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生死了。

身為一代宗師,卻毫無還手之力,甚至很有可能連是什麽攻擊了自己都不知道,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就死了。

奇異空間內,“兜率宮”前,潔白如玉的台階上,沒有任何痕跡。

這情景,既在張明華的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毫無疑問,奇異空間會對夏景生的攻擊做出反應——隻怕夏景生在出手之前,也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然而,奇異空間的還擊之犀利,卻令人不寒而慄!

自從張明華學武以來,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像夏景生一樣把他逼到了完全無可奈何的地步,哪怕身處奇異空間之中,夏景生也能夠以“淵境”對抗一二——可就是這樣一個絕頂人物,竟死得無聲無息。

果然,武道即是天道,竟然無情至斯。

——不等張明華心中再生出幾分感慨之情,驀地,他發現四周傳來一種異樣的力量,像是要將他排斥出奇異空間!

張明華心頭一動,連忙觀想胸前心口處的五彩祥雲,就此離開。

睜開眼睛,他立刻看到小狐狸正在對麵,站在夏景生的身體上又蹦又跳,兩隻前爪比比劃劃,眼角都笑彎了。

“……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張明華上前抱住小狐狸,伸手掐了掐夏景生脈門,確認了這個宗師高手的死亡後,微微歎道,“小雪,我覺得,他最後好像是求仁得仁了……”

無論夏景生生前行事如何,哪怕作惡多端也罷,他終是一代宗師,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仍在追求武道的更高境界!

雖然互為敵對,張明華在夏景生身上,還是學到了一些身為武者所必需的精神。

在張明華麵前的寬闊地帶,沙王的心髒緩緩跳動,熱力逼人,土黃色的“沙寶”仍然循著不定的軌跡,圍繞心髒轉動。

小狐狸呦呦地叫著,朝“沙寶”的方向跑了兩步,又回頭呼喚張明華。

張明華微笑道:“稍等。”

說著,他盤膝坐倒。

就在這時,從他前胸心口處五彩祥雲掩映的宮殿裏,傳出一股沛沛然無可抵禦的真氣,頃刻間,便將全身經脈陡然撐滿!

“好家夥……”張明華早有預料,知道是奇異空間將夏景生的功力釋放了出來,但仍來不及吸收,隻低低地叫了一聲,就覺得自己的整個身軀在瞬間至少漲大了三倍!

這自然隻是幻覺而已,但以他煉氣大圓滿的武學境界,卻要吸納夏景生一代宗師的遺澤,又怎能不付出一點兒代價?

隻聽“哇”的一聲,張明華張口吐出一口血,血色燦爛之極,分明來自心口。

“呦——”小狐狸愣了一下,馬上急得向張明華懷中跳去,它前爪剛搭上張明華的膝蓋,就有一股大力陡然彈出!

小狐狸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道衝得在空中滴溜溜地翻了好幾個筋鬥,一頭撞上沙王的腔子,“啪嗒”,滑落下來。它還想邁步過來,卻像喝醉了酒似的,步履晃晃悠悠,暈得五迷三道。

張明華顧不上小狐狸,他的體內已成了戰場!

以他煉氣大圓滿的境界,體內所能容納的真氣量早已是世間武者的巔峰;況且,他屢經奇遇,單以真氣而論,與一般的煉氣大圓滿的武者相比,還要充沛三

分!所謂“半步煉神”,即是說,張明華體內的真氣已經開始逐步滲透進了他的神魂之中,要對其加以改造。

而夏景生的真氣被奇異空間吸納後,一鼓作氣地釋放出來,則把張明華體內改造神魂的進程,驟然加快!

量變,自然會引來質變。過了這一關,張明華就能成為堂堂的煉神期武者!

然而這過程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了的。

尋常的煉氣大圓滿的武者,在衝擊煉神期時,雖然也會服用丹藥或天材地寶,但其過程比張明華現在紓緩何止十倍、百倍!他們大都通過半年、乃至一年之上的閉關,緩緩圖之,逐漸積累,以致突破。

像張明華這樣,一舉吸納某個宗師級高手的真氣,蠻不講理地橫衝直撞……對於一般的武者而言,不但毫無可能做到,就算在最荒誕的夢境裏,也不會出現。

——那豈不是自尋死路麽?

張明華是出於無奈。

盡管不能說是他親手殺了夏景生,可是,他也確實千方百計想要置夏景生於死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麽,他也必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張明華隻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而這痛楚,沒有一處不是滲透進了骨髓的深處!並且,仍孜孜不倦地朝著更深、更深的地方狠狠地紮了下去!

