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厭倦
盡管草草咆哮如雷,趕郝福存走,但男人並沒有轉身離去。
經過一陣兒狂吼,草草壓抑許久的情緒得到釋放,她突然覺得很累很累。郝福存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自斟自飲了幾杯濃茶,頭腦才算完全清醒了。回顧這天晚上事情的經過,他意識到因為吃醋而傷害草草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很後悔,心裏像有一隻貓在抓撓。
等到兩個人都平靜下來了,郝福存依偎到草草跟前,酣著臉主動檢討,想要對她百般柔情。郝福存作為男人,實在太愛這個女孩了,他奈何不得自己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
暴風雨過後,一旦將草草重新擁入懷中,郝福存完完全全陷入一種迷醉狀態,根本找不著自己。
郝福存不敢想象草草真的離他而去,那樣的話,等於摘了他的心肝,豈不要命?可是,就這樣不清不白混著,草草顯然不願意長此以往,他的良心也不會安寧。那麽,認真麵對這份感情,答應草草和她結婚?這是解決問題唯一正確的途徑。可是,離婚再婚談何容易?
事實上,在郝福存內心深處,和草草姑娘結為夫婦的事情真的還沒有排上議事日程。倒不是因為他對草草的感情有假,也不是因為留戀原配夫人舍不得分開,最大的原因是人在仕途身不由己。一個堂堂的政府機關重要部門一把手,正處級的領導幹部,說離婚就可以離婚嗎?來自社會輿論的壓力,以及婚變必然會對仕途前景產生消極影響,這些問題能不慎重考慮慎重對待嗎?當然,拆散一個原本穩定的家庭也不是很容易的事,郝福存的老婆端莊賢淑,通情達理,除了他心裏不愛她了——正因為草草占據了郝福存的感情空間——再也挑不出妻子什麽毛病,平白無故對她說要離婚要散夥,郝福存難以啟齒。但這種事情牙關緊咬也能做得出來,畢竟老婆也是機關公務員,離開他郝福存還不至於沒飯吃,孩子、家產等等也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唯有影響仕途進退這一條不能不三思而後行。
郝福存能感覺到,經過很長時間的交往,包括兩個人的身心交融,草草對他的感情也不是剛開始那樣帶有感恩、報恩的成分,而是對他動了真情。草草不止一次表態說,隻要他離婚,她馬上就嫁給他,不會有絲毫的猶豫彷徨,但她絕不會甘願長期擔任情人的角色,不能成夫妻就隻能散夥。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郝福存必然要做出選擇,但這對他來說的確是一種兩難的抉擇。為了愛情犧牲原有的家庭,還要冒仕途失意的風險,這樣的決心不好下。那麽,保持原有婚姻家庭的穩定,在犧牲草草的同時也犧牲掉一份真感情?做到這樣也不容易呀!且不說草草姑娘能不能接受,讓他本人一下子失去如此奇妙的男女之情和如此尤物的至愛美女,也是脫層掉肉掏心挖肺的事情啊!到底怎麽辦呢?真難,這真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人為什麽要有感情呢?男女之間的真情和**為何如此美妙而又如此折磨人呢?活著真累,真他媽的累呀!
郝福存暗自歎息,但說到底他不願意放過眼前的幸福,他輕車熟路開始和草草姑娘溫存。
任由郝福存又摟又抱又親吻又撫摸,草草身上所有的神經都麻木了,她沒有感覺,沒有反應,隻是默默流淚,腦子裏一團漿糊。好不容易挨到郝福存折騰完了,以至於他最終按照常規撇下草草回家向老婆報到去了,草草才感到心裏鬆快些。
原來,婚外情當中的男女,不僅僅背負著婚姻家庭的男人要承受壓力,被俗稱做“第三者”的女子會更累,更不堪重負。因為多種多樣的原因而愛上有婦之夫的女子,幾乎無一例外,都必須忍受長時間處在尷尬的位置,進退兩難,飽受感情折磨,承受種種壓力,而且往往要麵對無果的結局。
經過和郝福存的一場衝突,一夜之間,草草忽然從心底裏萌生出對男人的厭倦。她厭倦的不隻是具體的某個男人,比如郝福存,而是厭倦了所有的男人。“男人”是一個泛指的概念,不僅僅包括她經曆過的那些畜生般的強奸犯、嫖客,而且也包括郝福存這樣給過她很大幫助、讓她感激之餘真正為之動情的男人,甚至還包括馬文濤這樣健康陽光、活力奔放而且真心實意想要幫助她的年輕男人……
草草厭倦男人更多的出於一種直感。靜下心來,她也很想理清思路,很想弄清楚世間的男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以草草的經驗,所謂男人,都是一遇見漂亮女人就眼睛死死盯著你、百般騷情、恨不得盡早占有你、**你的直立行走的動物!個個都像**的種豬或者公牛,像嗷嗷叫的野狼,還像開屏的雄孔雀,展現給你的一麵還算美好,但背著你的一麵卻難看、肮髒。草草年齡不算大,卻因為生活經曆坎坷,遭遇的男人的確不少。如果說她的人生曆程中有過對施恩於她的方鴻飛真誠的感激,有過對英俊青年葛軍朦朦朧朧的好感和傾慕,也有過對郝福存從好感到委身到以心相許甚至願意托付終身的種種經曆,現在看來,和這些男人之間或深或淺、各不相同的交往過程都不算什麽,割斷或放棄與他們之間所有的感情糾葛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和這幾個男人相比,還是趙逸大哥最好。他盡管早已不在人世,但草草仍然時時能想起他種種的好。不僅他的形象在草草心目中永不磨滅,而且她對他高山仰止的崇拜、傾慕以及刻骨銘心的感恩戴德也將永不消逝……
草草萌生出一種想法,她想切斷和周圍所有男人的聯係,她甚至覺得從古到今有那麽多的女子甘願出家當尼姑很有道理,很值得效仿!可眼下,塵世間草草還有許多事情放不下,尤其是照顧趙哥梅姐的女兒,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
“思思,姑姑愛你。”草草時常把趙思思緊緊摟在懷裏,輕輕地在她的額頭上、臉頰上親吻。
“姑姑,你真好。”思思回報草草的是她小小臉龐上到處洋溢著滿足感,還有她的一雙小手臂緊緊摟抱著草草的脖子。
寂寞當中,草草把對趙哥和梅姐的感激和思念轉移到他們的後代趙思思身上,小思思也用她孩童的方式給了草草姑姑最好的回報。
草草對思思很滿意。
草草越來越覺得思思才是她在這個城市裏最重要的親人。
草草越來越感覺她必須和小思思相依為命。在這個組合中,她必須扮演母親的角色。
“思思,姑姑該送你上幼兒園了。幼兒園裏有許多小朋友,還有老師。老師給小朋友教唱歌跳舞,還教語文數學英語。幼兒園裏有滑梯、翹翹板和很多很多玩具,幼兒園太有意思啦。思思你願意上幼兒園嗎?”過了一段時間,草草征求趙思思的意見。她並非想把思思送到幼兒園給自己減輕負擔,而是認為思思應該和小朋友一道過集體生活,應該受到良好的早期教育。
“嗯。”思思很懂事地點點頭。
“思思真乖。”草草露出滿意的微笑。
其實在這段時間裏,郝福存仍然堅持和草草周期性的幽會,其頻率比起過去沒有絲毫降低,草草也沒有拒絕他。不過,郝福存感覺到了,美女草草沒有了往常的**,總是被動應付,總是任由擺布,總是臉上掛著嘲諷和一絲冷笑。
“草草,草草,你這是怎麽了?你知道我是怎樣的感覺嗎?我覺得每一次都像強奸你!”
