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02

司機把他們帶到了村子口,又匆匆開著車離去。因為他身上還肩負著重任,在把葉漸離和聶棠送到之後,他還必須回機場去接沈陵宜。

他不明白為何聶棠會不跟沈家那位小少爺一道出發,還要分成兩撥。但是這種事,他管不起,也知道不能多問,隻要老老實實按照她的要求來就好。

葉漸離走在她的身前。

他隨謝沉淵來過這裏許多次,就是到了漆黑的地底下都是熟門熟路,可當他們站在墓道之外,他突然停住了腳步,深吸一口氣,低聲問:“聶棠,你相信我嗎?”

聶棠抱著毛絨絨的黃鼠狼,聞言回答道:“相信。”

其實她的全盤計劃跟葉漸離是否值得信任沒有任何關聯,不管他是真心站在她這一邊,還是準備把她引到溝裏去,都不會有太大影響。

黃鼠狼好久沒有享受到她的梳毛服務,現在被她抱著,還能享受到她溫柔的按摩手法,舒坦得把肚子都翻出來讓她摸。

可是當它聽見葉漸離跟聶棠的一問一答時,立刻就倏得立起了短短的後爪,不停地用小爪子輕輕撓著她,一邊還發出哢哢哢的叫聲,想要警告她:這個人根本就不可信,你信他,母豬能上樹!

聶棠從它的腦袋摸到了背脊,反複摸了兩下,它很快就軟化了下來,張開嘴,用尖尖的獠牙在她手指上輕輕地咬了一口。

她一麵安撫它背上炸起來的毛,一邊用神識跟它交流:“不用擔心,我心中有數。”

葉漸離閉上眼,隔了許久才鄭重其事地回答:“既然如此,我也不會辜負你的信任。等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希望你能信任我。”

“好。”

他們沒再說法,而是一前一後進入了那座已經荒廢了的漢代侯爵墓。

聶棠記性很好,對於墓地中大致的路徑還是記得一清二楚。她跟在葉漸離身後,耳室摸到了向下的甬道,然後踏進了一片漆黑不見光亮的世界。

她是第二次走這條路了。

第一次是複賽時候,血僵牽著她的手,一路把她領到了祭台上。

葉漸離道:“雖然謝……謝沉淵沒有跟我說過他的另一半魂魄藏在何處,但是我能猜到。因為每一次,他都會讓我陪他到那間側室門口,之後就讓我等在門外。我有七八成把握,他最重要的東西應該就藏在那裏麵。”

聶棠默不吭聲地聽他說話。

這甬道實在是太安靜了。

沒有光亮,沒有聲音,就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盡管葉漸離已經刻意壓低了嗓音,但他的聲音還是不斷在這狹窄的空間中交疊回**。

這條路再長,終究也是有盡頭。他們終於來到了一間側室之外。

葉漸離伸手按在石門上,猶豫了片刻,最後毅然決然地推開了墓道的大門。

聶棠在複賽的時候就被血僵帶到這間側室過,側室中心是一個祭台,祭台上還有斑駁的深色血跡。

而這座祭台依然靜靜地佇立在墓室中心。

隻是當他們進入這間墓室的刹那,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幾乎要把人給熏暈過去。

血,很多很多的血,這些濃稠的殷紅的血液在祭台中緩緩流動,而祭台中心正有一個光球浮在這血池上,忽明忽暗。

聶棠微微眯起眼,審慎地打量著那團光暈——這很可能就是謝沉淵收藏起來的那一半魂魄,它貪婪地吸收著血池中的養分,饜足地享受那種被迫獻祭出來的人命,在無辜之人發出死亡哀嚎時,它卻能心滿意足。

葉漸離緊緊地盯著那忽明忽暗的光團,嗓音發緊:“我們該怎麽做?”

