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無人相信
“病人願意見你們。”醫生很快就下來給他們帶路了,“但是我還是不得不提醒一句,孫女士目前的精神狀況十分的不穩定,如果你們刺激到她,很有可能會引起她情緒激動,導致發狂。”
“——希望你們謹言慎行。”說完,她打開病房的門,示意他們進去,“我就在外麵等你們,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直接通知我就好。”
聶棠是挺擅長跟人打交道的,畢竟她從前在古代時候,舅舅舅媽開的是家小飯館,什麽三教九流的人物她沒見過,自然也是知道該怎麽打交道。
後來去了修真界,修真界的人沒什麽煙火氣,但是很傲慢,根本看不起她這樣的凡人,但是她還是得去打交道。
她看到孫彩陽第一眼的感覺就是——“瘦”。
孫彩陽實在是太瘦了,露在病號服外麵的手腕已經暴出了青筋,就好像一根骨頭上包裹著一層皮膚,似乎一折就能斷裂。
她的雙腿被藏在條紋棉布的褲子裏。褲腿看上去鬆鬆垮垮的,艱難地掛在她的腿上。
她走過去,安靜地坐在她的病床邊上,什麽話都不說,甚至都沒有仔細去打量她。
令人窒息的沉默。
錢學勤倒是有點擔心聶棠等會兒受到攻擊——不對,他不擔心聶棠受到攻擊,反正她一旦被攻擊了,沈陵宜肯定先跳起來,他應該擔心孫彩陽。
上回那個酈殊就是掐了一把聶棠的脖子,直接被沈陵宜摔成腦震**。
終於,還是孫彩陽雙目無神地轉過頭,張了張嘴,發出了幹澀的聲音:“是你想要見我,讓楊醫生帶話說知道真正的青雪的下落?”
她可能是很久不跟人說話交流了,所以說話的語調都變得有些怪異,語速也非常慢,就跟牙牙學語的孩童似的。
聶棠柔聲道:“是的,我大概能猜到你為什麽要攻擊別人的原因了。你是在懷疑,現在的葉青雪已經不是你的女兒了,對嗎?”
孫彩陽沉默地望著她,最終深深地埋下了頭。她的脖子也很瘦,瘦得一低頭那根脊椎骨就凸了出來,在寬鬆的病號服裏支棱著。
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被這個殘酷的世界給徹底壓垮了。
“你的懷疑是正確的。葉青雪身體沒有變,但是身體裏麵的人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
“……是誰?”
孫彩陽這一回終於有了比較明顯的情緒起伏,盯著她看的眼睛也有了一絲光芒。
聶棠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語氣還是不急不緩:“具體是誰,是很難查證的,但應該是一個成年人,反社會人格傾向。我覺得,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她覺得,現在的“葉青雪”其實也不想要一個小孩子的身體,畢竟小孩子身體弱力氣小,對她的行動來說會造成很大限製。
可是在當時,她應該沒有了別的選擇,這才選擇了一個小孩。
現在葉青雪之所以會盯上她,無非也就是看中了她的身體。
所以,當葉青雪自認為小心謹慎,總是在自以為沒人會注意到她的時候,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悄悄打量著她。
大概,她現在是對她很滿意?
“你是怎麽發覺自己的女兒不對勁的呢?我不太明白,你既然發現青雪不對勁,為何會選擇傷害無辜的人呢?”
孫彩陽眼睛裏的光芒又逐漸暗淡了下去,歸於一片死氣沉沉的黑暗。
“應該是要從我媽去學校接青雪放學最後卻淹死在河裏的時候開始,我突然發覺,她的字跡還有一些生活習慣都變了……”
“我的女兒像我,不愛學習,老師總說她上課坐不住,要做小動作。就是布置下來的作業也經常有漏寫,字寫得也很難看。”孫彩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就是太粗心了,剛開始的時候,老師跟我說,最近青雪學習很努力,作業也完成得很好,我還以為是她突然開竅了。”
“那段時間,店裏也很忙,我覺得有些忙不過來,就找我爹媽過來幫我帶孩子,結果——”
她說到這裏,突然手背青筋暴起,用力地捂住了臉,哽咽出聲。
聶棠知道孫彩陽是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溺亡,如果在那個時候,她就有所警覺就好了,可能這之後,她的父親,她舅舅一家就能夠活下來了。
但是,聶棠覺得,其實這也不能怪她粗心。
有哪一位母親在聽說最近自己女兒努力讀書,成績提升,被老師表揚,反而會懷疑自己女兒有問題的?
“對了,我的青雪原來是很愛吃冰淇淋,還有奶糖。每周末都要纏著我去買。有那麽一段時間,她再也沒提過這個要求,我覺得有點奇怪,但還以為她是吃膩了,不愛吃冰淇淋和糖了。”
“還有她吃菜的口味。因為我是在連鎖餐廳當店長,在當上店長之前是傳菜員,店裏最忙的時候我也會去後廚幫忙,她的口味隨我,一直都很愛吃我做的飯。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她突然跟我說,炒菜能不能不要放這麽多鹽?”
錢學勤一直豎著耳朵傾聽聶棠和孫彩陽的談話,聽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匪夷所思。
他覺得她們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聽得懂,可是當這些字拚成一句話的時候,他怎麽就不懂了呢……?
孫彩陽又用一種飄忽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她對我說,媽媽,你炒菜能不能不要放這麽多鹽?”
她說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驚動了等在外麵的楊醫生,她也顧不得這麽多,直接推門進來,就看見孫彩陽佝僂著身體趴在**用盡全身力氣哭泣。
聶棠伸出手,輕柔地撫摸了一下她枯黃的頭發,輕聲道:“這並不是你的錯。一切錯誤都是那個人造成的,不要用別人的錯誤去懲罰你自己。”
楊醫生觀察了一會兒,見孫彩陽隻是哭泣,並沒有任何發狂的跡象,便又退出去重新關上門。
孫彩陽搖搖頭,把臉蒙在被子裏哽咽道:“不是這樣的,不是……我早就該想到的,一個人的口味,還有性格怎麽可能突然改變。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該對誰說,沒有人會相信我!”
錢學勤看她哭得這麽悲傷,是那種用盡全身力氣的慟哭,心裏也很難過:“你就把事情跟他們說清楚吧,他們是玄門的人,事情再離奇,他們也是能夠接受的。”
孫彩陽雖然不明白“玄門”兩個字代表了什麽,但是聶棠的確是這麽久以來第一個直白地道出她心中疑慮的人。
她抓住她就像抓住了一根浮木:“我舅舅一家還有我父親的死,最直接的死因是煤氣中毒。”
“我當時帶著青雪……她在舅舅家吃做客。我其實看到她溜進廚房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我當時隻是以為小孩子好奇,就叮囑她不要亂碰煤氣管道。她也答應得好好的。等我們吃過晚飯回去,第二天就出事了。”
她的舅舅一家子,還有父親,全部死於煤氣管道泄漏。
當時這個案子還上過新聞,媒體的主流方向是呼籲居民使用管道媒體一定要定期檢查,還有煤氣公司也必須每年都上門排查一下安全問題。
孫彩陽那個時候已經感覺到有點不對了,但是她根本不敢多想,甚至也不敢讓自己去深入想。
那時候的“葉青雪”在她心目中,還是她的女兒。
雖然有許多缺點,但就是她此生最摯愛的一個人。
她在事後經常會想起來青雪溜進廚房的那個片段,那畫麵都是模模糊糊的,但她就是忘不掉。女人的第六感給予了她一個危險的信號,但她依然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