“是嗎?那你就別強奸了呀。明明知道強奸別人,還要繼續做?郝哥,你不覺得這樣很沒意思嗎?”
草草這樣說,比扇了郝福存一個雷霆萬鈞的耳光還厲害。正在她身上做活塞運動的郝福存不僅立即疲軟,而且臉憋得成了豬肝顏色。
郝福存並沒有責怪草草,而是又一次檢討他自己:“草草,我知道這段時間你一直生我的氣。上次的事情不是過去了嘛,我承認我錯了,也向你做過檢討了,你怎麽不原諒我呢?草草,我真的很愛你。我已經反複體驗過了,離開你我就沒魂兒了,恐怕活不下去。草草你放心,我會抓緊處理我的事情,我一定想方設法離婚,盡快把自己解脫出來,到那時候,咱倆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郝哥,你不用為難,不用那麽費勁。”草草的語氣十分冷淡,“你的家庭挺好,你在官場上混得也不錯,為我這樣一個曾經淪落風塵、小草一般微不足道的鄉下女子,你不值得拋棄這些東西,否則,總有一天你會後悔。與其等到那一天,還不如我倆趁早了斷。真的,郝哥,我已經想了許久,咱們兩人該結束了。”
“草草,你這樣對我,是不是和馬記者有關?你是不是愛上他了?”
“郝哥,你又來了!你不應該這樣想,你知道我心裏愛的是誰。我和馬記者隻是普通朋友,我和你的關係如何,更不關他的事。郝哥,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我已經想明白了,欠你的情分,包括欠你的錢,看來都隻能用金錢來償還了。您放心,草草不會負心,更不會虧人,我會把欠你的一切都償還清楚的。”
“草草,你不要把話說得這麽絕情好不好?”郝福存作出很痛苦的樣子,雙手抱頭,將頭發起勁兒揪扯。
“郝哥,別這樣,你要愛惜自己。”
“草草,我不會放棄你的,絕不!”
草草麵無表情,再沒有說什麽。
53、淡漠
馬文濤一如既往經常性地來看望草草,他每次來都習慣性地帶一束鮮花。可是,盡管馬文濤熱情奔放,每逢與草草相會興致盎然,但他卻發現草草的反應越來越淡漠。
按照馬文濤的本意,他真心希望能與草草姑娘有更進一步的交往。之所以主動登門拜訪,也不僅僅是為了在她身上開掘寫作的資源,尋找更多的素材,更重要的原因是馬文濤隔幾天看不見草草的身影就會著急,就會悵然若失,見到了草草,欣賞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和美麗的麵龐,能與她相視而坐,天空海闊地神侃閑聊,他就能體驗到無窮的樂趣和身心愉悅,兩人文化程度、生活閱曆以及社會地位等等的差異都不足以在他們之間形成障礙。所以,草草不冷不熱的態度,讓馬文濤很有一種挫折感。
“草草,你怎麽不高興?”馬文濤本來興致正濃,卻看見草草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沒有啊。”草草仍然麵無表情。
“那,你咋不理我?我說了那麽多的話,口都幹了,你也不給我倒杯水?”馬文濤用最親密的朋友之間那種口吻。
“純淨水熱水器在那兒擺著呢,你不會自己動手倒水喝?你是大記者,我是使喚丫頭,非要我來伺候你?”
“唉,草草,你真的變了。”馬文濤搖頭歎氣,“說出話來能噎死人,像吃了槍藥。你過去可不是這樣的呀。”
草草不再說話。她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低了頭,咬著下嘴唇,眼眶裏溢出淚水。
“草草,你怎麽哭了?”馬文濤不解,甚至心中有幾分惶惑,忽然覺得麵前這位美女變得陌生了許多。
草草的淚腺簡直就是永不枯竭的湧泉,但是她仍然不說話。
草草的眼淚仿佛流到馬文濤心裏去了。他的胸腔腹腔立即湧起萬丈豪情,覺得自己本來就是男人、偉丈夫,天生應該充當草草這種弱女子的保護人:“草草,你別哭,有我在,你怕啥?我估計,你最近肯定受委屈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不管你心裏有啥委屈,都說出來吧。有問題我幫你解決,再大的難處我都會和你一起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隻要能幫上忙,我馬文濤要不竭盡全力就不算男人,就不配做你的朋友!草草,求你啦,別哭,把心裏的委屈說出來,說給我聽……”
草草抬起頭,雖然眼淚依舊洶湧,但神態卻帶著嘲諷:“你是男人就有權利知道我的一切?你說你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哭不哭、心裏有沒有委屈,這些跟你有關係嗎?我才發現,你也挺可笑的!是不是世上的男人都喜歡在女人跟前逞霸道?是不是男人總想讓女人溫順、服從、依賴,像波斯貓一樣?馬文濤我告訴你,我討厭男人——所有的男人,包括你!”