直到不可名狀、不可言說之處。

他體內的真氣猶如水銀的江海,現在,江海之上,波瀾不興,隻是一個勁兒地下沉,下沉……不知沉向何方。

就算他想要將其宣泄出來,也做不到。

劇痛剝奪了張明華的一切。

他根本不能動彈!除了感受一波又一波、愈來愈是強烈的痛感之外,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盤膝而坐,任憑小狐狸拖著受傷的身體慢慢地圍著他打轉,發出令人心碎的“呦呦”叫聲……漸漸的,他連小狐狸的叫聲也聽不到了。

僅剩了痛覺。

張明華耳不能聞、鼻不能嗅、舌不能嚐、口不能言、身體逐漸麻木。

最後,或許是因為痛到了極處,連“痛”本身,他都感受不到了。

形,聲,色,味,觸……眼,耳,鼻,舌,身……他遠離了五感。

張明華覺得自己隻有一條淒惶惶的靈魂,正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飄零,不知所來,不知所往。

甚至……不知所在。

好可怕!張明華想。立刻,他又想到,有什麽可怕的!然後,他注意到自己的想法飄忽不定,呆了一呆。

各種各樣的思緒紛至遝來!

喜、怒、哀、樂、憂、恐、驚……似乎在一個瞬間裏,張明華就經曆了無數情緒的變化!他心頭莫名地回憶起了自從出生到現在為止,所發生過的所有的事!

這些回憶,一下子就充斥了他的神魂!

於是,神魂不堪重負。

張明華迷失了。他飛快地檢視著自己的回憶,立刻就沉湎其中!

隨著一件件令他歡喜、悲傷、憤怒、憂慮、驚恐……的回憶,他如饑似渴地重新體味著那些情感。

一遍,又一遍。

循環不停。

練功……突然,張明華的神魂中出現了

一幅簡單的畫麵。

那是他小時候,父親張崇江第一次帶他到山間的演武場,傳授給他張家家傳的“天河決”的情景。

練功……幼年的張明華手持木劍,歪歪扭扭地擺出一個“孤星冷落”的起手式,堅持了沒多久,一下子摔倒在地。

練功……樹林中,張明華怎麽也練不成“七星聚首”,卻咬著嘴唇,始終也不放棄。

練功……是在奇異空間的“冰火島”,為了練成“赤陽真訣”,張明華懷抱玄冰,渾身都被凍僵了。

練功……

練功……

驀地,張明華發現,在他的整個生命中,惟有練功,才是他所做過的最多的事,也是他一直堅持的事。

一念既生,便現光明。

張家不傳之秘“玄水訣”就此生發——“洋洋乎誌在流水,若江,若河,若湖,若海……”熟極而流的口訣在張明華心頭飛快地掠過,原來無從宣泄的真氣竟然如同百川歸流!

轟然一聲巨響,似乎來自極遠處,又似乎極近,就在張明華的腦海裏,響了起來!

江河俱下——

神魂深處那一點光明陡然擴大,一直擴大到了無窮!這光明裹挾著“其重如汞”的“真液”,從十二正經,到奇經八脈,一呼,到丹田,一吸,到腦海。

——成了!

張明華猛地睜開眼睛!

他眼中,神光湛然。

額頭上卻盡是冷汗。

渾身的劇痛退卻了。汗濕重衣。張明華滿麵駭然,還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就見小狐狸“呦呦”地叫了兩聲,一下撲了過來。

“……小雪,我怎麽了?”張明華不太確定地問。

小狐狸仰著腦袋,眼光裏滿滿的都是後怕。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張明華舉手把小狐狸放下,正想運起真氣,內視一番,檢查自己的變化,肚子裏卻突然發出一聲奇異的響動。

“好餓!”張明華微一皺眉,在“沙王”的肚子裏撞上夏景生之前,他剛吃了辟穀丹,照理說,三天之內怎麽也不可能覺得肚餓。可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至少已經餓了三天!

——事實上,從他盤膝坐倒,開始消化夏景生的遺澤至今,大約過去了整整七個日夜。隻是他身處沙王體內,神魂又沉浸於改造的過程當中,自然在感受上有所偏差。

張明華服下一粒辟穀丹。

然後,他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真氣並沒有增加,其質仍然重如水銀;經脈也沒有變化,依舊通暢,直至細枝末節,與之前相比不見差別。

但確實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張明華覺得,自己的身體陡然間輕快了許多,似乎一抬腿就能飛起來似的——他試著向前邁了一步,立刻駭然發現,鼻尖竟要撞上本來還在前方數丈開外的內腔上!

猝不及防之下,張明華抬手一推——

一聲巨響,沙王的腔體劇烈地晃動起來,手掌落下的地方,竟陡然現出一個四五尺深的坑洞!

“這是……”張明華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片刻後,他又舉目四望,目光堅定而又自信。

——煉神初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