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轟動

經過一個多月的化療,趙思思的病情得到有效控製。N市人民醫院姓魏的主治大夫說,趙思思的治療效果算比較理想。接下來的治療方案有兩種可供選擇,一是繼續化療,可在一定程度上控製病情,使生命得以延續;另一種辦法是積極尋找合適的幹細胞供體,為病人做骨髓移植,那樣,趙思思就有可能根治,得到更多的生存機會。

“草草呀,骨髓移植需要巨額醫療費,而且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也十分困難。你這個姑娘,本來不是趙思思的親屬,能給孩子把病治到這種程度,實屬不易。後續治療花費太大,困難也太多,而且最終結果隻是希望更大一些而已,誰也不能保證完全治愈。這件事你一定要想好,絕對不是簡單的事情,實在做不到,我勸你千萬不要勉強。這孩子的病繼續治下去,必須有強大的資金來源做後盾,否則一切都沒有可能。”魏大夫語氣懇切地對草草說。

“這些我都想過了,錢也準備好了。我一定要把趙思思的病治好。”草草很堅定地對大夫說,“謝謝您,魏大夫,你們醫院對這個孩子盡心盡力,我在心裏記著哩。”

“好吧。啥話都不說了,姑娘,你準備準備,我給你辦手續,你帶著趙思思轉院吧,到省城的陸軍醫院,咱們省內他們做骨髓移植的技術最好。”四十來歲的魏大夫說完,用手拭了拭自己的眼角,眼前這個草草姑娘所做的事情讓他不能不感動。

遵照醫生的意見,草草積極地為趙思思轉院做準備。N市人民醫院的大夫、護士也積極采取措施,要把趙思思的身體狀況調節到最好,為孩子轉院和繼續治療創造盡可能有利的條件。

就在草草準備帶著思思去省城治病的前兩天,一位不速之客來到醫院病房。

“你是草草姑娘?”這位特意找到趙思思病房的客人,是一位幹練的小夥兒,穿一身潔淨的、休閑意味很濃的衣服,發型很時尚很瀟灑,戴一副十分考究的金絲邊眼鏡,他一進來就直奔草草。

“您是?”草草看了看來人,完全是一位陌生人。

“哦,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省城《××晨報》常駐N市的記者馬文濤,這是我的名片。”小夥子說罷,很莊重地把名片遞給草草。

“記者?您找我有什麽事?”草草有幾分詫異,甚至或多或少有點兒驚慌。她以前沒有和記者打過交道,記者在她心目中很神秘,罩著一圈光暈。

“你別緊張。”馬文濤笑了,他看出草草有一絲絲慌亂,“我是聽魏叔說的——魏叔就是這個孩子的主治大夫,你應該很熟悉的,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家也住在本市——所以,我來和你隨便聊聊。”

“嗬嗬,我笨嘴拙舌,能聊個啥?”看見這位年輕記者十分和藹,草草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了。

“嘿嘿,你這是謙虛,還是幽默呀?是這樣的,草草,你能不能給我說說趙思思,說說你給這孩子治病的事情?”

“這有啥說的?思思是我趙哥和梅姐的孩子,她病了,白血病。趙哥去世了,梅姐到外地去了,我要是不管,孩子的病就沒人給治。我也是沒辦法呀。”草草說。

“你說得也太簡單了。”馬文濤笑了,“我是記者,你這算接受采訪。你不能馬馬虎虎說得那麽簡單,我還得麻煩你,詳細了解你給趙思思治病的過程。”

“啊呀,這麽麻煩?我忙著要給思思轉院呢。”草草麵露難色。

“嗬嗬,不要緊不要緊,我不會影響你辦事,你該幹啥幹啥。不過我有個想法,在你和趙思思上省城之前,能不能讓我來幫幫你?就是說,我到醫院多來幾次,給你跑跑腿,幫著你給孩子辦轉院手續?”

“那不行吧?我怎麽好意思麻煩您?你們記者的工作大概也很忙吧?我一個人行,即使忙不過來,還會有朋友幫忙。謝謝,我就不給您添麻煩了。”草草說。

“沒事的,草草你太客氣。我願意幫這個忙,在給你幫忙的過程中我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隻要不影響你的事情就成。我看,咱倆分分工吧,這兩天,你主要照顧病人,需要跑腿辦手續的,都交給我。我在這醫院很熟。怎麽樣?”

馬文濤這樣一說,草草不好再推辭。其實,要和市人民醫院結算,要把轉院的手續辦齊,本來也挺麻煩,何況思思十分依戀草草,有時候她根本走不開,有個人幫忙多好!何況郝福存對於草草要把趙思思轉到省城醫院做骨髓移植持保留意見,對這件事不夠熱心,近幾天他單位上事情也多,給草草幫不上忙。

“那行吧。我先謝謝您。”草草對馬文濤表態說。

“別‘您’‘您’的,顯得生分。咱倆年齡差不多吧?你就叫我馬文濤或者小馬,我就喊你草草,行不行?”馬文濤笑著說。

草草微笑著點點頭。

這樣,馬文濤自然而然介入到草草給趙思思轉院治病的事情當中。在幫草草做事的過程中,他一點一滴積累,逐漸地把草草與思思的關係、草草自覺承擔給趙思思治病這樣天大的責任、草草遇到種種困難和障礙以及她想方設法克服困難堅持救助病患兒的事情都弄清楚了。

草草帶著趙思思去省城就醫那天,N市人民醫院破天荒地免費提供救護車送孩子轉院,甚至還指派了醫生專程陪送。這個病患兒之所以能有這樣的待遇,是馬文濤動用了社會影響極大的一家省級報紙在N市記者站的力量給促成的,給草草解決了一個難題,還節約了不少費用。

這件事讓草草感動得熱淚長流,她握著馬文濤的手連連道謝:“謝謝您,馬記者——哦,你又會說我太客氣了。真的很感謝。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小馬你真是好人,世界上好人真多!謝謝院長,謝謝魏大夫,謝謝你們這些好人……”

“好啦好啦,上車吧。”馬文濤指了指車門。

“思思,你要記著,有這麽多好人都在關心你,幫助你,你的病一定會好!”草草對抱在懷裏的趙思思說。

麵對著熱鬧的場麵,小思思眼神裏麵有一絲驚恐,但她願意聽草草姑姑的話,姑姑說怎樣就怎樣。她點點頭。一個病孩子也有辨別是非的能力,她照樣有權利選擇信任誰或者不信任誰。