就是給了他這個機會,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團魂魄。畢竟在現代,玄學的主流從來都不會有神魂之術。

神魂之術在玄門早已被列為禁術。像謝沉淵那樣肆無忌憚使用和實驗的,就屬他獨一人。

聶棠慢慢地把黃鼠狼放在了祭台邊上,伸出一隻手,虛按在那團光暈之上。

當她的手心接觸到那團魂魄的時候,原本耀眼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下來,就像小動物在受到生命威脅的時刻,團起了身體,在巨大的威壓下瑟瑟發抖。

黃鼠狼瞪著它那雙黑豆似的眼睛,同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祭台中心。

聶棠輕聲道:“小黃,雖然我能暫時抹去謝沉淵打在你身上的烙印,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如果想要完全解脫,就必須徹底擺脫他。”

所謂的“徹底擺脫”,就是謝沉淵死。

黃鼠狼仰起頭,朝她哢哢叫了兩聲,那聲音有些哀婉,似乎知道她即將要做的事會十分凶險,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而來的。

聶棠側過頭,微笑著跟它對視,她的眼睛也被這血色的池水映得發紅:“那麽,你相信我嗎?”

黃鼠狼伸出一隻毛絨絨的小前爪,費力地抬到最高。

聶棠立刻會意,也同樣伸出左手到它麵前。黃鼠狼把自己的小爪子塞進了她的掌心,還用力拍了兩下,表示:小黃不害怕,小黃就跟你幹了!

它等著聶棠笑著誇獎它可愛又貼心,還毛絨絨的很好摸,然後再把它抱起來,又揉又捏——可是沒有!

她收回手,繼續專心致誌地望著血池中心的那團魂魄。她開始一張一張地撕開早已準備的聚靈符——以現代稀薄的靈氣,還不足以讓她直接毀滅掉對方的魂魄。

她需要做好萬全準備,一擊即中。

當她祭出了身上所有的聚靈符,她的身側也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黑洞,這些黑洞拚命地吸收著這整座山頭的靈氣,把它們全部聚集在一道。

一切準備就緒——

聶棠抓起了那團跳躍的魂魄,當她緊緊地捉住它時,空氣中似乎響起了一陣又一陣低啞的哀鳴,它在哀嚎,在滾翻,試圖從她的掌控中逃走。

可是聶棠又怎麽可能會給它機會?

她用靈氣不斷地碾壓著它,讓它破碎為點點光斑,就像破碎的玻璃屑,零碎得不成形。

終於,那團不斷掙紮哭嚎的魂魄熄滅了,幹枯油盡,毫無生還可能。

可就在這團魂魄破滅的一瞬間,整個墓室石壁上的油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那一盞盞暈黃的油燈,趴在灰撲撲的石壁上,就像一隻隻黃色的眼睛,緊緊地盯住了他們。

而之前那緩緩流動的血池突然沸騰了起來,不斷有魚眼般的氣泡冒上來,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很精彩,也很有趣。”一個麵目陌生的男人從墓室外麵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襲筆挺的真絲唐裝,一邊踱步進來,一邊拍了拍手掌。

那稀稀拉拉的掌聲回**在空曠的墓室中,像極了一聲又一聲的嘲諷。

而那個聶棠就隻在沈家祭典上照過一次麵的沈陵軒則一直低垂著頭,跟在這個男人身後。

“可惜,你犯了一個非常致命的錯誤,”那個男人抬起他那雙宛如深淵一般的雙眼,深深地注視著他們,“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嗎?”