“草草,你怎麽啦?到底怎麽啦?”草草的一席話讓馬文濤十分吃驚,“你肯定遇到什麽問題了,是不是有什麽麻煩?要不然,我相信你不會這樣。草草呀,你剛才說的這些話讓我感到陌生,不理解。我和你本來就是好朋友嘛,這一點你總不該否認吧?我為什麽不能問一下你心裏有啥委屈,為啥不能關心你、幫助你?”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神聖,挺偉大,挺象個男人?原來,男人也這麽虛榮!”草草繼續她的熱嘲冷諷。
“不不不,草草,絕不是虛榮,更不是虛偽。我坦白地說吧,這段時間我突然發現,我喜歡上你了。感情是在不經意間發生的,這是老天爺的安排,誰也奈何不得。我仔細想過了,你眼下仍然是個姑娘,是單身女子,我也是未婚男子,我有追求你的權利。我才不管別的男人是不是喜歡你、跟你有沒有什麽瓜葛,隻要我喜歡你,愛你,我就會勇敢地追求,而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當然,除非你本人對我沒有好感,除非你拒絕我。”
“哼哼。”草草冷笑,“那好吧,我現在就告訴你,別費心了。我對你隻有感謝,沒有別的。我不需要任何男人追求我,起碼現在是這樣。我還沒想好這輩子要不要嫁人,要不要戀愛結婚呢。馬記者,你不要耽誤了自己。”
草草的一番話讓馬文濤很受刺激,弄得心裏挺不好受。草草今天的表現讓他很費解,馬文濤弄不明白一向平和溫柔、通情達理的她怎麽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草草,盡管我不清楚你心裏到底是怎樣想的,不明白你究竟怎麽啦,但我還是想說,我愛你!不管你遇到了多大的困難,不管你怎樣對我,我都會一如既往地喜歡你,幫助你,而且,我肯定會追求你,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馬文濤不管不顧發表自己的愛情宣言。
“哼,可笑!”草草的一顆心仿佛冰凍起來了,不為所動。
“唉,你到底怎麽了,草草?”馬文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如果想幫助我,就給思思找一家理想的幼兒園吧。”後來,馬文濤不得不告辭,臨走的時候,草草說。
“哦?沒問題,我一定盡力。”馬文濤冰冷的心底忽然又升騰起一股熱流。
過了幾天,馬文濤又一次主動登門。這次他有備而來,好幾件事都需要當麵告訴草草。
“喜歡嗎,草草?這束花是我用心用意買的,它和以往那些鮮花都不一樣。”馬文濤一進門。就把手裏一束嬌豔欲滴、濃香撲鼻的紅玫瑰捧到草草麵前,“這束花獻給你。”
草草仿佛根本不在乎他說了些什麽,很隨意地把花接過來,隨手扔到櫃子上。
“哎,草草,你怎麽不把玫瑰插到花瓶裏?”
“我拒絕浪漫。再說,我更喜歡百合花。”草草說。
“百合是百合,玫瑰是玫瑰。玫瑰花代表愛情,草草,我今天正式向你求愛,行不行?”馬文濤說著,把玫瑰花又一次捧到草草麵前,而且搞出一個單腿跪地的姿勢態,臉上充滿了期待。
“這就求愛啦?”草草臉上不知不覺又掛上一絲嘲諷,“要是我不接受呢?馬大記者,我這麽說吧,你以後空著手,或者帶著百合花、別的什麽花進門,我仍然會接待你,你畢竟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真心實意幫助過我。不過我拒絕浪漫。你如果再拿玫瑰花來,我會把你拒之門外的。”草草的語氣很堅定。
“為啥?”馬文濤不僅掃興,簡直是傻眼了。
“不為啥。我拒絕求愛,目前我不需要愛情,也沒有浪漫情調。”
“噓……”馬文濤搖頭歎氣。
過了老半天,馬文濤才緩過勁兒來:“草草,我還有一個重要的消息告訴你。我寫你文章發表了,第一時間讀者的反應很熱烈,報社總編也很高興,一再表示肯定,讓我多寫這樣的文章,因為報紙登載了這篇文章發行量明顯上升。”馬文濤說起這件事眉飛色舞。
“那是你的事。”草草的態度依然很冷漠。
“難道這僅僅是我的事?文章的主人公不是你嗎?”
“又不是我讓你寫的。即使你寫了我的事,也和我沒關係。我沒文化,你知道的。”
“草草,草草,你是故意的吧?我才不上你的當,你本來不是這樣的。”
“我是怎樣的不重要。我還是我。”
“那好吧。”馬文濤又長歎一口氣,心中無比惆悵,“還有一件事,你總不能漠不關心吧?思思上幼兒園的事我給聯係好了,這事情本來沒有難度。雖然趙思思的媽媽辭職了,她爸爸生前是公務員,孩子也有本市戶口,上公立幼兒園名正言順,還能享受優惠政策呢。我聯係的是N市第一幼兒園,設施設備和保教人員都是一流的。地域位置也挺好,離你這兒不遠,從這個小區出去,往北走大約五、六百米,往左拐,再走大約三百米,經過一所小學,小學隔壁就是。這個幼兒園是全市聲譽最好的幼兒園,入園兒童相對多一些,我考慮你和思思離得近,方便,就選擇了這裏。已經聯係好了,你帶著孩子去就能報上名。”
“哦,這才是我最關心的事情。謝謝你,真的很感謝,小馬同誌,馬大記者!”草草的情緒這才好起來了,一下子顯得滿麵春風。
“你呀你,心裏隻有思思。作為你的追求者,我好可憐呀!”馬文濤自我解嘲說。
一開始,趙思思對幼兒園的生活有點不習慣。晚上,草草接孩子回家,思思往往就會說:“姑姑,老師可凶啦。我害怕……”
草草說:“思思不怕。老師管的小朋友多,有的小朋友不聽話,所以老師才凶呢。你要是聽話,老師就會對你好。幼兒園多好,有那麽多的小朋友。慢慢慢慢你和他們就熟識了,大家一起玩,一起學習,一起做遊戲,那該多好呀!姑姑小時候沒上過幼兒園,姑姑羨慕你呢。”
“我聽姑姑的話,聽老師的話。”思思很乖巧地說。
再送思思上幼兒園,草草特意拜訪了管趙思思的保育老師。她給老師說,“趙思思的父親病故,母親也在外地,因為孩子沒有過集體生活的經曆,所以會有些不適應,請老師多多給予關照。”老師弄明白了草草和趙思思的關係,很敬佩她所做的事情,表態說,“我們一定把趙思思照顧好,一定的一定的。”