“郝哥,謝謝。給思思治病的這段時間你也累壞了,我到省城會給你打電話,有啥難處我還要依靠你。”臨上車之前,草草特意走到前來送行的郝福存跟前,悄聲對他說。

郝福存“嗯”、“嗯”應答著。麵對今天這樣的場景,他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似乎草草周圍一夜之間多了許多關心她愛護她的人,而自己卻被邊緣化了。

馬文濤臉上一直掛著燦爛的微笑,目送著草草和趙思思上了救護車。車開時,他向她頻頻招手。

草草透過車窗玻璃向郝福存揮手道別,她覺得郝哥臉上的神態有幾分茫然。

草草陪護趙思思轉院到省城去了沒幾天,本市的日報在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省城《××晨報》駐N市記者馬文濤所寫的長篇通訊:《一個姑娘和另一個小姑娘》,詳細報道了一位進城務工的農村姑娘克服重重困難、救助與她非親非故的小白血病患者的故事,文章寫得生動感人,讀來催人淚下,但作者在行文時隱去了兩位當事人的真實姓名。這篇報道在N市引起很大的反響。市民中間有許多人給報社來電話,打聽發生在本市這一動人故事的真偽,打聽那個年輕美貌的打工妹、“活雷鋒”人究竟在哪裏,還有許多人紛紛表示願意讚助和支持這個樂於助人的好姑娘。

《N市日報》這篇文章在讀者中間引起強烈反響,報社姓姚的總編高興極了。這位操本地口音、謝頂相當嚴重的老頭兒當麵誇獎馬文濤:“小馬呀,你不簡單呢!作為記者,你目光敏銳,新聞意識強,抓好題材一抓一個準!真不愧是省上來的記者,省級水平,不,你早就超過了省級水平!佩服佩服。”

讓姚總編特別高興的原因,是他主持的《N市日報》平時總板著麵孔,是一副標準的黨報形象,但讀者不怎麽買帳,好不容易弄出了轟動效應,而且市委的主要領導也對這篇通訊報道感興趣,專門打電話表揚了他幾句。主管精神文明建設和新聞宣傳的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長也親自給姚總編打電話:“老姚,不錯嘛。《一個姑娘和另一個小姑娘》是一篇好文章。文章中的主人公是一個精神文明建設的好典型嘛,應該好好宣傳。老姚,你們報紙很有政治敏感性嘛。本市正在爭取全國文明城市的榮譽,倡導全社會樹立社會主義道德觀,我們需要不斷淨化社會風氣,建設繁榮和諧的N市,你們通過這篇通訊給全市人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學習榜樣嘛!寫稿子的記者幹嘛不用人家的真實姓名?這樣的先進典型難道還怕人知道?老姚你聽我說,市上主要領導對這件事很重視,你們要組織力量,再寫出一些後續報道來,大張旗鼓地宣傳。前幾年有個河南的青年農民在溫州打工,見義勇為舍己救人,最終成了中央電視台宣傳的‘感動中國’先進典型,這對我們來說難道不是可以效仿的例證?咱們N市出現這麽個進城務工的女青年,事跡也很突出呀,你們一定要把文章做大。市委宣傳部要出麵,組織市電視台和其它媒體,大家一起上,把這篇大文章做好,把我市的典型推向全省,乃至全國……”

市委主管領導的電話指示,讓姚總編大為振奮,他馬上找到文章作者馬文濤。

“小馬,馬記者,祝賀你,祝賀你呀。”馬文濤剛一進門,姚總編和他熱烈握手。

“祝賀我什麽呀?”馬文濤被弄得莫名其妙。

“哎呀,我的馬記者,這麽大的事情你還裝糊塗!你知道你寫的那個‘姑娘和小姑娘’引起多大的反響啊?市上領導親自過問,讀者反響很大,有很多人給報社打電話要給你寫的那兩個姑娘捐款呢!市委領導作了指示,讓我們大張旗鼓宣傳這件事,把這篇精神文明建設的文章做大做強。你是這篇新聞稿的始作俑者,讓我們的報紙走到了其它新聞媒體前頭,我怎麽能不感謝你呢?今天找你來,就是希望你能繼續和日報合作。我再組織幾個編采人員,請你出麵牽頭協調,再作進一步的深入采訪,挖掘更多的東西,把本市出現的精神文明典型真正樹立起來,推向全省、全國!小馬,你說怎麽樣?”

“哦,這事情呀。姚總編,這事情不能著急。那個姑娘帶著病孩子到省城治療去了,有條件的話她要給孩子做幹細胞移植。我想,咱們不能幹擾人家治病吧?至於要不要繼續報道,我看得等她從省城回來再說。前麵我寫的那篇稿子,我們晨報這兩天也要刊登。”馬文濤說。

姚總編聽完更著急:“這篇文章省報也要登啊?哎呀小馬,你這麽一弄,說不定這個好題材會被省上的新聞單位搶去。他們要一窩蜂圍上來了,還能有我們《N市日報》什麽事兒呀。不行不行,我求求你幫忙,咱一定要追到省城去,決不能放過當事人,決不能讓省上的新聞媒體搶到前麵去。這事情再拖下去,我給N市的領導不好交代。要麽,我動員報社的人先給那個白血病患兒捐些款,同時在報紙上造輿論,立即開始接受社會募捐,然後咱們帶些善款,盡快追到省城去采訪。你看行不行?”

“姚總編,我覺得這樣不妥。咱總不能為了宣傳,影響人家正常治病吧?那樣的話,草草姑娘會責怪我的。再說,要不要接受募捐,我覺得應該先征得當事人同意。”馬文濤堅持自己的意見,不願意配合姚總編頭腦發熱的舉動。

41、媒體

馬文濤報道草草姑娘救助白血病患兒事跡的通訊稿在省城《××晨報》發表以後,同樣引起轟動。文章見報第三天,晨報領導電召馬文濤回報社,說省城熱心讀者反映強烈,有的想看到更詳盡的報道,有的主動捐款幫助弱者,有的呼籲政府和社會大張旗鼓表彰本省湧現出來的這位“活雷鋒”,有的甚至提出政府和公安部門應當出麵幫助尋找白血病患兒的母親,幫助安排最好的醫院給孩子做幹細胞移植,等等,報社領導因此要求這件事的始作俑者立即回來幫忙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場麵。

回到省城,見了報社的領導,馬文濤連連搖頭:“我也沒想到,竟然這麽快就熱鬧起來了。之所以要寫這篇文章,是因為我在N市人民醫院無意中聽到這件事,被草草姑娘感動了,所以把它當作一個故事、一個社會新聞寫了寫。文章寫完以後,我也沒和當事人溝通,就拿來發表了。誰知道會引起這麽大的影響和關注?這篇文章的主人公草草目前正帶著患病的孩子——她叫趙思思——治病呢,這時候我們當記者的再去打擾人家,不僅不近人情,而且很不人道,所以我主張先放一放。讀者反響強烈是好事嘛,放一放也不至於有什麽麻煩吧?”

