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偏僻的院落,青磚鋪地,藤蘿攀房,綠苔染牆。一陣風吹過,樹上搖搖晃晃地掉下幾片葉子,更顯得這裏十分淒涼。幾個便衣帶刀的人在院外巡邏。

李衛帶著任逢春推門走了進來,看著慧明大師依舊盤腿坐在地上,聽見門響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李衛找了個離慧明大師最遠的椅子坐下,然後示意任逢春可以開始了。

任逢春走到慧明大師麵前,也盤腿坐下,道:“慧明大師,這幾日靜心打坐,可有領悟到什麽高深的禪理?”

慧明大師道:“出家人打坐隻求靜心。至於禪理,隨緣就好。”

任逢春點點頭,道:“大師是得道高人,和大師一比,在下果然是個俗人。不過,大師也有幾日沒吃東西了,想必也餓了,我準備了些齋飯,還望大師不要責怪這幾日的怠慢。”

說著任逢春向旁邊的官兵打了個手勢。官兵趕緊將準備的飯菜端了進來,擺在慧明大師麵前。

慧明大師並不像李衛預想的那樣高興,而是淡淡地說:“施主既然說自己是個俗人,想必準備的齋飯也未必合老衲的口,還是別枉費一番心思了。”

任逢春笑著說:“大師還未睜開眼睛,如何知道不合您的口味?”

慧明大師歎了口氣,慢慢地睜開眼睛。擺在他麵前的是一碗白粥、一份清炒時蔬和一根煮好的玉米。

慧明大師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著任逢春,說道:“沒想到施主也是懂理之人,剛才是老衲失禮了。”

任逢春搖搖頭:“大師,在下姓任,看來我準備的飯菜應該是合大師的口味的,還請大師用餐吧。”

慧明大師也沒有客氣,說了一句“阿彌陀佛”便吃了起來。

任逢春也不著急,拿起一旁的書讀了起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慧明大師住了筷,任逢春讓官兵把碗筷收拾下去,二人再次麵對麵坐著。

這一回是慧明大師先開了口:“任施主,我看你也是明事理之人,想必明白老衲的難處,還請幫忙勸一勸總督大人,讓他不要再為難我們這些出家之人。”

李衛坐在一旁聽著這話,頓時不樂意了,心想這和尚的意思豈不是說我是不講理之人。但礙於眼下的情況,他也不好爭辯,隻好使勁兒瞥了慧明大師一眼。

任逢春自然聽出了慧明大師的言外之意,他微微一笑,道:“總督大人雖然做事粗魯了一點,但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慧明大師搖搖頭,說道:“不分青紅皂白就抓了明皇寺一眾人,還對我們進行私自關押,這還不算不明事理嗎?”

“大師,總督大人這麽做也是有原因的。這段時間,總督大人為了查清楚官吏買賣官缺的真相,四處奔走,還拿出自己多年攢下的一萬多兩的養老錢。為了在賭場上取得那些貪官的信任,我們總督大人的養老錢可全都不見了。大師,您來評評理,總督大人這麽做於他而言可有半點好處?”

慧明大師低頭不語。

任逢春繼續說:“大師,我相信您是個心地純善之人,在您看來陸離是個善人,所以您不願意說出他的行蹤。但總督大人此舉也不是無中生有、冤枉好人。任某說句冒犯您的話,像您這樣包庇壞人,是讓更多的人深陷苦海,還不伸手援助。”

慧明大師反駁道:“陸施主確實是個善人,他每年都會往各大災區捐錢,怎麽可能是個買賣官缺之人呢?”

任逢春冷笑一聲,道:“大師,‘道貌岸然’這個詞你總該知道吧。退一步講,就算陸離是個好人,你把他的消息告訴總督大人,就憑我剛才和你講的總督大人的為人,你認為總督大人會冤枉他嗎?”任逢春看慧明大師還要申辯,便打斷他的話接著道,“如果大師心裏真的對陸離這麽有信心,何不把陸離的消息告訴總督大人,也好在總督大人麵前洗清陸離的冤情。”

看得出來,任逢春的這些話說動了慧明大師,慧明大師開始沉思起來。

任逢春看著慧明大師的樣子,也不催他,靜靜地坐在一邊。

過了一會兒,慧明大師長歎了口氣,說道:“也罷,我就告訴你們吧。”

李衛聽到慧明大師這話,走上前來,站在慧明大師的對麵,問道:“大師,你趕快告訴我,陸離和賬簿在什麽地方?”

“陸離在……”

哪知道慧明大師方說了一半,卻“嗷”的發出一聲慘叫,把李衛嚇了一跳,差點兒沒蹦起來。再看慧明大師,隻見他的胸口紮了一支飛鏢。

任逢春大喊起來:“有刺客!捉刺客!”