每天接送思思上幼兒園,其餘時間認真經營她的小書屋,草草反倒覺得生活很充實,精神也很愉快。
馬文濤仍然經常前來拜訪探望,草草盡管不反感,但也不給他過分親密的機會。每每馬文濤來了,急切地想和她多坐坐,多談談,但草草隻管看顧思思,往往把他晾在一邊。給馬文濤的感覺,草草和他交往仿佛不用心,她一門心思都在趙思思身上。這讓馬文濤心裏有點兒酸,還有點兒疼,但他對草草無可奈何。
郝福存找草草的頻率比以前有所降低,但他仍然放不下她。不過,郝福存同樣在草草那裏遭受冷遇。和以前相比,草草沒有熱情,兩人之間共同語言少了許多。對於郝福存來說,話不投機似乎並不要緊,他到草草這裏來沒有多少浪漫,最重要的是溫習**的功課。與草草姑娘**是郝福存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需求,早已成癮,假如戒斷,那和戒除海洛因毒癮的難度不相上下。問題在於上次的風波過後,草草消失了**,**床下總是不怎麽響應,任人宰割一般。次數多了,郝福存忍受不了這種強奸婦女的感覺。
“看來,咱倆的關係也快到頭了。”郝福存歎息說。
“我讚同您的觀點。不過沒關係,郝哥,你是有老婆有家的人,沒有我,你照樣會很幸福。”草草很平靜地說。
54、壯麗
災禍自天而降。
這一天,日頭升起來頗為費勁,首先需要艱難地穿越幾道烏雲。太陽公公不計得失,它的本意是想把雲朵都染成朝霞,但有那麽幾道橫著的烏雲不給麵子,堅持黑煞著臉。草草姑娘送趙思思上幼兒園的路上,目睹了太陽升起的全過程,回來以後心中無端地沉重。整整一個上午,草草一直坐在小書屋照看生意。書店業務經理小陳本來要去辦理一批進貨,草草非不讓他去,說她好久沒認真聽小陳講過書屋的經營之道了,想和他多聊聊。她說:“進貨晚一天怕什麽,又不是嚴重缺貨了。”
一般情況下,上午店裏的顧客並不多,做導購的雇員小毛姑娘一個人就可以應對,於是,草草和小陳坐在收銀台後麵,天空海闊地聊了大半天。他們說到眼下紙質書的出版並不景氣,而電子出版、網絡閱讀卻很盛行;他們讚歎有的出版部門動作真快,央視一套黃金時間播出的某個大製作的電視劇尚未開播,同步走向市場的同名長篇小說早已擺放在書架上了;他們感慨鄭淵潔郭敬明以及楊紅櫻這些專掙青年學生和小孩子錢的作家每弄出一本書來都大把大把撈銀子,而有些十分著名的大作家、老作家一本小說隻敢印幾千冊往往還愁賣不掉;他們更多地探討了營銷中小學教學輔助類讀物對於書店經營的重要性,這類出版物盡管受到種種限製但仍然能大把掙錢,原因是現在的家長在孩子身上花錢最慷慨;他們還提到醫療保健生活常識以及夫妻生活指導、性知識性健康一類的書籍也能保持長期穩定的銷售量……等等。在他們討論過程中,看上去有幾分木訥的小陳靈光閃現,滔滔不絕,草草大多數時間隻能聆聽,而且頻頻點頭稱是。
“咱們書屋生意挺好,全靠小陳你呢。你懂的真多!”當老板的草草誇獎雇員小陳說。
“我懂啥呀,幹得時間長了,傻瓜也能摸著些門道。還是草草你會當老板。”小陳偶爾也顯得很會說話。
“這段時間書屋效益不錯。市場競爭這麽激烈,咱們搞成這樣也不容易呢。小陳,我感謝你。”草草由衷地說。
“草草你客氣。這麽說吧,要不是你給思思看病花了一筆錢,截止目前,咱書屋應該能把所有的投資都收回來。何況,書屋還給我和小毛提供了就業機會,我倆的收入水平也不算差。”
“嗬嗬,真好。小陳呀,我可不可以預期,要不了多長時間,咱把郝福存大哥讚助開書屋的錢都能還上?”
“差不多,應該能還上。”
“太好了,小陳!中午我請你吃飯。”
“不吃了。我還要照看店裏的生意。”
“中午人不會太多吧?讓小毛照看著就行,你回來給她打包帶些好吃的。跟你聊了半天,挺長學問的,一邊吃飯還能繼續聊嘛。”
一大早起來草草心裏那點兒莫名其妙的沉重煙消雲散了,她的情緒很高漲。後來坐到飯桌上,草草提議說:“小陳,咱倆喝些酒,來一瓶幹紅葡萄酒?”
小陳很謙遜地說:“我酒量不行,草草你想喝,我就陪你喝。”
沒等菜上來,草草已經主動幹了兩高腳杯酒精度不算低的幹紅葡萄酒。她俏麗的麵孔立即紅潤起來,人也顯得更興奮。
“小陳,我現在想開了。”在飯館的小包間裏,草草對著她的男雇員眉飛色舞,談興大發,“人一輩子十分短暫,一定要珍惜生命,珍惜生活。仔細想一想,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不如意,都會有煩惱,都會有坎坎坷坷,但無論如何,生活中也有樂趣,也有希望。咱都應該好好活,給自己活人,活成個好人。我們老家的人經常說‘好人多遭難’,‘好人沒好報’,不過我覺得還是要做好人。……我在N市這幾年,要不是遇到很多好人幫助,許多溝溝坎坎我肯定過不來,哪裏能有今天?恐怕能活下來都不容易,我哪兒還有力量幫助別人,哪兒還有力量養活一個趙思思?……這麽一想吧,我一輩子都應該感謝那些幫助過我關照過我的好人,我也應該像他們一樣,做個好人。小陳你就是個好人嘛。……小陳呀,這段時間我還想通了一個道理,咱們都應該當好人,但當好人不見得要為難自己。好人也應該吃好,穿好,讓自己身體好,心情好,健康長壽,這樣才能更多地幫助別人,才能當一輩子好人……”
“草草,我發現你也挺能想事情的。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我還真沒好好想過。……草草,不是我當麵奉承你,你這個人心眼兒太好。認識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做過的事情一般人做不到。在我心目中,你是天底下罕見的好人,我忒佩服你。正因為敬重你的為人,我才願意跟你一起幹活兒。給你當雇員,掙錢多少我不在乎,我覺得心情舒暢,我也很珍惜這份工作,甚至,給你當雇員讓我更加熱愛生活。”
“嗬嗬,真好。我要給你加薪。等以後狀況好些了,小書屋的收入咱倆對半分,咋樣?”