聶棠皺著眉,語氣還是很淡定:“請謝先生指教。”

“你不該把全部籌碼壓在一個不知道是否能夠信任的人身上。”謝沉淵微微一笑,“你這不是在博弈,而是在賭博,很不幸,你賭輸了。”

黃鼠狼一見到這位舊時主人,身上的毛都炸了起來,就像一顆蓬鬆的大雪球。它隻想讓自己變得小一點,再小一點,再好他們都看不見它。

它對謝沉淵有一種天生的畏懼感,它之所以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拜謝沉淵所賜。

他就像淩曉若對待她的貓一樣——甚至比淩曉若還要心狠手辣得多,他虐殺了它,然後把它製作成陰靈,永遠受他驅使。

“漸離,你告訴她真相,讓她輸得更加心服口服。”

葉漸離清了清嗓子,語調幹澀地動了一下嘴唇:“我對你說,謝先生的半邊魂魄就在這祭台中,那都是騙你的。是我主動向謝先生請纓,把你騙到這裏來。”

聶棠緩緩地轉過頭,攤開手,讓她掌心的魂魄碎片傾倒一地:“所以說,你在知道真相之後,依然決定站在謝沉淵這邊嘍?”

“不錯。我對親生父母沒有任何印象,從我懂事起,教導我培養我的人就是謝先生。我不可能為了兩個已經死去的陌生人背叛謝先生。所以聶棠,這局是你輸。”

聶棠垂著眼,細密的睫毛蓋住了她眼睛裏的神情,輕歎道:“原來是我輸了啊……”

葉漸離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到謝沉淵身邊,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低聲道:“謝先生,我說過,我會證明給你看的。現在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謝沉淵輕輕咳嗽了兩聲,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按在了嘴唇上,他每咳嗽一聲,就有鮮血在手帕暈染開來。

聶棠眼尖,一下子就發現了手帕上的血跡,微微眯起了眼。

她不禁想,謝沉淵本身並沒有受過傷,不至於咳血,他現在這樣,恐怕還是因為這個身體承受不住太強大的魂魄,也就是說……

葉漸離仿佛沒有看到謝沉淵咯血的事實,反而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低聲道:“我扶謝先生去邊上休息吧,聶棠就由我來處置——”

他這一句話還未說完,他從扶住謝沉淵改為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左手一翻,從袖子底下露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噗得一聲精確地捅進了謝沉淵的胸口。

為了防止這一刀捅得還不夠狠不夠深,他甚至還用力轉動著了一圈匕首,再次拔出匕首,複又狠狠一刀刺進了謝沉淵心髒的位置。

連續兩刀,刀刀都正中心口,就算大羅金仙都救不回來。

葉漸離收了手,退後一步,輕聲道:“謝先生,我不恨你,但是我也不會再讓你興風作浪下去了,我不想像我這樣的孤兒越來越多,然後一個一個被你利用。我已經受夠了。”

謝沉淵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在這個時候反戈一擊。

他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抬手捂住胸口,他開始劇烈地咳嗽,一邊咳一邊就有鮮血不斷地從他嘴裏咳出來。

謝沉淵緩緩搖了搖頭,用那雙深淵一般的眼睛注視著他:“我隻能說,很遺憾,你做出了一個最錯誤的選擇。你以為,在收養你之前,我會沒有調查清楚你的身世嗎?”

葉漸離愣住了。

他當然……當然是想過這個問題。

可是得出來的結論卻是:沈正沛當初是先把他過繼到了自己膝下,給他按照沈家的規矩取名為“沈陵軒”,然後又偷偷把他扔到了福利院門口。他的身份早已被另一個人取代,就算要查,也很追溯到真相。

他以為,謝沉淵並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才會收養他。

“我當然是知道的。”謝沉淵吃力地咳嗽著,“可以說,當初還是我提議讓沈正沛把你給丟到福利院去的。你的天賦這麽好,從小在沈家長大,真是太可惜了。”

葉漸離驚駭莫名,忍不住退後好幾步,顫聲道:“怎麽……這怎麽可能?!”