“你這個小馬呀,抓新聞線索很敏感,但是,你對這件事被媒體披露之後的社會效應卻估計不足。啊,你說放一放就能放得下?你想的太簡單了。誰讓你寫這篇稿子、發這篇稿子呢?事情已經鬧大了,現在別說你小馬,恐怕連我們報社也左右不了情勢!”《××晨報》的總編說。

“那咋辦呢?那咋辦呢?”馬文濤搔著後腦勺,他這才覺得急急忙忙把草草無私救助小思思的事情弄到社會上去不夠穩妥,但報紙已經登了,社會影響造成了,覆水難收,事情的發展也由不得他了。要是因為這篇通訊給草草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我馬文濤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咋辦?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就想辦法進行深入采訪吧,寫出更詳盡、更深入的通訊報道來。至於下一步我們報紙如何操作,報社領導還要研究研究。繼續采訪是當務之急,小馬你去做吧。”

“這怎麽行呢?總編您這不是要我去做違心的事情嘛。我估計,草草姑娘目前不會接受采訪。”

“我管不了那麽多。誰讓你是始作俑者呢?”

“唉……”

馬文濤真的很發愁,他不知道該怎樣應對眼前複雜的局麵,他也無法完成領導交給的緊急任務,他更不忍心去給草草姑娘增加不必要的壓力和負擔。不料,後來情況又發生了變化,僅隔一天,馬文濤的領導把他找了去,《××晨報》的總編說:“小馬呀,沒事兒了,你還回N市去做你的駐站記者。那個進城務工的姑娘救助白血病患兒的事情就此打住,你不必再進行采訪報道,不要再惹出新的麻煩就成了。”

“又不搞了?為啥呀?”總編的最新指示讓馬文濤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您為這件事專門把我從N市召回來,前兩天急得像失火了,現在說沒事兒就沒事兒了?”

“我說沒事兒就沒事兒,你執行命令就是。”

“我想不通。你們領導怎麽朝令夕改?難道草草姑娘的事情不值得宣傳?或者說,讀者強烈的反響一夜之間又沒有了?”

“你呀你,小馬同誌,你還是太年輕,不夠成熟,做事不夠穩當。你寫那篇文章是不是想一味追求轟動效應?有沒有急功近利的想法?說到底,事情的真相你沒有真正搞清楚嘛。”

“我追求轟動效應?我急功近利?”馬文濤臉上一絲苦笑,“事情有啥不清楚的?難道我的報道失實?總編,我寫這篇文章嚴格把握事實真相,一點兒也沒有誇大,也沒有夾雜任何隨意的想像,更沒有故意拔高或者編造。”

“嗯,你這麽說我也信。這麽說吧,你寫的故事本身沒有失實,但讀了你的文章,給讀者留下的印象,那個女主人公不僅僅是個活雷鋒,簡直像個活菩薩,像個美麗的天使,像個光彩照人的聖女……”

“沒錯呀,她給我的感覺就是像菩薩像天使像聖女。”

“哼,還聖女呢,可她不是。事實上,這個姑娘是‘小姐’,是‘性工作者’,最新的說法叫‘失足婦女’。小馬你知道嗎,你寫的那個打工妹原先曾在色情場所打工,確確實實從事過不良職業。……看看看,你眼睛瞪那麽大,說明有些情況你根本沒有搞清楚。人家《N市日報》派人去做深入了解,弄清楚了這姑娘以前是個‘小姐’。這樣看來,你把一個不知廉恥的娼妓寫成天使和聖女,是不是有些荒唐?事情的真相要讓廣大讀者知道了,我們豈不是貽笑大方?”

“總編,草草姑娘以前幹過什麽職業,我確實沒有做深入調查,但我知道她現在是一家書屋的老板,這總是正當職業吧?她克服重重困難、救助白血病患兒的事情把醫院的醫生、護士和其他病人都感動了,大家都朝她翹大拇指呢,這也是毫不含糊的事實。要讓我說,不管草草姑娘以前做過什麽,她現在所作的事情本來就是活雷鋒,本來就是菩薩、天使和聖女,我們為什麽還要去查她的曆史?一個人即使做過錯事,難道回過頭來再做好事也不應該?”

“不是她做好事不應該,而是我們新聞工作者應當有自己的社會責任。社會上做好事的人多了去了,你宣傳誰不行,非要弄一個妓女來做精神文明建設的典型?咱們的一舉一動都要麵對社會大眾,麵對全省幾千萬人民,所以在這種事情上絕不能馬馬虎虎。要不然,將來造成不良的社會影響,我們就被動了。”《××晨報》老總一副居高臨下諄諄教導的架式。

“我離開N市之前,《N市日報》的姚總編說要宣傳這個姑娘,急得跟瘋了似的,唯恐省上的新聞單位搶了頭功,非要組織力量立即采訪草草姑娘,攔都攔不住,這才過了兩、三天,怎麽變卦了?”馬文濤很不理解,大搖其頭。

“那是因為人家掌握了新情況嘛。遇到有新聞價值的東西爭著搶著,發現情況不好立即刹車,這說明人家是搞新聞的料!你不理解,不服氣,正好說明你道行還差些嘛。”

“那好吧,我聽領導的安排,先回N市去駐站。不過,總編您這麽一說,我對草草姑娘的事情還真放不下了,我回去以後要繼續深入調查了解,把這個姑娘身上所發生的事情及其前因後果盡可能地弄清楚,盡可能地掌握更詳盡的材料。等有了更多的發言權,我再回來跟您探討。總之,就前段時間我所了解、所知道的草草,我覺得她絕對是一個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姑娘,絕對是一個值得稱道的好人、好典型。”馬文濤說。

“你得啦,小馬!我剛才說的意思,不讓你再在這姑娘身上做文章了,你偏偏說放不下。你堅持反反複複拿她做文章,難道不怕別人說你跟一個壞女人扯不清?影響個人聲譽事小,你在N市還代表咱們晨報的形象呢。小馬呀,你必須聽我的,這件事到此為止。我現在正愁你已經發表的文章所引起的麻煩短時間內消除不了呢,你要再敢惹事,我就把你從N市調回來!”《××晨報》總編的口氣聽上去十分嚴肅,沒有商量的餘地。其實,往常他對於馬文濤的新聞敏感性和筆頭上的功夫很讚賞。