“不敢不敢。我對工資沒有更高的要求,我很知足。”小陳說。
“哎,小陳,你啥時候結婚呢?到時候我一定給你送一份大禮。你具體需要什麽早些告訴我,挑大件的,咱不怕貴,你也別不好意思張口,我保證,你想要啥就給你弄個啥,隻要你不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草草,我感謝你。不過,我暫時不想結婚,我要好好幹事業,好好掙錢。等將來我結婚的時候,肯定要請你。草草呀,要我說呢,你倒是該找對象結婚了。你看你,整天帶著個趙思思,挺像一個慈母,可你畢竟是姑娘呀……”
“小陳,你說對了。我現在的感覺,真覺得我像思思的媽,我心裏可喜歡這個孩子啦。思思也很乖,正因為有她,我才不想找個男人來管住我呢。要是找個男的對思思不好了怎麽辦?還是再等一等,說不定梅潔姐姐能回來。等思思有親媽了,再考慮我的事情。”
“草草,你把自己弄得太苦、太累了。”
“不苦,也不累,我感覺挺好的。”
“來,草草,我要稱呼你一聲‘老板’,我敬你一杯。我先幹為敬,老板。”小陳說完幹掉了一滿杯酒。
“我也幹了。”草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小陳,謝謝你。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我特別想我媽。真的,很想很想。”草草說著突然眼圈紅了。
“那你把伯母和伯父接來住一段時間嘛。現在該不是農忙季節吧?”
“其實他們也好著呢,我經常往家裏打電話呢。接他們來倒不必,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一下子覺得特別想念媽媽,還有我爹。”草草眼淚直流,“我這會兒真想大聲哭一場,小陳。”
“好啦好啦,草草,咱們該回去了。你累了,趕緊回家休息吧,我也不放心店裏的事情。”小陳說。
因為喝了酒,大半個下午草草睡得很沉。她做了許多夢,醒來時候大多都不記得了,但是能想起在睡夢中見到了爹媽。爹媽都笑得很慈祥,她和他們說了許多話。母親說:“草草你放心,咱家生活現在好多了,多虧了你在城裏掙錢,你弟弟學習也好……”草草甚至還夢見隻在她小時候見過的爺爺奶奶,他們的麵容很模糊,看著草草微笑,爺爺的山羊胡子一翹一翹,奶奶額頭上有一個圓圓的拔火罐的紫印子……
在今天的白日夢裏,草草還見到了思慕已久但難以重逢的趙逸大哥。趙哥的笑容她很熟悉,聲音也很熟悉,趙哥說:“草草,你出息了,我很高興,感謝你照顧我的女兒……”甚至,夢裏還有意想不到的細節,趙哥把草草輕輕擁入懷裏。草草感覺臉紅了,似乎產生了某種欲望,但趙哥隻是輕輕撫摸了她的頭,然後把她推開了……
後來草草猛地醒了。她翻起身,看了看床頭櫃上電子台曆的時鍾,已經到了該接思思回家的時間了。她趕緊起身,簡單梳洗了一下,急匆匆出門去接趙思思。走在路上草草還在想,等把思思接回來了,給她講講今天的夢,講講在夢裏見到了她的爸爸。
在幼兒園的院子裏,趙思思一看見草草就撲過來,嘴裏甜甜地喊著:“姑姑,姑姑!”草草把思思抱起來,看看孩子已經變紅潤了的臉蛋和重新長起來的頭發,說:“思思,你真是個好孩子,真是個勇敢的孩子,看你現在的身體多好!”
草草把思思放下來,拉著她的小手走出幼兒園大門。
“思思,幼兒園小朋友多,門口接小朋友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也多,還有自行車、摩托車、汽車,很擁擠,走路要看著行人和車輛,要注意安全。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有姑姑在呢,我不怕。”趙思思說。
草草領著趙思思朝東走,前方不遠處與幼兒園一牆之隔的小學低年級學生也放學了——他們放學本來應該更早一些,因為家長們忙著上班,大多數學生都交給學校“托管”,到大人快下班的時候才回家——孩子們帶著紅領巾,排著隊,後麵有老師跟著。
接近晚6點的時候,這條馬路很熱鬧。
草草牽著趙思思的手,走到托兒所和小學隔牆附近的丁字路口,即將和對麵走過來的小學生隊伍相遇。
“思思,你將來和這些小哥哥小姐姐一樣,也要在這兒上小學。”草草一邊走一邊對小思思說。
“嗯。我也上小學,我也要戴紅領巾。”小思思總是很乖巧的樣子。
這時候,突然從丁字路一豎的方向衝過來一輛工程用載重卡車,車速出奇地快,汽車左轉彎沒有轉好,直接衝向了草草、趙思思和那些小學生。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危險降臨的一刹那,草草幾乎是本能地張開兩臂,朝前一撲,將包括趙思思在內的五、六個孩子推了一把。緊接著,載重卡車右前輪毫不客氣地壓向了草草的身體。司機做出了必要的反應,在汽車撞人的那一刻踩下了刹車。等汽車停下來的時候,車輪還壓在草草身上……
警察趕到時,現場的載重車司機和其他人已經用千斤頂將車輪抬起,把草草從車輪子下麵弄出來了,但是她的生命已經進入不可逆轉的消亡過程。