“你在福利院裏,品嚐過人間最屈辱最無助的痛苦。而我,會像救世主一樣把你解救出來,隻可惜中間出了點岔子。”謝沉淵道,“不過無心插柳柳成蔭,反而給我省卻了不少麻煩。”

葉漸離定了定神,突然往後一伸手,祭台裏的鮮血都在他的靈氣牽引下,化成為一股又一股的血蛇。

無數條血蛇一蜂窩地纏繞在重傷了、勉強還能喘氣的謝沉淵身上,嘶嘶地口吐紅信,同時撕咬住了謝沉淵的咽喉。

葉漸離冷冰冰地開口:“不管你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我都不在意。我隻知道,你在我的勸說下,把藏起來的那半邊魂魄收了回去,所以你現在——就隻能死了!”

轟得一聲,謝沉淵軀體被那些血蛇絞成了幾塊,劈裏啪啦地落在地上。

就在謝沉淵被分屍在他們前麵的時候,聶棠終於想明白了,厲聲道:“葉漸離,小心你身後!”

可已經來不及了——

原本一直怔怔地站在謝沉淵身後的沈陵軒突然張開了雙眼,他那雙眼睛甚至比之前的謝沉淵還要幽深,還要黑暗。

他伸長手臂,一把按住了葉漸離的肩膀,微笑道:“真是愚蠢,既然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世,我怎麽可能會不防著你,讓你這麽簡單地就偷襲成功呢?”

……

葉漸離反應迅捷地一沉肩膀,握在手上的匕首再次向後刺出,然後,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被擠壓的痛苦,還有空間震**的扭曲感。

當這股突如其來的震**感過去,他突然感覺到小腹一陣劇痛。他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把他非常熟悉的匕首端端正正地插在了他的下腹上。

謝沉淵就在這一瞬間跟葉漸離交換了身體。

他以葉漸離的麵目露出了一個微微扭曲的笑,低聲道:“我當初收養你,就想著,你的天賦很不錯,如果我換不到那個最完美的身體,那麽,至少還有你的可以作為備選。”

“沈陵軒是沈正沛養在外麵的私生子,是他跟一個普通女人生的。很幸運,他不是瞎炮,可就憑那微乎其微的天賦和靈力,沈正沛怎麽有臉把他帶回沈家,然後讓他認祖歸宗?”

“於是我就問他,看過狸貓換太子這出戲文嗎?男嬰在小時候,都長得差不多,正好你們的年紀也就相差幾個月,根本看不出破綻來。沈正沛自然不會覺得我這個主意有什麽不好。”

“畢竟,我全都是為了他著想。而我,也的確需要你,我需要一個更加年輕健康的體魄,優秀的傳承天賦,最淒慘能夠引人同情的身世,我會用你的身份回到沈家,接近我的下一個目標。”

謝沉淵伸手一推,葉漸離就這樣被他輕易地推倒在地。

“我也需要你幫我把聶棠引過來,你的自作聰明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聶棠。”謝沉淵轉過身,緩步朝聶棠靠近,當他注意到聶棠身邊不斷吸取靈氣的那些黑洞時,就隻輕描淡寫地揮了一揮手。

——那些黑洞突然破碎,轉瞬間消亡!

謝沉淵頂著葉漸離那張秀美的麵孔,微笑著注視著她:“而你,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比葉漸離要強得多。你剛才就已經發現了端倪,發現我這具身體早就維持不住。”

聶棠鎮定地回答:“你剛才在咯血,可是並沒有受傷,所以我推測這是因為那具身體不過是一具將死的傀儡罷了,反而躲在後麵的沈陵軒才是你。”

“我喜歡你的聰明和極端理智,如果你的選擇不是那麽令人失望,那就更好了。”他雖然目不斜視地注視著聶棠,可一隻手卻伸向了一旁瑟縮成一團毛球的黃鼠狼,“這小東西,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我卻對它完全放任,就是想要再等一等,看看你有沒有被我拉攏的價值。”

他一伸手,黃鼠狼就身不由己地飛到了他的手上。

黃鼠狼畏懼謝沉淵,可它還是勇敢地亮出了自己的獠牙,朝著他張大嘴,凶狠地吼叫,它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豎瞳,背上的毛根根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