李衛奔出房門,隻見官兵紛紛向東追去。他又回身去看慧明大師,那鏢正紮在他的心口上,已經是沒救了。

“這幫家夥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滅口!”李衛咬著牙發狠道。

“前功盡棄,前功盡棄。”任逢春歎道。

李衛草草收兵,回到府裏,立刻把任逢春叫來商量。

任逢春也因今天發生的事有些煩心,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功敗垂成。

李衛頗有些泄氣地說:“怎麽辦?所有的證據都沒了,李柱器現在也有所察覺了,我是打不著狐狸,反惹著一身騷。還有那些和尚,還不知道該怎麽安置呢。”

任逢春突然問道:“誰說賬簿沒找到?”

李衛一聽這話,頓時驚得瞪大眼睛:“難道你找著了?”

任逢春微微一笑,打開抽屜,拿出一本冊子:“你看看。”

李衛急忙拿起,看了看卻又失望地放下:“這不是咱們前幾日記下的去明皇寺上香捐錢的香客名單嗎?”

“這些人都是買缺的人,是吧?”

“是啊,那還用說。”

“我這裏有一計了,是三十六計上頭的。”

“哪一計?”

“三十六計之第七計,無中生有!”

李衛聽了,眼珠轉了轉,一拍腦門,笑道:“先生高明,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張告示便貼在了總督府門口,李衛站在門前親自敲著鑼喊著:“本官已經將窩藏賊贓的明皇寺給查抄了,金銀財寶沒查出來,倒是查出一起買缺行賄的大案子,還得到一本賬簿。賬簿上沒寫別的,寫的就是行賄買缺官吏的名單。我李衛宅心仁厚,是個菩薩心腸,不忍心一股腦地都把你們捉到大獄裏去受罪,所以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從今個兒起,但凡在明皇寺裏行過賄買過缺的官吏,趁早給我出來自首。隻要具結悔過,我就不會再追究你們。我李衛說話算話,如果你們瞞著不說,別怪我不客氣。”

李衛這一招確實管用,總督是直隸省最大的官,李衛又親自出來說,頓時引來一大批官吏圍看。隻一天的工夫,便傳遍了整個保定城,人人都知道李衛拿到了買賣官缺的證據,一時間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李柱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和李不柱、陳凡熒在後院密室裏聊天。

陳凡熒聽了下人的話,笑道:“李衛在總督府門口又是敲鑼又是喊,說他找著那個賬簿了,跟耍猴似的,誰信?”

李柱器因除掉了明皇寺的慧明方丈,總算沒讓李衛抓著把柄,此時心情放鬆,大笑道:“他這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頓了一下,又問道,“對了,陸離那邊怎麽樣了?”

陳凡熒看著李柱器說:“大人放心,保證誰也找不到他。”

說完,陳凡熒和李柱器默契地笑了笑。

李不柱手中轉著茶杯,麵色凝重:“就怕有人真信,著了他的道,跑到他那裏自首就不妙了。”

李柱器聽了也是一個愣怔:“三弟說得有理,那你說怎麽辦?”

李不柱想了一會兒,道:“方才小弟也想過此事了,倒是有個主意。他既然能貼布告到處胡說賬簿在他手裏,那咱們也能貼一個布告,說賬簿在咱們的手裏。”

陳凡熒一樂:“假戲真唱,和李衛唱一出對台戲!”

李不柱抿了一口熱茶,又放下,笑道:“既然都是假戲真唱,那就看誰唱得真了!”

三人商量完畢,李不柱親自寫了一張告示,著人貼在巡撫衙門口。李柱器親自敲著鑼喊道:“本官親自帶人,查抄明皇寺,得賬簿一本,上有行賄之人名單。但念及各官事出有因,尚有悔改之意,並不追究,已將賬簿封存。

今後若再有行賄之事,絕不輕饒。”

這一來,又把那群看熱鬧的官吏引到巡撫衙門口來,紛紛將告示圍住。

這下可熱鬧了,總督府本來與巡撫衙門就相隔著不遠,念告示之聲隱隱可以相聞,敲鑼之聲更是此起彼伏。一群蟒袍補服戴大帽子的官吏蜂擁而至,奔走觀看。保定城裏算是頭一回出現這樣的奇觀,引得一幫老百姓也趕來看熱鬧。又有一幫做小買賣的遊販趕來做生意,兩個衙門門前一時間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人聲喧鬧,比過年還要熱鬧。

一直鬧到晚上起了更,兩邊人才暫時回衙歇息。李衛回到房中端起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才啞著嗓子道:“喊了一天,嗓子都啞了。今個兒真熱鬧,撫台和總督比誰的嗓門大。”

“明天讓顧祥接著喊,他那口陝西口音,準比李柱器有彩頭。”任逢春笑著說道。

李衛坐下來,穩了穩心思,有些擔心道:“李柱器不好弄啊,剛滅了證人的口,又和咱們唱上了對台戲。”

“先讓他好好唱著,有他唱不下去的時候。”任逢春見李衛用征詢的目光看他,笑道,“咱們手裏的冊子,到了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