爪子,蒼白的皮膚,給我的第一感覺,它不應該是地球上的玩意兒,而是擺脫了地心引力,來自另一個空間的生命。
它軟綿綿地懸浮在透明的鬆脂中。我說的沒錯,它藏身於一塊巨大的淡黃色的人造琥珀裏!猛一看,如同一塊巨大的果凍,或一種叫“毛雞蛋”的越南小吃,隻不過裏麵不是孵化成形的胚胎,而是一個…….異形!
鄭遠和彭輝把這塊“大果凍”翻來翻去,給我提供各種拍攝角度。他們的動作很輕,好像生怕驚動了裏麵沉睡的怪物。而怪物的麵部表情很奇特,它顯然是在活著的時候就被人澆灌了高溫的鬆脂。這是一種何等殘忍的刑罰!
我在鏡頭中凝視著它。感到渾身涼颼颼的,當我把鏡頭拉近,給它的眼睛來個特寫時,莫名的不安,使我突然意識到恐怖的根源:
它活著!
我在它的背部看見一道血汙,可能有人給它做過一個拙劣的縫合。這不是一個標本!我確定自己不是心理作用,因為我察覺到了它由疼痛而引發的微微抽搐,**蒼白的肌膚在顫動,我甚至看得見那些細小的毛孔在收縮。
我按下快門,然後迅速調整燈光,我隻有用沉默來顯示自己的專業。我不是沒想過,鄭遠為什麽會把我拉入這支探險隊,他認識名氣更大,技術更好的攝影師,而且他和我也並沒有太深的交情。我很清楚他給我的定位,他要的就是一個可以適當保持距離,可以當工具來使用的人,這個人必須學會保持沉默,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很識趣。
但當我的目光再一次通過鏡頭與它相對,心裏那種不安和恐懼感,越來越濃。
把各種角度都拍過一遍,我檢查並確認沒有遺漏後,向他倆示意拍攝完畢。
我等著他們開口給我一個解釋。看樣子,這兩個家夥根本顧不上我,因為事情顯然沒有結束,他們又忙乎起來了。彭輝從床下拖出一壺**,扭開蓋,倒入一個空臉盆中。
鄭遠告訴我,鬆脂是有機物,加熱到150℃就可以軟化,250℃-300℃就熔化了。到了那時,估計這玩意兒也要被烤熟了。他囑咐道:“所以我們不能加熱,要利用鬆脂溶於酒精的特點。把裏麵的東西取出來。時間很短。你盡量把過程搶拍下來。”
怪不得這味道如此刺鼻,原來彭輝倒的是工業酒精。我趕緊重新設定快門速度,彭輝抬頭望了我一眼,問:“有問題嗎?”
這家夥的表情有點拽,根本就在暗示我“最好不要那麽羅嗦。”防患於未然呢。
我屏住呼吸,調整好鏡頭,給他們一個可以開始的手勢。保持冷靜!我在心裏反複告誡自己,多往好的方麵想想:這些照片肯定會轟動,我可以拿它們掙一筆外快。
彭輝和鄭遠非常小心地把這塊“人工琥珀”浸入盛滿酒精的臉盆,鬆脂在酒精中慢慢融化,散發出一道道嫋嫋的煙霧,它就像裹在彩雲中的神物。我不停按下快門,心裏不知怎麽搞的,有點緊張。這個怪物就要被釋放出來了,它會叫嗎?會咬人嗎?有什麽樣的怪物可以在鬆脂中存活?
溶化的鬆脂慢慢地從怪物身體上脫落,這兩人配合默契,分秒不差地把它從臉盆中捧了出來,它的皮膚突然出現了大片的紅暈。
我靠!真是活的!太他媽扯了。怪物脫離酒精的幾秒後,軀體迅速軟化,微微蠕動著,蒼白的皮膚因為氧化,眨眼就變灰,變暗,變黑,收縮,與此同時,它的眼睛對我們眨了一下,發出一聲類似喘息的呻吟。千真萬確,它瞥了我們一眼,讓我汗毛管直豎。我的天,我是不是在頭腦裏產生幻覺了?
它變成一堆半固化半**的粘稠狀的過程,比終結者中液化機器人T-1000的金屬變形鏡頭還要牛逼。
若幹年後,我回憶當時那個場麵,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我們看著它的靈魂慢慢地抽身而去。這個過程可能僅有一秒。它的半個身子漸漸融化在血水中,突然,那堆殘骸劇烈地在臉盆中跳動了一下。我和鄭遠都驚得後退一步,彭輝反應很快,猛地把手插進去,從那半個殘骸中快速地掏出內髒。鄭遠也醒悟過來,雙手配合他,在血水中拔拉搜尋。
我終於沒能扛住這血腥場麵,哇的一聲嘔吐了,正好吐在彭輝的背上,胃液濺到了他的頭發和脖子上。彭輝現在根本顧不上理我,他把內髒放在手裏細細檢查,好象在拆彈,一秒鍾也不能耽誤,否則就會引發爆炸!
他們在找什麽東西?鑽石?
我繼續搶拍,這個場麵太血腥了。受刺激的,不僅是視覺,還有胃粘膜,這氣味太他媽要命了,怎麽形容呢?就像在浩瀚的廁所海洋中漂浮。怪物內髒的顏色駭人,如粉色的焦炭,我想不起更準確的描繪,類似泡在鐵水中的褪色的花瓣,或讓我想起了電影《黑色大麗花》中那具恐怖的女屍。
他倆突然不約而同地驚叫一聲,隻見彭輝攤開手掌,一隻雪白的蟲子從一堆腸中蠕動出來。彭輝的手在顫抖,他又驚奇又懊惱:“是它。壞了。”
我很難準確地描述當時這個場麵。我們三人亂作一團,差點互相絆倒。其實我心裏滿害怕的,在缺氧的密閉鬆脂內,怎麽會冒出這樣的玩藝兒?看他倆的表情,似乎本來對找到這隻白蟲子也不抱希望,隻不過並未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於是,當白蟲子真的現身,他們反而傻眼了,因為準備措施沒做到位。
鄭遠盯著蟲子,扭過頭,表情慌亂地衝我大吼:“馬上去找個活物,跑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