趙思思抓著草草的手用勁兒搖動:“姑姑,姑姑……”孩子淚流滿麵。
“思思……”草草睜了一下眼睛,看見了小思思,她喃喃念叨著孩子的名字,緊緊抓住那雙小手,然後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草草身上的手機響了。
手機比人更結實。
55、人心
警察接聽了草草的手機,打電話的是馬文濤。
馬文濤自報家門說他是《××晨報》駐N市記者站的記者,是草草的朋友。警察說:“記者同誌,你的朋友出事了,車禍,很嚴重,就在第一幼兒園門前這條路上。希望你能盡快趕到這裏,協助我們一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知道傷者在本市有沒有親屬。”
“好,我馬上就到。”就在與警察通話的過程中,馬文濤冒出一頭冷汗,腦子瞬間短路了。掛斷電話,他撫了撫胸口,感覺心裏火燒火燎,他趕緊擋了一輛出租車火速朝出事地點趕去。
馬文濤趕到現場的時候,草草已經靈魂出竅,由一個大活人變成一具遺體了。她躺在水泥馬路上,全身上下被一張從救護車上拿下來的白布單蒙上了。幾個被草草救了命的小學生在老師的勸慰下好不容易止住了哭,他們靜悄悄站在一旁,臉上依然掛著淚珠。
肇事司機已經被警察控製住了,他的違規超速駕駛要了草草姑娘的命。如果不是草草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壯舉,這個冒冒失失的家夥不知道會因為他的一個錯誤害死幾條命呢。
馬文濤被允許接近草草。他蹲下身子揭開白布單子看了看草草蠟黃但還算安詳的臉,眼淚唰就下來了。一個大活人,一個裝在心中最柔軟處的愛人,瞬間陰陽相隔,不說別的,再想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各式各樣生動的表情,顯然是癡心妄想了。由不得馬文濤心如刀絞。
“誰?是哪一位剛才跟我通話?”馬文濤站起身來問。
“我。”一位很嚴肅的中年警察應聲道。
“你在電話裏不是說,她隻是一個傷者嗎?她怎麽這樣了?”馬文濤口氣裏壓抑不住憤怒,“怎麽出的事兒?誰開車軋了她?”
“馬記者,你冷靜一下,事故正在調查。您能不能先給我們提供一下死者的身份?”
“身份?她的身份?‘草草書屋’老板,她的名字叫草草。”馬文濤強抑悲痛回答警察的問話。
“草草姑娘在N市還有哪些親屬或者朋友?您能不能幫我們聯係一下?這個孩子喊她‘姑姑’,是不是她的親侄女兒?”
“不。草草的父母在××縣農村,她這裏再沒有別的親屬,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們需要協助,讓我做什麽都可以。這個孩子叫趙思思,是病故的原N市人口計生委趙逸副主任的女兒,孩子她媽媽離家出走了,不知去向,草草是趙思思父母的朋友,義務撫養著這孩子。哦,對了,趙思思有個姨媽和姨夫在N市,她的姨媽叫梅清。”
“哦。謝謝您,馬記者。據我們初步的勘察和了解,您這位朋友是在重型卡車衝向人群、意外災禍發生的瞬間,為了保護放學回家的小學生,勇敢地衝上去舍己救人,被汽車輾壓壯烈犧牲的。”中年警察說著,用手拭了拭眼角,“馬記者,我們還要向現場的老師學生做問詢筆錄,然後再向領導匯報。至於這個趙思思,我們會立即聯係梅清,讓孩子的姨媽和姨夫先給照料一下。您幫幫忙,我派幾個人和您一道,先把英雄的遺體轉移到市人民醫院太平間去吧。”
馬文濤點點頭。他的心頭又湧上來一股熱流,止不住淚水長流。在轉移草草遺體的過程中,他始終親自動手,小心翼翼,仿佛害怕弄疼了她……
很快,思思的姨媽梅清和她的老公,“草草書屋”的雇員小陳,還有與草草關係複雜的市政府某局郝福存局長都趕到了醫院。
梅清由她的丈夫陪同向草草的遺容三鞠躬,然後,她張羅著給趙思思披戴上一身重孝。她小聲叮囑孩子說:“思思呀,草草姑姑是為了保護你和其他小朋友犧牲的,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一輩子記住姑姑,她是天底下最好、最了不起的人。”思思聽了姨母的話“哇”地哭了:“我要姑姑,我要姑姑……”後來,趙思思被姨媽和姨夫牽著手,站在她最親愛的草草姑姑跟前守護著,孩子的眼睛裏有那麽多的悲傷和無助。梅清張開兩臂護著她的外甥女,時不時抬起手來擦眼淚。盡管草草生前曾經對她有過不客氣的時候,盡管她曾有一段時間非常忌恨這個自尊而又倔強的姑娘,但最終她被草草所作的事情、所表現出來的品格和氣度折服了,何況這個貌似平常的弱女子今天又用性命保護了外甥女趙思思以及另外幾個小學生,用最輝煌的方式演繹了她生命意義的不平凡和人格的高尚偉大。梅清由不得在心裏念叨:草草呀,大姐太對不起你了。我這個當姨媽的要是能主動承擔養育思思的任務,你根本不用接送她上幼兒園,也就不會有今天的車禍了。你為思思做了那麽多的事情,今天又為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的妹妹梅潔以及她的孩子能拿什麽來報答你呢?