“那好吧。我是您手下的小卒子,小卒子哪兒敢不聽老帥的?我還想不想在咱們報社混飯吃啦?”馬文濤一看胳膊擰不過大腿,就用調侃的語氣找台階下,“不過,您老人家的觀點我並不完全讚同。咱們的社會文明進步多了,服過刑的人放出來都不應該受歧視。有的農村姑娘進城打工,失足成為不良職業者,那是迫於生活,有的是被脅迫、被欺騙才淪落的,咱總不能給她們打上一輩子恥辱的印記吧?無論怎麽說,草草姑娘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行啦行啦行啦,沒見過你這麽強的!我告訴你小馬,要有組織觀念,別忘了咱們是新聞工作者。”總編說完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要往外撥電話,這也是請馬文濤離開的意思。

“總編,咱們都是‘媒體人’。您老人家所說的‘新聞工作者’和我理解的‘媒體人’有區別!”馬文濤臨出門還沒忘了跟他的領導再強一次。

馬文濤從單位出來,徑直來到省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某軍區醫院——習慣上被老百姓稱作“陸軍醫院”——找到了草草姑娘。

“馬記者?哦,小馬,你怎麽來了?你什麽時候回到省城的?”在陸軍醫院見到馬文濤,草草感到意外,又有幾分驚喜。

“我回《晨報》有點事兒,回來兩、三天了。你陪趙思思住院治病,有啥困難沒有?需不需要我幫忙?孩子現在情況咋樣?”馬文濤問。他沒辦法把這兩天發生的事告訴草草,盡管這些事情都與草草有關。

“暫時沒有啥困難,需要幫忙我會給你打電話。思思也好著呢。這次轉院,N市人民醫院的大夫一路精心照顧,到這裏辦住院手續也很順利,多虧你幫忙。這裏的科主任說,N市醫院前一階段治療得不錯,思思現在情況很穩定。他們除了要給思思做一係列檢查,還要繼續鞏固療效。下一步的事情就是做幹細胞移植,最大的難處在於尋找合適的骨髓配型。”

“哦。聽你這麽一說,我也放心了。草草你不要著急,聽醫生的,慢慢來。醫療費有問題沒有?”

“眼下沒問題,我準備得不算少。以後萬一不夠,再繼續想辦法。”草草回答得很鎮定,語氣中充滿了自信。

再一次看見草草,再一次領略了她的從容淡定,馬文濤心底裏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很特殊的感覺。誰說眼前的這個草草不是天使,不是聖女,不是菩薩?在我馬文濤的眼裏,她就是,毋庸置疑!而且,草草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別看她外表柔弱,本質上卻是一個能讓須眉男人自愧不如的人,是一個冰雪聰明而且無比堅強的人。

馬文濤盯視了草草老半天,他的眼睛不知不覺濕潤了。

42、配型

經過一段時間的鞏固治療和調養,陸軍醫院的大夫認為趙思思的身體條件可以考慮做BMT(骨髓移植)了,最關鍵的問題,也是最大的困難,是如何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醫院說他們可以給患者聯係相關的骨髓庫,費用高是必然的,盡管如此,能找到合適配型的幾率非常低。另外一條途徑需要患者親屬積極配合,比如尋找與患兒有血緣關係的親屬來檢測“HLA配型”,因為在直係親屬或家庭成員中找到合適的基因配型,比在社會自願捐獻者中尋找成功的幾率高得多。

為小思思尋找合適的骨髓移植供體,既是草草最操心的事,也是讓她最為難的事。思思的直係親屬隻有她的父母,而趙哥不在了,梅姐也不知去向,無法和她取得聯係,除此而外,還應該尋找與思思有血親關係的其他人來做HLA檢測。草草首先想到了趙逸遠在鄉下的親屬,並且想方設法和他們取得聯係。趙哥的老父親已經去世,老母親因為老伴的離去和大兒子的早逝傷心過度,竟然雙目失明了。但老人聽說孫女得了重病,需要親屬的幫助,就讓小兒子和女兒陪護著趕到省城來了。趙思思的奶奶和叔叔、姑姑都做了檢測,結果這些人都不能成為孩子骨髓移植的供體,而且奶奶年老體弱,做供體顯然不合適。趙逸的母親來到N市,才知道她的大兒媳早已離家出走不知去向,親親的小孫女竟然讓一個非親非故的姑娘看顧著,而且這位草草姑娘費盡周折籌集巨款給孩子治病。知道了這件事,老人感動不已,竟顫巍巍地要給草草跪下,凹陷的眼睛裏流出混濁的淚水。草草趕忙把老人家攙扶起來,拉著老人的手說:“伯母,趙哥是我和我們全家的恩人。當初我爹得了重病,是趙哥想辦法弄錢,救了我爹的命。現在趙哥不在了,思思的媽媽也出遠門了,我能算她的一個姑姑吧,孩子病了我怎麽能不管?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報答趙哥和梅姐對我的恩情,是完全應該的。”思思的奶奶聽了眼淚流得更加洶湧,嘴裏連連念叨:“好人哪,草草,你這女子是天底下難尋的好人哪!你為我孫女花了這麽多的錢,叫趙家的人拿啥來還你的人情啊?”老人當麵就囑咐她的小兒子和女兒:“你倆把咱家能賣的東西和多餘的糧食都賣了,把我住的宅院也賣了——這宅院本來屬於你大哥——把錢都給這女子送來,叫她給你侄女治病。”老太太還感慨說,“咱一家子無論如何都還不清草草的恩情呀。”老太太還提出讓思思的親姑姑留下來,幫助草草陪護病人,但草草看見趙逸的妹妹麵露難色,就說:“我一個人也行呢。反正再也不幹啥,我會專心給思思治病。”草草作為從農村來的女子,完全能夠理解已是家庭主婦的這位趙姐姐肯定放不下家裏的丈夫孩子,以及地裏的莊稼、圈裏的豬羊。趙逸的妹妹感激草草通情達理,自己心裏反而充滿愧疚,臨走,她也拉著草草的手不舍得丟開,眼睛裏滿含淚水。

從趙思思的父係親屬中沒有找到合適的幹細胞移植供體,草草隻好把目光再投向孩子的母係親屬。算來算去,與小思思有一定血緣關係、又能夠找得到的隻有梅潔的姐姐、孩子的姨媽梅清。

