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關北去十八裏的幽幽穀,龍門承俠不是第一次去。他記得五歲的時候起,種伯伯每年都會帶他去,當時他還不知道那就是父親和“十兄弟”的衣冠塚。如今,他一個人走在幽幽穀中。熟悉的路途,熟悉的風物,唯獨隻有心境與以前每一次都不相同。腳下輕踩在積了一地的落葉上,龍門承俠知道再過半個時辰就可以抵達穀底的那一片空地,見到那一座熟悉卻又陌生的墳墓。他隱隱覺得今日在幽幽穀中將會發生一些不同尋常的事,可能會改變某些人的生命軌跡。
林重的事,他放心不下。一邊走一邊思索著昨夜林重說過的每一句話,希望能從其中找到一絲破綻,亦或者說推翻之前自己對林重的懷疑。
忽然他聽到了一種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就在身後。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遇上了狼。據說,幽幽穀中繁衍生息著大量的狼群,比世上任何一個地方的都要凶悍許多。依照種師道教授自己的方法,遇到了狼千萬不要不回頭,因為你一旦回頭,狼就會在你猝不及防間咬斷你的喉嚨。龍門承俠心下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畢竟還從來沒有見過狼是什麽樣子的,不安的心緒中還夾雜著一絲對未知事物的好奇。但性命攸關,可不是開玩笑的。
又走了半盞茶的工夫,那種腳步聲依舊若隱若現,心裏暗道:“這野狼還真是有一副好耐心。”心中就更加好奇,索性停下腳步,不走了。再一想,“這畜牲莫非還會輕功不成?”主意一定,舉止間沒露出半點痕跡就縱身躍起。由於他內息淺薄,還不足以達到蹬萍度水的境界,身子拔起兩丈餘高便內息不暢,無以為繼。身在虛空,一打量左邊一株合抱粗細的古木,強行運轉內息,身子急旋,向古木掠去,手臂忽然暴長三寸堪堪觸碰到古木的樹幹。手上有了借力點,心中便踏實了許多,再一吐出口濁氣,“嘩”地一聲輕響,衣袂帶風之聲響過,他整個人都緊緊貼住了樹幹。左手摟住樹幹,雙足懸空,右手與肩平齊用以保持住身子的平衡,目光在四下裏不住地張望搜尋。
奇怪的是他什麽也沒發現,隻有樹枝搖曳的婆娑影子和風吹樹葉的嘩嘩聲。穀中溝壑的兩旁生長著參天巨木,枝繁葉茂,即使是在如今的秋天時節,繁密的枝葉還是把天空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麵。所以穀中的光線即使在正午時分也不見得有多明亮,給人一種陰慘慘、冷瘮瘮的感覺,總覺得在某個角落裏隱藏著駭人的危險。
龍門承俠又仔細地探查了一遍也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把心一橫,一跺腳,“哼,既來之,則安之。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以我之不變應敵之萬變,管它是什麽妖邪魅影,我還怕它不成?”把身一縮,舒展雙臂,翩翩然如鳥兒般滑落下身形,又向前走。才走得三五十步,那種古怪的聲音又在耳邊不經意間響起。而當龍門承俠集中全部的精神去聆聽的時候,那種聲音又消弭得無影無蹤,這可真是件怪事。龍門承俠心想,“如果它要攻擊我就早下手了,說不定是某個武學高人在拿我尋開心呢?咦,可是我卻從來沒聽種伯伯說過幽幽穀中有武林高手隱居的事。”走了一陣,又自我安慰道,“或許是新近才來的武林高手吧。他這般躲躲藏藏的或許自有他的道理,我也懶得去逼他現身。”如此一想,心中便覺輕鬆了許多,步子也比之前輕快了些。腳下卻是越往前走地勢越低,土壤還略帶泥濘,若是一不留神肯定會摔個大跟鬥,是以,龍門承俠每走一步都十分小心在意。這麽大個人,還走路摔跟鬥說出去會叫人笑話死的。
陡然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天光直射入穀底,火辣辣的陽光如性烈剛強的漢子狠狠地發泄著心底的悶氣和不悅。穀底沒有古木,甚至連一棵低矮的小樹也難覓蹤影,隻有過膝的、已枯黃的長草。土壤堅硬如鐵,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從東西一路和南北一路都可以進入幽幽穀,龍門承俠是由南往北進穀,與其說是“路”,倒不如說那是步步難走的羊腸小道。龍門承俠看了一眼東西一路的兩個路口,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在穀底的正中央就是龍門千浪和身邊“十兄弟”的衣冠塚,龍門承俠懷著一種沉重的心情走向衣冠塚。
衣冠塚雖然有一塊八尺長的墓碑,但墓碑上光滑如鏡,沒有鐫刻一個碑文,顯然種師道並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這個墳墓的主人。青石圍成一個圈,拱起一堆土丘,土丘上長滿了長草,甚至比地上的草都要多出很多。龍門承俠輕撫著冰冷徹骨的墓碑,盡管穀底陽光暴烈充沛,但墓碑依舊是冰涼徹骨的,並沒有因為溫暖的日光而增添許些溫暖——這便是“死亡”的滋味吧。
龍門承俠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許即使滔滔不絕地話在這裏也是多餘的、蒼白的、失色的。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墓碑,看著墳頭的長草,靜靜地回想著種師道說過的關於爹爹龍門千浪的一切傳奇。
需要的隻是一種緬懷和一種銘記。
僅此而已。
風聲很低,像極了一個傷心過度的人的嚶嚶低泣。為時運不濟,為命途多舛,為紅顏薄命,為壯誌難酬,也為知音少、斷弦無人聽而泣涕如雨。天邊有潔白如雪的雲,幻化著、浮**著身形,飛逝一如時光,稍縱即逝,不可揣摩。風可以帶走落葉和塵埃,但人卻始終將會停留在那一個永恒的記憶裏。
忽有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從東邊的那條小道裏傳來,她是誰?龍門承俠雖然幾乎沒有接觸過異性,但與生俱來的原始本能告訴他——來的人是一個“她”而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