草草的死對郝福存來說同樣無異於晴天霹靂,讓他一下子懵了。盡管最近一段時間草草對他的態度變得強硬,逼迫他陷入了兩難的選擇,要麽離婚以致影響仕途進退,要麽離開美女情人遭受感情生活的重挫,但無論是出於對草草姑娘由衷的喜愛,還是出於對她青春美麗酮體的依戀,都讓郝福存難以釋懷,難以割舍。這麽一個曾經和自己朝夕相處、耳鬢廝磨、情深意長、融為一體的美麗女子,怎麽說走就走了?冥冥中一股邪惡的力量剝奪了她年輕的生命!老天爺真是不講理,肇事的卡車司機真該死!草草呀,你怎麽能如此草率地撒手人寰?郝福存的心血淋淋的,像被無數尖刀無數次地刺穿,真叫一個疼啊!擺在郝福存麵前還有一個難題,他畢竟是領導幹部,他和草草之間的關係無疑處於秘密的、地下的狀態,而草草不平凡的死亡過程必然將她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下,在這種情況下,郝福存要公開表示對草草姑娘棄世的悲傷以及他對她的愛慕,那是需要非凡勇氣的。無論郝福存怎樣有勇氣,他也難逃尷尬。事實上,領導幹部郝福存同誌在送別草草過程中的表現可圈可點,他在悲傷和尷尬中展現了他雙重的勇敢,儼然以草草親密朋友的身份公開亮相,並不掩飾他對草草遭遇車禍的超級悲痛,也主動參與操持草草的後事。
“草草書屋”的業務經理小陳很年輕,閱曆淺,很少經曆過生離死別。他的上司兼朋友草草在毫無先兆的情況下突然殞命,讓小夥子實在難以接受。他第一眼看到渾身冰涼、眼睛緊閉、無聲無息的草草,一下子驚呆了。慢慢回過神來,小夥子禁不住放聲痛哭,抽泣得渾身發抖,站在那裏搖搖晃晃難以自持。後來,小陳拉住同樣被悲傷籠罩的郝福存,搖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問:“郝哥,郝哥,草草真的回不來了嗎?這該咋辦呀?我能為她做些什麽呀?”問完又嚎啕不已。
馬文濤很快就從巨大的悲痛當中抽身出來,年輕的、思想新銳的記者自有他的行事方式。從一開始,馬文濤就當仁不讓地把自己置身於處理草草後事的旋渦中心。他是身在N市與草草姑娘關係親密的人當中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他和警察一道把草草轉送到醫院太平間安頓好,然後匆匆離開了。不過,時間不長馬文濤又回到醫院,這時候,他換了一身莊嚴肅穆的黑西服,黑領帶,左臂上佩戴了黑紗。花店的工作人員跟隨在他身後,送來一個很大的花籃,裏麵插滿了盛開的白色百合花。花籃上掛兩條白色緞帶,上麵赫然寫著:“天涯何處無芳草,浩渺人間今難覓!親愛的草草走好。愛你的馬文濤”。
草草姑娘之死注定是N市的大事。
草草舍己救人的英雄行為有目共睹,天人共鑒,所以沒有人能夠否定,但是,究竟要不要大張旗鼓宣傳個體從業者草草舍己救人的先進事跡,要不要向上級申報她為革命烈士,在N市領導班子中引起了很激烈的爭論。持正麵意見的人出於正義,出於感動,認為對草草這樣的英雄行為必須大力表彰,使之發揚光大;而反對的一派主要理由仍然是草草姑娘曾經從事過不良職業,應當算是一位“失足婦女”,他們說,把這樣一個人當作英雄,樹立成為全市人民學習的榜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支持和反對的兩方麵力量勢均力敵,很長時間僵持不下。最終為這件事一錘定音的是新到任不久的市委書記。
市委書記通過深入了解,徹底弄清楚了草草姑娘的人生經曆以及她所做的許多常人難以做到的事情。然後,書記同誌在一次市委全委擴大會上為草草姑娘而慷慨激昂:“同誌們哪,一個來自邊遠地區窮困鄉村、隻身一人進城務工的小姑娘,一個當過洗頭妹、幹過家政服務員的個體從業者,因為感恩於曾經得到過的別人的幫助,於是不計代價、千方百計尋求報恩。她千辛萬苦不遺餘力籌措到巨額的醫療費用,並且親自捐獻骨髓——骨髓配型正合適,這是不是一種天意?我並不是迷信啊——最終挽救了一個白血病患兒。這個白血病患兒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市政單位一位病故了的處級幹部的後代。草草姑娘救治這個孩子,是不是替我們承擔了本應由政府和社會所承擔的一份責任?咱不講大話空話,在座的都是共產黨員,都是領導幹部,我請同誌們想一想,你們中間——包括我在內——有幾個人能做到象她那樣?而且,草草姑娘做了天大的好事並不要求任何回報,雖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都憑著自身的努力默默地去克服,心態是那樣的平和,意誌是那樣的堅定,行為是那樣的高尚!這姑娘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哪!她值得我們每個人尊敬,值得我們每個人拿她當成一麵鏡子。我不客氣地講,如何對待草草姑娘,弄不好是對我們大家一次靈魂的洗禮。這些年,官場政界風氣並不怎麽好,有的人當了官就得意忘形失卻自我,或者說,當官把自己當得不像個人了,連起碼的人性都泯滅殆盡。有的人把職務提升僅僅看做是個人獲取更大物質利益的渠道,完全忘記了我黨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所以在官場博弈中不講規則,更不講道德。這種人隻知眼睛向上,對能決定其升遷的上級領導搖尾乞憐,對下卻吹胡子瞪眼,八麵威風。這些人一旦掌握了更大的權力,那就不得了啦,官僚主義、形式主義、享樂主義,高高在上當官做老爺,根本不知道關心老百姓疾苦。更不要說少數貪汙受賄、腐化墮落的敗類,比起草草姑娘來,他們是社會毒瘤,是一堆臭狗屎!這一次,草草在事先沒有一點兒征兆的意外災難麵前,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用自己年僅二十四歲的青春軀體換回來五個孩子的生命!這樣的舉動難道還不是英雄行為?這樣的人難道還不夠先進模範和革命烈士的資格?草草姑娘如此舍己救人的英雄行為難道還不足以抵銷她一時為生活所迫、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當過幾天“特殊從業者”的“缺陷”?同誌們哪,我們不僅僅是共產黨員,我們首先是人,人是要講良心,講榮辱的,我們難道連這麽一點是非觀、榮辱觀都沒有嗎?難道我們的良知和道德水準與一個曾是‘特殊從業者’的美麗女孩有天壤之別嗎?我們是人民的公仆,我們應該看到人心向背,聽到人民的心聲,你們知道這兩天自覺地去吊唁草草姑娘的市民有多少嗎?假如在這件事上,我們非要作出一個與事件本身不相趁、與人民意願相違背的決定,我們還有資格來領導這座城市嗎?……”