怎麽辦?難道真要去求梅清?這可是個難纏的女人啊。

梅清以往的種種作為,讓草草覺得她是個沒有人性的女人。梅清作為梅潔的胞姊,似乎根本不在乎姊妹感情,她所關心的隻有妹妹的財產。一套樓房本來與她沒有任何關係,梅清卻要無理占有,即使是要用樓房賣錢救她外甥女的命,她仍然舍不得把這套房子還給它本來的主人。梅清對草草的態度更令人難以忍受,見了草草,總是一副蔑視的神態,嘴裏隨時可能冒出侮辱性的言語,甚至不顧身份、不顧形象地朝草草撒野撒潑。對於這樣一個不講理的女人,草草多次領教過,心理上充滿了對她的厭惡乃至憎恨,究竟怎樣去麵對她,怎麽去跟她說檢測骨髓配型救治小思思的事情,草草沒有一點兒自信,但是,不找她似乎不行,再怎麽說,與思思有一定血緣關係的梅清也許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呀!找不找梅清,怎麽麵對這個女人,仔細一想,由不得草草滿腹憂愁,甚至有幾分恐懼。

猶豫了許久,草草經過反複斟酌,決定回一趟N市,當麵去跟梅清談,動員她來做HLA檢測,看看會不會成為思思骨髓移植的匹配供體。盡管做這樣的努力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草草不能放棄可能存在的機會。她翻來覆去地想過了,哪怕梅清不給她好臉,甚至不讓她進門,甚至吵翻了,草草也必須做這樣的嚐試,因為這樣做是為了思思,為了趙哥和梅姐的孩子,千難萬難她也在所不辭!

草草準備動身回N市,可她麵臨著另外一個大問題,她一走,小思思靠誰來照顧?這段時間,除了醫生護士正常的治療陪護,平常總是草草盡可能多地陪陪孩子,給她精神上的鼓勵和身體上的撫慰,這鼓勵和撫慰對思思來說十分重要,孩子在感情上對草草有著深深的依賴。真不知道自己離開省城,思思能不能接受,要是孩子找她、要她該怎麽辦?仔細算一算時間和路程,瞞著思思快去快回,來回路上都坐晚班車,在N市呆一天就返回,也不是不可以。但即便這樣,也需要兩個晚上一個白天,而且還得寄希望於辦事順利,起碼梅清能夠找得著,談判也很快能有結果。而思思自來到省城,從來沒有長時間離開過草草,醫院對於草草陪護小思思有特許。這該怎麽辦呢?一個細節問題,竟然難倒了草草,急得她直掉眼淚。在這種情況下,草草才深深感覺到一個人的孤單和精神壓力之巨大,她甚至想,當時真應該讓趙哥的妹妹、思思的親姑姑留下來幫她,那個趙姐姐才是思思真正的姑姑,而且人很善良,假如有她照顧思思,豈不是不用發愁了嗎?可是,眼下這樣想隻能是想想而已。除此而外,草草還能依靠誰來幫忙?此次來到省城,她一直沒有和近在咫尺的方鴻飛聯係。方哥在給思思治病的問題上給了最大的支持,草草感恩還來不及呢,怎麽好意思再給他添麻煩?而且草草能夠想到,她和他再相見,也將是一種尷尬的局麵……

最終,草草把小思思托付給醫院血液科的護士。護士長表態說:“草草你放心,一點兒問題沒有。”草草臨走時把手機給思思留在床頭上,說:“思思,姑姑會給你打電話,打好多回,經常打。”她還對孩子千叮嚀萬囑咐,讓思思聽護士阿姨的話,並且說,“姑姑一、兩天就回來了。”小思思盡管眼睛裏有難以掩飾的失望,但她仍然很懂事地點頭。當草草走出病房時,她一回頭,還是看到了孩子眼睛裏麵的淚花。

草草回N市找梅清果然是一趟徒勞的旅程。

梅清不但沒有答應來省城做HLA檢測,而且對草草充滿敵意。草草一來,梅清以為她找上門來是想打梅潔那套樓房的主意,因為她根本想象不出草草憑借什麽力量能夠籌集到給外甥女兒治病的巨額費用,所以,梅清一張嘴對草草很不客氣:“你想賣掉我妹妹的房子,那是妄想!除非我妹妹回來,她要賣房子,我管不了了。你是外人,想賣這房子,門兒也沒有!……你不是逞能要給思思治病嗎?那你自己去想錢的辦法,賣房子絕對不可能!”

草草強忍著一肚子氣,很耐心地向梅清說明來意。聽明白了草草並不是來要房子,而是是想讓她去省城做HLA檢測,梅清倒是愣了愣神兒。她的內心對於草草竟然堅持要給思思做骨髓移植手術、並且已經籌集到了巨額醫療費感到吃驚。梅清想了半天,最終拒絕了草草。她冷冰冰地說:“既然你能負得起這責任,我妹妹的孩子就交給你了,出了問題一切都由你負責。我又不是思思的親姨媽——我和梅潔不是一個媽生的——所以也不能給她移植骨髓。我不會跟你去省城,你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去吧。”

梅清的丈夫也站出來給妻子打圓場:“我家梅清身體不好,根本承受不了捐獻骨髓。她的身體不能垮,我們一家人過日子還指靠她呢。不過,我們還是很感謝你,草草姑娘。你為了救治梅潔的孩子真是費心了,我和梅清代表她的妹妹感謝你……”

眼見得在梅清夫婦這裏不會得到什麽,草草隻好帶著懊喪和失望離開。

回到N市,草草不由自主想到了郝福存,甚至有一種很想見他的衝動,但是,躺在省城醫院病**的小思思讓她牽腸掛肚,於是草草抑製住了想找郝福存傾訴一番的願望,急匆匆返回省城。

等待著草草的,還有一係列麻煩。

43、邂逅

方鴻飛突然來到陸軍醫院,在趙思思的病房裏找到了草草。

“方哥,你怎麽來了?你咋知道我在這兒?”草草對方鴻飛的出現頗感意外,同時也有幾分驚喜。

“哈哈,這有啥奇怪的?其實簡單得很。你不是要給這孩子治病嗎?我沒有記錯的話她叫趙思思,對不對?我一想,治白血病最解決問題的手段是做骨髓移植,要做骨髓移植你肯定會來省城,來省城就應該到這家醫院就診,所以我到這兒的血液科來查找。而且最近幾天我老做夢,一做夢就會夢見你,感覺你就在我附近,這樣由不得我不找你。隻要我肯找,一定會找到這兒來,到了這兒,不就找著了嘛。我運氣不錯。”

“嘿嘿,你倒蠻聰明。”聽了方鴻飛的一番話草草掩口失笑,她的心情因為方哥到來豁然了許多。

“草草,你瘦了。”方鴻飛自從進了病房就一直打量著草草,“陪護病人是最累的活兒,你是不是隻顧忙這孩子的事情,對自己身體不管不顧?”方鴻飛的語氣有點責怪草草的意思,流露出他對草草一如既往的關切。

