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元坤殿,紅燭映窗,蠟淚兀自滾燙。 慕子翎獨坐在龍床之上,身子氣得發抖,她那精心繪有明豔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向紅檀木床之中,隻是檀木太硬,生生弄斷她的美甲後依舊未落一絲刮痕。

她自小沒受過這樣的打擊,居然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棄自己而去!而且看那人的神色竟是極想把自己趕出去的,如今自己得了他的龍床,是不是要感謝他好心施予了自己今晚的落棲之處?

瑞、熙、琰!今日你如此待我,日後我定要奪了你的心魂,讓你好好償還。想到這裏,慕子翎漸漸不再惱怒,她嘴角綻出奪人笑容。事已至此,她現在所需做的就是好生休息一夜,明日便以最美豔之麵容動搖他,攻他心魂。她慕子翎可不是這麽容易退縮的人,想得到的東西,她從來亦都會得到,一定會得到!

瑞熙琰出了元坤殿,皇宮之大,他一時間卻不知去向何處。

“母後是真的算定了朕不會趕那慕子翎出去麽?”他如淵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漠然。是賭自己一定會給懷王麵子吧,真是知子莫若母啊,母後,你贏了。

“小寧子,去西宮吧。”瑞熙琰寬大的錦袖垂在身側,整個人突然有了柔和的氣息,束在他如緞青絲上的明黃帶子無風自飄起來。

“西宮?皇上,現在時辰不早了,您若是要找太後,不如明日……”小寧子在心中籌措著字眼,他以為皇上此刻要去找太後算賬。

皇宮中的三宮,指的是東宮、中宮和西宮。東宮是皇帝的住所所在地,瑞熙琰的元坤殿便在東宮;中宮是議政與慶祝的地方,今晚的錦宸殿便在中宮;而西宮,則是太後和皇後居住之地。至於六院,則是妃嬪們的居所散布之地。

“說去西宮便是西宮,你何時如此多管閑事了?”瑞熙琰眼尾漂浮的柔和瞬間又變成了冷漠。他華服曳地,翩翩走向了西宮,小寧子提了琉璃燈籠愣了愣,然後大步趕了上去。

小寧子悶不作聲的低頭走在一旁,待瑞熙琰終於停下來時,他這才抬頭看眼前的屋殿,上麵的金光已不複往昔,但依稀能看見過往的奢華。正門大院前赫然寫著,落央殿三個金鑲玉大字。

“啊——”小寧子低呼一聲,落央殿,不正是前朝穗皇後的居所麽。

難道皇上今晚要住這晦氣的屋子?

大驚之下,小寧子在瑞熙琰的金絲黃靴要踏入殿中時,急忙道,“皇上千金龍體萬萬不可踏入這廢屋。”

瑞熙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小寧子覺得自己像是臘月天被當頭淋了一身冷水,不覺有些顫抖,竟不敢再勸阻。

瑞熙琰修長的手隨意拂過檀木的桌麵,感覺灰塵不多,心下稍安。看來,自己的囑咐打掃還是有人聽了的。隻是,璟霞殿那位,竟也這樣默準了?

說起來,他是自穗皇後死後,第一次有勇氣再走進這屋子。

對不起啊,穂額娘,琰兒終究,還是讓你失望了吧。可是我是真的不是想要屬於大哥的一切的,隻是,隻是……

他輕輕從袖袍中拿出一物,是一把鑲滿了寶石的鏤空金錯刀,極是繁複華麗,小巧可愛,一看便知不是殺人利器。然而此舉還是驚到了小寧子,“皇上這是做什麽,千萬不要傷了自己!快快放了刀罷。”皇上對穗皇後那種令人不解的敬愛與懷念也是他一直所不解的,他上前想去奪刀,以為瑞熙琰觸景傷情,想要傷害自己。

“哧——”瑞熙琰鄙夷輕笑一聲,身形閃得卻是極快,小寧子撲了個空。突然,隔壁的房間有一件器皿掉落的聲音,“哐當”一聲,在寂靜的夜裏被拖得極長,更顯得鬼魅。

“誰!”瑞熙琰低喝一聲,小寧子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到了隔壁,卻是空空如也,地上空留一隻木杯在打轉。

“想來是起了風,將杯子吹落了。”小寧子戰戰兢兢說著,卻不自覺靠近了瑞熙琰。此時瑞熙琰已將小刀收了起來,他兀自看著地上的杯子愣神。

“琰兒,這酒叫忘憂,日後你和茈兒若有傷心事就喝喝它,但是喝過就好,可不能還傷心哦。”那個螓首蛾眉的女子拿著木杯,一口將杯中酒喝了下去,卻是眉也不皺,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

“皇上,我們還是走吧,這兒怪怪的,若是您在這受了涼,小寧子萬死不能抵罪啊。”小寧子拉了拉瑞熙琰的衣角。

“你若是怕,就滾回去。”瑞熙琰眉間隱隱有了不耐的神色。

小寧子聽罷極是想走,但到底沒有蠢得忘了丟下皇帝,他眼珠一轉,“皇上,靜妃今晚其實是身子不適去了禦醫台,皇上不如趁今晚去探望一番?”

“禦醫台?她怎麽了?”瑞熙琰淡淡道,身形卻是向屋殿深處走去了。

難道,這一招苦肉計失效了麽,小寧子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瑞熙琰,恐懼瞬間又湧上來,他連忙追了上去。

“皇上,今晚真要在這睡了啊?”小寧子邊鋪著床被,仍不甘心的問道。雖然說這裏不定期會有人打掃,被褥更換,但到底,還是一間廢屋。

瑞熙琰不答話,待他睡入床中時,才似自語般低低道,“靜妃此時在病中,不便前去吧。”若是惹得她病情加重,則更是不妙。她那樣的性子,也不知何時會牽動情緒,便是牽動了,也是一味壓製,徒勞傷了自己,還是不如不去的好。

瑞熙琰自己不知道,他已不知不覺不再討厭這個女子。

然而他習慣了十年來冷臉對女子,有些事情,急也急不來。而他亦不急。心猶在夢中,不知何時歸。

“什麽?”小寧子疑心自己幻覺聽到如此溫情的話語,下意識反問道。轉過頭去,卻發現瑞熙琰已經閉上了眼睛,纖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處寓意不明的陰影。

此時的瑞熙琰,寧靜柔和,找不到一絲白天冷漠鋒利的影子,小寧子在心中暗暗歎道,這個時候的皇上,風采毫不輸給那位風華傾世的玉王。

小寧子不再說話,他小心的退到了前屋的小榻上。

而剛剛那間傳出聲音的屋子裏,一隻手慢慢收好了剛剛猝然掉落的木杯,緩緩說道,“娘娘,你看,這皇宮還是有人記得您呢。”

一個略微有些蒼老的女聲,順著月光慢慢看上去,卻是那位如今在太後身邊的翠翹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