市委書記的話引起會場上瞬時的安靜。那幾秒鍾,安靜得地上掉根針都能聽見,然後,會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56、天堂(完)
草草的事情於是鬧大了。
延宕了10天左右,草草的追悼會被安排在N市最大的禮堂××文化宮舉行。對於一介平民的草草來講,她的追悼會規格在N市史無前例。市上4套班子的領導成員除個別出差在外的,其餘悉數出席了草草的追悼會。追悼會由市長親自主持,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長兼精神文明建設委員會主任致悼詞。N市幾乎所有在家的縣處級以上幹部和各界群眾代表在市委書記帶領下,畢恭畢敬向一位曾經的“特殊從業者”草草姑娘三鞠躬。
領導全員出動,動靜大了去了。報紙、電視、網絡,各路媒體一窩蜂地湧上來,男女記者如雲,錄影、照相設備相互打架。一時間,草草成了N市最大的新聞人物,她的送別儀式成了N市最大的新聞事件。
任馬文濤再怎麽想為草草多做些事情,但在她的喪葬儀式上,他注定隻能被放在不起眼的位置。他和草草畢竟隻是朋友關係,所以隻能以新聞記者的身份出現在會場,因為他是文字記者,也不能像攝影攝像記者那樣在會場來回穿梭。草草另外一個比朋友更密切的朋友郝福存也隻能淹沒在N市無數正處、副處級的局長、部長、主任們中間,在台下比較前排的一個位置站著,盡管他內心的感受要比其他處級幹部複雜得多。
草草的父母以及她的弟弟被有關部門派專車從老家××縣接來N市。追悼會上,這幾個人被安排在台上醒目的位置。兩位老人分別由市政府招待所漂亮的服務小姐攙扶著,服務小姐身著黑色旗袍,胸前佩帶者白色小花。
能和草草的親人並列站立的還有小小年紀的趙思思。令所有熟悉草草的人沒有想到的是,站在趙思思身後陪護她的竟然是孩子的生身母親梅潔。梅潔在草草追悼會前一天回到N市。她“失蹤”的這段時間經曆頗為複雜,一度遁入空門,然後又回歸大千社會,在東南沿海某城市找到了合適的位置,乃至組建了新的家庭。她這次回N市,是要接走自己的女兒,還想把草草姑娘也一起領走。回到這座城市短短24個小時,梅潔經曆了太多的意外,巨大的精神刺激使她站在草草的追悼會上難以自持。於是梅清也走上台來,站在梅潔身旁攙扶著她。趙逸的前妻秦秀麗也來為她曾經的保姆草草送行,站在人群中哭成了淚人。
N市的主要領導在追悼會之前專門會見、看望了草草的親屬,向她的父母表示誠摯的慰問。領導還指示相關部門給予英雄的親屬優厚的撫恤,並且提出要把草草的父母和弟弟接到N市來予以妥善安置。可是,N市領導讓草草一家進城的安排被她的父母婉言謝絕了。草草的母親說:“感謝領導的關懷、照顧。我們一家子在農村習慣了,離不開老家的黃土地。領導要是肯照顧我們一家,就答應我和她爸的請求,讓我們把草草帶回去吧……”
追悼會之後,N市萬民空巷,為一個曾作過“小姐”的女孩送行。群眾是自發的,他們站在靈車要經過的馬路兩旁,打著橫幅和挽聯,上麵寫著:“草草姑娘我們愛你”,“英雄一路走好”,“義舉感天地,德馨傳千古”,“××河嗚咽痛失好人,××山垂淚感念草草”,等等……被草草救了命的幾個小學生在家長的安排下,按照民間習俗披麻戴孝,在路邊跪送救命恩人,他們身後張掛著黑底白字的巨大橫幅,上麵寫著:“感謝草草阿姨的救命之恩,您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由於草草的父母執意要把愛女的骨灰帶回老家去安葬,N市政府隻好在全市最大的公園裏專門辟出一塊地方,設置了草草的衣冠塚,為她立碑,以便創設一個全市人民懷念英雄、對市民和青少年進行思想道德教育的場所。
草草的父母帶著女兒的骨灰就要離開N市了,梅潔偕趙思思跪倒在兩位老人麵前,悲泣不已。她當著草草父母的麵教育女兒要一輩子記住草草姑姑的救命之恩和養育之情,告訴孩子麵前的老人就是她的親爺爺親奶奶。梅潔還承諾要代替草草擔負起贍養二位老人的職責。草草的父母很感動,連連說:“要不是有你和她趙哥關照,草草也不會這麽有出息。”
“草草書屋”的雇員小陳提出要用貸款的方式買下店鋪的一半產權,然後由他來繼續經營這個書屋。小夥子承諾,先把他盤店的這筆錢交給草草的父母,然後他會定期將書屋所獲利潤的一半寄回草草的老家,供她弟弟上學之用。
盡管市委市政府已經對草草的身後事做了詳細、周到的安排,N市的廣大市民為英雄的事跡所感召,紛紛自發捐款要替草草嚐還債務,資助她的家庭。最終,草草的父母拒絕接受數額巨大的捐款,於是N市借草草姑娘的感召力籌集到了一大筆可以用作社會福利事業的善款。
一年之後的清明節,《××晨報》記者馬文濤拿著他出版的新書來到草草墓碑前。一年前,草草救助趙思思的偉大善舉和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跡被新聞單位大肆炒作,在全省乃至全國有了很大影響。聰明的馬文濤借風行船,把他以前寫草草的文章內容予以擴充,加進去她舍己救人的內容,搞出來一本暢銷書,掙了一大筆錢。後來,馬文濤調回了省城,這次是專程來祭奠草草的。他將親筆題寫了“草草千古,我愛你”的新書一頁一頁撕下來,當作紙錢焚燒,既表達了對草草隆重的追思和紀念,也借這個機會告訴草草,他要將這本書所有的稿費捐獻給××縣草草出生並成長的那個村莊,設立一個“草草助學基金”,支持幫助她老家貧困家庭的孩子上學讀書。
兩年之後的清明節,有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草草的墓碑前不期而遇。
郝福存:“假如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省城來的方鴻飛方老板?”
方鴻飛:“你猜得對。”
郝福存:“草草是一個聖女。”
方鴻飛:“不,草草不是聖女,她是我的愛人,是我一輩子感情的歸宿。”
郝福存:“她也是我一輩子心中的痛。”
兩個男人的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握住了,又都覺得別扭。男兒有淚不輕彈,隻緣未到傷心時。郝福存和方鴻飛的表情都十分凝重,他倆的眼淚不知不覺掛到了腮幫子上。
曾一度淪為“性工作者”的鄉下姑娘草草,正在天堂裏看著他們滑稽的樣子。
姑娘臉上掛著微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