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柔倩一見到這個人時,臉色就變了,果然是他。別過臉去,淒慘地說道:“你為什麽要來?你本不該來的?”
來者是一個青衣小婢,真是之前引著李柔倩走進英雄會館的那個小婢。此刻她的手中多了一把劍,她的臉上也展現出一派傷神黯然之意,可是她說話的聲音卻是男子。“不錯,我不該來,我真的不該來,但我還是偏偏忍不住來了。”
宗綺夢連退兩步,一仰頭,噴出一口鮮血,麵色煞白,戟指厲聲道:“宗潛,你這個混賬東西。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卻偏偏出現在這個時候,若不是礙於爹爹的情麵,老子一劍殺了你。”他口中說著要殺宗潛,可是卻連半分力氣也使不出,手中劍“咣當”落地,他盤膝打坐,竟然在大敵當前時運功療傷。
青衣小婢用手在臉上輕輕一抹,撕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麵紗,露出本來的麵目,隻見一張英俊的臉上寫滿了痛苦和憂傷的情緒,五官與宗綺夢到有七分相似,不是宗潛是誰?不知何時他的劍已歸入鞘中,他的步子有些虛浮,畢竟要在電光火石之際以一劍阻止李謖如和宗綺夢兩大用劍高手的生死拚鬥,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換做常人,此刻隻怕已倒地身亡了。
宗潛向李柔倩走了兩步,欠身道:“對不起,我不能不來。”
李柔倩冷笑道:“算我看走了眼,沒想到你和令尊一樣也是個虛情假意的偽君子。”
宗潛的目光始終盯著他的地麵,仿佛地麵上隨時會出現一件寶貝似的。此刻他豁然抬頭,目光如電在李柔倩臉上一掃,語氣也冰冷得就像他手中的劍,“是你負心在前,又怎怪的了我?再者,我是‘帝王之師’的後人,怎麽會沒有他的風範?”
李柔倩氣憤得不知道說什麽好.
李謖如一字一句冷冷的道:“你就是老狗宗王師的小崽子吧?”
李謖如的話非常不客氣,但對於宗潛來說不僅不客氣,而且還不是很禮貌。宗潛一向認為一個人可以不禮貌,但決不能不友好,哪怕是假裝出來的也行。此刻他平淡地道:“我爹是人,我也是人,希望李堂主銘記於心,別再忘了。”
李謖如隻感到一股涼意自背脊升起,眼前這個人比宗綺夢更難以應付,無故加之而不怒,此人太過於沉穩和內斂,以至於任何的鋒芒都難以從他表麵上察覺出來。對於敵人,真正的可怕之處就在於看不見的那一麵。李謖如此刻就有這樣的感覺,他根本看不清宗潛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宗潛麵對李柔倩時一臉難掩的痛苦憂傷之色,可是一轉身卻又想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如天際的雲彩,總叫人捉摸不定其變幻軌跡。宗綺夢一現身便頤指氣使地指責水清源的武功這裏不對哪裏不對,而且極易動怒,整個人就像一把光華奪目的兵器,威力四射。可是宗潛卻像河蚌體內蘊含的那粒珍珠,誰也沒法子弄清楚珍珠是大是小,是圓潤光滑還是模棱有角。
李謖如心下沉思片刻,目光一寒,像刀劍的光亮,“宗王師也配稱為人嗎?”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嘲弄和諷刺,為了使宗潛無話可辯解,他又補充道:“背信棄義,見利忘義,蒙蔽聖主,不顧兄弟之情。這樣的東西也配稱之為人嗎?”
宗潛目光一沉,像汲滿了水的桶又忽然往井底下沉,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李堂主如此口不擇言地辱罵別人,你自己也配自稱為人嗎?自古以來,哪一個英雄豪士不是沉浮無定、起落無常,李堂主見不得家父的成就便如此編排出這樣一番話來,誰人會信?”
李謖如冷笑道:“你這是想要證據嗎?”“豁”地一聲撕開衣襟,胸口上赫然印著一記掌印。那掌印是褐色的,與常人手掌大小無異,怪異的是這個掌印卻深深地印在肌膚上,像是把肌膚硬生生按下一個印子。“你還有話說嗎?”
一見這個掌印,羊伯老的麵色也變了,失聲訝然道:“這不是萬箭穿心擊嗎?一掌印出,宛如萬箭穿心。這門武功江湖中隻有號稱‘帝王之師’的宗王師才練到至高境界,無人能出其右。”羊伯老也覺得今日所見的宗潛與幽幽穀中的那個宗潛完全就是兩個人,那個宗潛則天真活潑,對每一件事都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而這宗潛卻更像是無聲的水流,悄無聲息的靠近,又無聲無息地窒人於死地。羊伯老還注意到一件極為古怪的事,那就是宗潛沒說一句話都要看兩眼宗綺夢的神態,仿佛有什麽不可言說的恐懼或者目的。
宗潛仍舊不卑不亢地道:“我無話可說,這的確是家父的傑作。古之成大業者,哪一個不是踩著千人肩、萬人頭往上爬的?哪一個赫赫威武的將軍不是在弟兄們血流成河的屍體加官進爵的?如果如今得勢的依然是李堂主,那麽李堂主絕對不會說出剛才那番話。每一個失敗者都會為自己找這樣那樣的理由來搪塞、來推辭、來詆毀別人,世間也不獨你李堂主一人,所以你說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到。”
李柔倩長身而起,咬牙道:“宗潛,你居然是這樣的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宗潛笑了,他此刻又望了一眼盤膝打坐的宗綺夢。他一笑,整個臉部都顯示出一種複雜的神情來,“是嗎?別忘了是你令我失望再現,你既然不仁,休得怪我無義。”他的目光在閣樓裏打量了一圈,最終停頓在龍門承俠身上,“就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他,你和我一定不會走到這一步。”他的眼中又露出了那種傷心欲絕的神色來,他一步一步走向昏迷不醒的龍門承俠,步子,一步比一步沉重和穩健。他緊握著雙拳,因為竭力克製心中的憤怒而緊咬著牙,以至於雙頷骨突出,如一塊自平地上生出的峰巒。
所有人都聽到了他全身關節抖動的“格格”聲。
羊伯老上前一步,厲聲道:“你不可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