“哪兒呀,我身體好著呢。”盡管方鴻飛的語氣是責怪她,但草草心裏感到溫暖。

“什麽‘身體好著呢’?下巴變成尖的啦,眼窩也陷進去了!……這孩子病得這麽重,責任都由你來承擔,一個姑娘家你受得了嗎?……到省城了也不來找我,連個電話也不打。你把情況告訴我,我多少還能幫你些忙不是?……你還是沒把我當朋友,沒把我當成你的親哥嘛!”方鴻飛抱怨說。

“哎呀,方哥,你甭這麽說。我給你添的麻煩還少嗎?要不是有你出手幫助,我哪兒有本事給思思治這麽大的病?我隻是出些力氣,你才是這孩子的大恩人呢。在醫院我一個人能行——主要靠大夫護士嘛——要是不行的話,我早給您打電話了。”草草說的並不完全是她的心裏話。為了給趙思思治病,她不得不向方鴻飛求援,但她仍然不願意和這個男人攪和得更深,之所以這樣說,草草不願意讓方哥心裏再添堵,畢竟他不講價錢幫了她的大忙。

“就是嘛。草草你千萬別跟我見外,無論出錢出力,隻要能幫你,就是我的幸福,你要是有了困難還不願意找我,那才叫人傷心呢。”

“方哥,你看你,好長時間沒見麵,你咋變得羅裏羅嗦?”草草故意用撒嬌的語氣說,“這兒是病房,需要安靜,你的話這麽多,還一個勁兒批評我,幹嘛呀你?”

“那好,為了病房環境安靜,我不說了。不過,你能不能跟我出去吃頓飯?離開一頓飯的功夫,孩子這兒問題不大吧?”

“嗯,出去吃頓飯問題不大。”草草沉思了一陣兒說,“方哥,其實,我也很想和你說說話。一個人呆在這兒時間長了,我快要鬱悶死了,遇到事情沒人能商量,著急得很。”

“好好好,咱倆現在就走。你把孩子安頓一下。”

草草走到思思跟前,悄聲給孩子說她需要出去一下,趙思思很懂事地頜首。

“思思,我是你的方叔叔。你想要啥好吃的,我讓草草姑姑給你帶回來。”方鴻飛對趙思思說。

“謝謝方叔叔,我什麽都不要。”趙思思不僅懂事而且乖巧。

“哎呀方哥,你說這話白讓思思饞,醫生不讓她吃外麵的東西,隻能吃醫院裏的營養餐。”草草扯了扯方鴻飛的衣袖。

“那,我給孩子買點兒水果不行嗎?思思你喜歡吃啥,蘋果?香蕉?草莓?荔枝?獼猴桃?”

“哎呀走吧,思思要吃啥我知道。”草草拉著方鴻飛往外走。

“思思再見。”方鴻飛臨走向孩子揮手告別。

“方叔叔再見。”

草草回過頭看了趙思思一眼,孩子的瞳孔裏閃放著彰顯生命力的光芒。

出了醫院大門,往左走大約300米,有一家星級酒店,裏麵附設的對外營業餐廳生意很火爆。方鴻飛到服務台一問,還有位置,他和草草尚能擁有一個小包間。他們隨即被服務小姐引導著坐到了一張小餐桌兩旁。

“點菜。草草,你想吃什麽,多點幾個。”方鴻飛從服務小姐手裏接過菜譜遞給草草。

“你點吧,我不會。這會兒真覺得餓了,來一盤紅燒肉我一個人能吃掉。”草草一臉憨態,並不是裝出來的。

“還紅燒肉呢,你給你來一個大碗幹拌麵吃了得啦,要麽直接上一大盤饅頭,經濟實惠,還管飽——省錢也不是這個省法吧?”方鴻飛用輕鬆調侃的語氣說。

“我們這兒沒有幹拌麵,饅頭也沒有,隻有小點心。”站在旁邊等著客人點菜的小姐掩嘴笑了。

方鴻飛不再與草草商量,直接點了清蒸多寶魚,螃蟹,油燜大蝦,還有兩個爽口的時鮮菜蔬,然後笑著對草草說:“鮑魚龍蝦就免了吧。”

“好啦好啦,方哥你以為我是餓死鬼呀?菜價那麽高,你還點這麽多,浪費。在我跟前擺闊該不對吧?”

“總得讓你吃飽嘛。再喝點兒酒吧?葡萄酒。”

“我喝點兒飲料,不,茶水就行。”

“喝點兒吧。我很想跟你一塊兒喝點酒。”方鴻飛堅持說。

草草點點頭。她抬起頭盯視著方鴻飛的眼睛,忽就感到心裏湧起一股熱浪。她趕緊用手捂了臉,用指尖沾了沾眼角。

服務小姐出去送菜單了,方鴻飛直視著草草。兩個人相互交換著眼神,內容很複雜。

“方哥,你回省城來過得好嗎?”

“怎麽說呢?”方鴻飛輕歎一聲,“現在這社會,能掙錢也是好事,有了錢許多事情就不用發愁了。不過,錢也不是萬能的,有了錢不見得能幸福。”

“那,你過得幸福不幸福?”

“唉,還好吧。”方鴻飛長歎一口氣,“草草,你不應該問我這樣的問題。”

“對不起,方哥,請您原諒,我不是故意的。方哥您是好人,真的是好人,天底下難尋的好人!我說的是真心話。”草草直視著方鴻飛的眼睛,很誠懇地說。

“能得到你這樣的評價,我知足了。”方鴻飛從服務小姐手裏接過剛剛斟上紅葡萄酒的高腳杯,“來,草草,我們先幹一杯。”

“謝謝您,方哥。幹!”草草很積極地響應方鴻飛,幹了第一杯酒。

“方哥,我也敬您一杯酒。我需要感謝您的地方多了,一切盡在不言中,草草先幹為敬。”草草說罷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方鴻飛也仰起脖將杯中酒幹了。

“草草呀,我一直想不明白,你那個趙哥去世了,他的妻子怎麽會離家出走?還把個孩子給你留下。你一個姑娘家,進城打工挺不容易的,也沒有成家,沒人幫助,你怎麽能承擔起這麽大的責任?”後來,兩人的話題轉移到了草草眼前的處境和所麵臨的困難。

“怎麽說呢?這事情怨不得誰。”草草用很舒緩的語氣對方鴻飛說,“梅姐那人性格內向,心裏頭太純潔了,對趙哥太依賴了,所以經不起事。趙哥突然得了癌症,稀裏嘩啦走了,她當然受不了。她心中的一座信念之塔倒了,誰也幫不了她。我估計,梅潔姐姐弄不好真到哪裏出家修行去了。……她本來沒有把思思留給我,而是托付給她姐姐了,可她的姐姐梅清很自私,知道思思得了重病,幹脆不管了。我總不能眼看著思思沒人照料吧,畢竟趙哥是我和我們全家的恩人,梅姐也待我像親妹妹一樣。”

