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到那個笑容溫婉的女子時,他正從一群官兵的追擊裏逃出來,滿身傷痕。
女子替他包紮後告訴他,她叫阿洛。他有些冷酷而猶豫的,也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公子昭。
那是他第一次那麽相信一個陌生人。自從他三歲時唯一疼愛他的母親死了以後,除了親生妹妹昭樂陶,他便再也不相信別人。
可惜,這個他破天荒相信的人,最後竟無緣無故消失了。
於是他做了人生裏第一件傻事——他在廢棄的小屋子裏,不吃不喝等了一個人三天。而且在他最後放棄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怨她。
他相信,那個眉目溫婉良善的女子,肯定是有其他的要緊事而顧及不了他。他直覺自己以後還可以再碰見她。
老天果然待他不薄,竟真的讓他在大瑞皇宮裏再見到了她。他興衝衝向瑞熙琰提親,但是從瑞熙琰突然僵硬的臉上,他才覺得自己行事第一次做了一件如此欠考慮的事。
他終於知道,她竟是瑞熙琰以前的妃子!
那樣良善純淨的人,竟是在深宮裏生活過的妃子?他啞然失笑。
瑞熙琰的妃子又怎樣,瑞熙琰的江山他都要奪來,美人更是不在話下。
他從小就習慣了對自己狠對別人狠,所以,將自己唯一的親人昭樂陶送進瑞熙琰的後宮時,他亦並不覺得怎樣。
他心心念念的,隻是要得到她。盡管他一直以為的,他隻是想要實現自己從小的野心。
終於到了決戰的時刻。他以為這個從沒打過仗的皇帝會輸得很慘,不過最後他發現是自己小看了瑞熙琰。
瑞熙琰竟是比他還要對自己狠的人。他們在沙漠裏僵持了五天五夜。
糧草緊缺,風沙肆虐。他終於決定以退為進,想作破釜沉舟之舉。
他沒有想到會在沙漠裏見到她。
當他眼睜睜看著她為他擋了一箭,倒在他麵前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做一件極其可笑的事。
即便贏了江山,可是輸了她,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他想抱住她,可惜,瑞熙琰已經早他一步。而後那個射箭的將軍已經衝他殺了過來。
他無心反擊,他隻想知道她怎麽樣了。可是瑞熙琰已經抱著她向外奔去。他第一次看見如此慌亂的瑞熙琰。
即使是這一刻,他還是有翻身的機會的。敵方群龍無首,軍心不定,他隻要凝神指揮,就可以殺出一條反敗為勝之路。隻是……他此刻,已經沒了心。
她倒下去那一瞬的眼神,分明就是不想讓他再挑起戰爭。而那一刻,她還是不怪他。
阿洛,你為什麽不怪我呢?如果你當時說你恨我,也許我會好受得多。
人生若隻如初見。這是他向大瑞稱臣後想得最多的一句詩。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他人生裏的第二件傻事。
如果,如果他沒有遇見她。他會是他的曠世名主,她仍做她的絕代佳人,江山美人兩不相犯。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多好。
人生若隻如初見。
最後他為了她,放棄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放棄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他的妹妹還為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失去了女子生育的能力。
他依然還是投降了。這一切,隻是他想對她的補償。
可她依舊沉睡不醒。
有的時候,他寧願沉睡的那個人是他。
漠寒國的曆史上,他將以亡國之君的標誌而存在,其實那亦不重要,他隻是難以麵對那些悲憤難抑的百姓。
向大瑞稱臣接受禦批的那一天,他聽說太傅殉國了。
太傅是一手帶大他的老師,老人將自己一生的合縱連橫之術都教給了他,卻沒想到竟教出了此生的最大失敗。
那一天,舉國上下,萬裏哀哭。而後,所有大臣看他的眼神裏都多了一絲鄙夷。
其實,他想告訴他們,就算是這樣,還是跟以前沒什麽區別的。除了要向大瑞每年進貢,除了自己的皇帝稱謂變成了國主……真的,其實沒什麽區別。他不懂他們為什麽這樣難過。
因為他的心已經難過到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昭樂陶自刎於城門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仍是木然的。
昭樂陶為了平息民怒,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說是因為她,他才向大瑞投降,讓百姓不要怪他。
昭樂陶的血猝不及防濺在他的臉上,他恍然以為昭樂陶是阿洛。場景突然變換到了沙漠。
他終於手忙腳亂地去扶她,一反常態地大呼,不準她死。
昭樂陶在他懷裏微笑逝去。一直隱忍了半年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然而那個言笑晏晏的女子依舊沒有醒過來。
兩年後,他聽說她被瑞熙珣帶走了。
這樣,即便她醒來,他也再看不見她了吧。也好。
為此生最深的愛戀,他奉上自己的江山去祭奠。所以,他覺得自己可以放下她了。他是得放下她了。
很多年過去。他喬裝去了大瑞,在一個煙雨迷蒙的地方,他看見了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婦人。
婦人依舊笑得溫婉,她身邊的兩個孩子倒是很活潑。
他不自覺地彎眉微笑。
——我以為此生再不得見到你,卻不想真的能夠再回到大瑞。我以為年少荒誕一場,恣意縱情,天南地北老死無從憑記,卻真的能夠再見你溫婉如初。
是得放下了。阿洛,再見了。
阿洛,我答應你,在我有生之年,我必不會再作複國之舉。這是我能送給你的,一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