“哦。”方鴻飛點點頭,“這麽一說嘛,我也能理解你。草草,你真是個善良的姑娘——不僅人長得美麗。現在的社會人情淡如水,多少人道德淪喪,不知廉恥,象你這樣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呀。”

“方哥,看你說的!我就記住了我媽說過的話,做人要本分,要知恩圖報,對別人好些,吃虧是福。”

“你呀,草草!”方鴻飛不知說什麽好了,“來來來,咱們再幹一杯。”

整個一頓飯,草草與方鴻飛相敬如賓,直到把一瓶幹紅葡萄酒飲盡。

“草草,你陪趙思思治病,晚上住哪兒呀?”將要離開酒店,方鴻飛問草草。

“醫院旁邊有個小巷子,裏麵小旅館很多,也便宜,一晚上十塊錢。許多在陸軍醫院陪護病人的人都在那裏住呢。”草草說。

“那樣的小旅館能住嗎?真是的!出門在外,陪護病人又苦又累,吃不好住不好怎麽能行?我說草草呀,你別想著省錢,在省城,不是還有你方哥嘛!你跟我來。”方鴻飛不由分說拉著草草的手出了小包間,來到這家酒店的客房部。他要給草草在這裏開一間房,“這兒離醫院不遠,走路用不了十分鍾,能走開的時候,你就來這裏休息,洗澡什麽的都方便。”

“不用不用!”草草硬把方鴻飛從客房部拉了出來,“方哥,別這樣。您錢很多是吧?那好,等我給思思治病的錢不夠用了再找你。你給我幫了多大的忙,還要這樣破費?方哥你是誠心要讓我難堪,誠心要讓我心裏不好受?你再這樣,我以後絕不接受你任何幫助。其實,我住的地方挺好的,幹淨著呢,也有公用的洗澡間,沒什麽不方便。給思思治病那麽費錢,我住這樣的旅館知足了。方哥,咱們走吧,你出來這麽長時間,也該回去了。”

“草草!”方鴻飛心中十分遺憾,臉上是一副無奈的神色。

“方哥,你打的走吧。你走了我就回醫院照看思思去。”

“哦,差點忘了,我答應給思思買水果呢。”方鴻飛說著朝路邊一家水果店走去,不由分說弄了一大塑料袋水果,“我不知道思思喜歡吃什麽,就多買了些。她吃不完的你吃。”

“又讓你破費,方哥。”

“草草,我再給你留點兒錢。你一定要加強營養,吃得好一些。你身體不好了,小思思怎麽辦?”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再不能要你的錢,我有啊。”草草說罷,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硬把方鴻飛推到車上。

44、奇跡

給趙思思做BMT手術的各項準備按部就班進行,最大的困難仍然在於找不到合適的骨髓配型。對此,草草一籌莫展。

人在N市的省城《××晨報》記者馬文濤繼續關注著草草給趙思思治病的事情,隔兩天就打一個電話問問情況。

“謝謝馬記者……嗬嗬,小馬,謝謝你一直關心我的事情。這幾天我快要愁死了。”草草在電話裏對馬文濤說,“找一個幹細胞移植的供體,我沒想到竟這麽難!醫院早已向國家骨髓庫求援,可是沒有合適的。親屬裏麵趙思思奶奶帶著她的叔叔、姑姑來過了,都不行,她媽媽這邊的親戚隻有思思的姨媽,可她不願意來做檢測。我真是沒有一點點辦法了,唉!”

“草草,你不要著急。咱們國家自願捐獻骨髓的人太少,所以尋找合適的配型比較困難——其實,醫院也可以通過相關的渠道找台灣的慈濟骨髓庫,也許就多了一份希望。在誌願者中間尋找合適的骨髓配型,本來相當於大海撈針。你再耐心等待吧。”

“天知道要等到啥時候去!難道我就這樣一直在省城耗著?思思的病要是沒有治好的希望,我還不得急瘋了?”

“那……要麽這樣,我想辦法通過報紙給你呼籲一下,讓N市和省城有更多的人來關心你支持你。說不定真能找到合適的骨髓捐獻者呢!”

“真的?要是真的能行,那該多好!我先謝謝你了,馬記者……哎呀,我又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你了。”

“就叫小馬。咱倆是同齡人,又是朋友,你跟我還這麽生分?不過,你也別抱多大希望,我努力一下看吧。”馬文濤說。其實他也有他的難處,在報紙上呼籲,不知總編能不能同意,畢竟報社領導前不久給宣傳草草事跡這件事亮過紅燈。

無論如何,馬文濤的話讓草草又看到一絲希望。

馬文濤為了履行他對草草的承諾,另外寫了一篇短小的報道,披露N市一個患白血病的孤兒在一位好心人的救助下,要在省城陸軍醫院接受骨髓移植手術,急需尋找合適的骨髓配型,呼籲社會各界人士奉獻愛心,到陸軍醫院去做HLA配型檢測,以便給孩子找到合適的幹細胞供體,拯救一個小女孩的生命,也使救助小女孩的好心人所作的犧牲和奉獻能有一個好結果。經過種種努力,馬文濤的這篇報道終於在《××晨報》登了出來,而且取得明顯收效。有的讀者比較細心,紛紛打聽這個白血病患兒和《××晨報》以前報道過的進城務工女子救助白血病患兒是不是同一件事,而更多的讀者為這個彰顯人家大愛的故事而感動,幹脆直接找到陸軍醫院要求捐獻骨髓,還有許多人表示,即使這個患兒用不上,他們也願意捐獻幹細胞給國家的骨髓庫,存放起來備用。

盡管熱鬧了一陣子,但最終還是沒有找到趙思思可用的骨髓配型。草草從一開始心存希望到再一次跌落在冰窖裏,由不得她臉上愁雲密布。

這件事的結果馬文濤很快也知道了。恰好報社有公事,他又一次回到省城,抽空趕到醫院來看望草草和她所陪護的患兒。

“草草,對不起。我能做的隻有這些。”馬文濤看見漂亮的草草姑娘一臉愁苦,仿佛他做錯了事情,心裏對草草充滿了歉疚。

“你已經盡力了,我和思思都感謝你。”草草反過來寬慰馬文濤,同時也深深自責,“我怎麽沒有一點兒用處呢?思思的病治不了,將來我給梅姐怎麽交代?”

“草草,你不要這樣想。醫學本身有局限性,有些病正是所謂的不治之症,再高明的醫生也無力回天,何況你?你已經盡心盡力了,做了常人所不能做的努力,誰也不會責怪你。趙思思的母親某一天要是知道了你為她女兒所做的這一切,她感激還來不及呢。你別著急,咱倆再繼續想辦法嘛。”

“唉……”

“哎,草草,要麽我也去做HLA檢測,說不定我就是那‘萬一’呢。”後來馬文濤靈機一動說。

“哎呀,你這麽一說還真提醒了我。那麽多好心人都願意給思思捐獻骨髓,我咋就忘了自己也應該去做檢驗呀!你說你有可能是那‘萬一’,我就更有可能是‘萬一’了,因為我和小思思心心相連呀!”草草也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仿佛這件事又有了新的希望。

“燈下黑,這就叫燈下黑,咱倆怎麽忘了自己呢?好好好,我和你一起去做檢測。”馬文濤很興奮地說。

誰也沒有預料到,奇跡竟然真的出現了。草草姑娘做HLA檢測的結果,證明她就是趙思思做骨髓移植可用的幹細胞供體!

知道自己可以為趙思思做幹細胞移植,草草當時高興得跳起來了,馬文濤和她一起興奮不已,當著醫生護士的麵忘情地擁抱了草草。當草草滿臉羞澀將馬文濤推開時,他看見草草竟然淚流滿麵。

“這下思思有希望了,有希望了!”草草對著在場的醫生護士連連鞠躬,“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馬文濤說:“奇跡終於出現了!太高興了,高興死了。走走走,慶祝一下慶祝一下,草草,我請你吃飯。”

坐到了飯桌上,馬文濤眉飛色舞:“草草,你真不簡單。我認為,是你的精神感動了上帝,這件事太有傳奇色彩啦!假如趙思思用了來自你身上的幹細胞,取得了理想的治療效果,能夠痊愈、康複的話,這件事也太有新聞價值了。……你還別不信,到時候,我一定寫篇大大的文章,要是N市不讓宣傳,我們晨報也不給登,我就想辦法給弄到外麵去,弄到全國去!”

“嘻嘻……”草草笑了,因為她眼前的馬記者簡直像個忘乎所以的大男孩,“思思病好了,你還寫文章幹啥?那不沒用嘛!”

“怎麽沒用?用處大了!記者是幹什麽的,記者就是製造新聞,傳播新聞的,這麽有新聞價值的事件和材料,簡直是無價之寶!草草呀,說不定你會成就了我。”馬文濤興奮異常。

“我不明白。哎,你剛才說N市不讓宣傳、你們報紙不給登是啥意思?他們嫌你寫得不好?”

“啊呀,我該打嘴!”馬文濤這才意識到方才說漏了嘴,“事到如今,草草我告訴你吧。前麵我寫的那篇文章,本來在社會上引起很大反響。廣大讀者對你一片讚揚聲,紛紛要求援助你,領導也說你是個‘活雷鋒’,是精神文明建設的先進典型。本來要大張旗鼓宣傳,我也想把這事情弄大,趙思思的醫療費就不用發愁了。誰知道,《N市日報》記者不知從哪裏得知你以前曾在洗頭房上過班,結果壞事了,上級領導不讓繼續宣傳你了。這簡直太荒唐了。難道一個人在一條很艱難的路上跋涉,有一隻腳曾經踩進了泥潭,就不允許人家把這隻腳拔出來?就應該永遠打上恥辱的印記?真是豈有此理!”

“哦。”草草低下頭,臉上表情淒然,過了一陣兒,她又抬起頭來,“不宣傳才好呢。隻要把思思的病治好就行,其它的事我不在乎。小馬你不用為難,我已經把治病的錢籌集好了,老天爺睜眼,還讓我能給她移植骨髓,真是太好了。隻要能繼續給思思治病,我就知足了。你寫文章費那麽大勁,完了還不落好,寫它幹嘛?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幫助我,我會記你一輩子的好。聽我的,小馬,你再不用為我的事費心了。我才不願意登報呢,安安寧寧多好!”

“你不懂草草。”馬文濤搖搖頭,他的表情很凝重,“這絕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我們這個社會需要公平和正義,懲惡揚善是記者的天職。像你這樣的人和你所做的這些事,本來應該在全社會發揚光大,本來應該得到褒揚和支持。我就是想通過我這支筆的力量,把你和你所做的事情讓世人都知道。我想,光明和正義總是主流,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讓大家自己去判斷好了!”

“你說的這些我不懂。不過我覺得你別再費勁巴拉寫我的事情了。”

“為啥?草草你是不是怕別人知道你過去的經曆?”

“不是的。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已經做過的事情想掩蓋也掩蓋不了。我隻是覺得,你把我的事登在報紙上也沒啥用處。隻要思思病好了比什麽都好。”

“你看你看,說著說著又繞回來了。你還是老觀點,我的觀點卻被你繞得找不著了。你這個草草!”

這頓飯,馬文濤竟喝得大醉。草草眼看送不走他了,就在醫院附近一家賓館給馬文濤開了房,一直照顧得他睡熟了才離開。

陸軍醫院從草草身上抽取骨髓,提取幹細胞,給趙思思做了BMT手術。

親身經曆了小思思接受骨髓移植手術的過程,草草才知道這種病的治療過程很複雜很艱難,給病人帶來的痛苦也是巨大的。手術前麵有一段時間,醫生所采取的種種措施都是為了讓思思恢複體力,為做骨髓移植手術做準備。經過努力,趙思思身體調整得很不錯,但是手術前調節身體的所有成果在手術過程中一下子消耗殆盡,孩子的生命過程既經曆了一次涅槃,也是一次十分嚴峻的考驗。有時候,草草隔著一層玻璃,看著小思思在隔離室裏麵惡心嘔吐,抬起頭來眼睛裏就充滿了疲憊和無助,她心疼得想哭,但仍然要把痛苦壓抑在心底,對孩子擠出很勉強的笑容。比起小思思在手術過程中所承受的痛苦,自己被抽取骨髓時做穿刺那點疼根本算不上什麽。

據主治大夫說,手術效果很好。但是,等待思思恢複的過程讓草草覺得特別漫長。

還好,醫生護士真的有妙手回春的功力,小思思經曆了比較漫長的治療過程之後,達到了醫生所說的“臨床治愈”效果,換句話說,也就是達到了最為理想的治療效果。

這就夠了。趙思思取得了延續生命的機會,草草完成了一件對她來說十分艱巨而光榮的任務。

草草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草草可以回N市繼續經營她的小書屋了。

草草忽然覺得特別想念遠在鄉下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