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勤崗一共有三個人,其中一個兵探親去了,另外一個新兵被憋出病住進了醫院。三個人的小班,就隻剩下即將退伍的班長了。

我的到來班長還著實高興了一陣子,畢竟我不是病怏怏的樣子,也沒有抱怨,幹活實誠,班長也格外照顧。我是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抱怨的,因為通過我的努力,我總算有了一個落腳的點,我不在是臨時的,而是分到了連隊裏,有一個班可以收留我了。

基於這樣的心裏,我開始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道理。每天早上我還堅持早起,在空曠的草地上盡情的奔跑,這裏可比團部的訓練場地幸福多了,空氣很新鮮,很安靜,可以想很多事,也可以什麽事都不想。跑完步,我堅持做早課,越野跑、俯臥撐、仰臥起坐,即便沒有任何訓練設施我也用最簡單的辦法訓練自己。

班長不止一次的給我說:“搬到這裏來,就別練了,能在這裏來的人,也就沒有什麽指望了。當兩年兵就回家吧,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我沒有理會班長的教育,堅持自己的鍛煉。同時,我還在樹叢裏找了一些木材和繩子搭建起了一個單杠、雙杠、軟梯等簡易的訓練器具,從那以後,出了跑步還可以參加其它訓練。

再後來,班長起床後,就爬到崗哨的屋頂看著我在草地上鍛煉。終於,班長後悔了,他對我說,後悔自己放棄了自己,如果當初也像我這樣不放棄,不氣餒,堅持鍛煉,堅持學習,也許他可以離開這裏,可以去實現自己的目標。

可是,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目標,就是習慣了,不想閑著,閑著覺得很不自在,閑著腦袋很忙,意識很累。與其這樣,不如讓身體累起來,讓手腳忙起來,我也就無暇去想東想西了,自然安寧了。

從那次和班長交心長談後,每天我起床的時候就拽著班長一塊起床,一起跑步。從他氣喘籲籲的樣子裏,我知道他卻是很久沒有鍛煉了,確實是把自己給廢了。但班長很有韌勁,堅持著,沒多少時間,也就跟上了我的訓練節奏。

在偏僻的哨崗,實在是寂寞無聊,因此團部給哨所配了一台電腦,並連上了團部的局域網,可以在網上查詢資料,閱覽圖書,還可以局域網內的交流。我去的時候,電腦安靜地躺在庫房,因為電腦壞了,團部很長時間也沒有派人來維修,再後來大家也就遠離它了,時間久了,放著就礙事,於是就把它放到了地下倉庫裏。電腦壞了也罷,電視也是壞的,沒有信號,在巨大的電流聲中,勉強可以聽到新聞。

一個沒有人煙的哨崗,電腦沒有、電視沒有、娛樂設施沒有、訓練場地沒有,誰會待得住啊,對於八零後,沒有瘋掉已經

不錯了。

其實班長也是八零後,回去探親的列兵也是八零後,對於他們的堅持,我極其的敬佩,對於他們的遭遇我也極其的憎惡。

正好我學會了修電腦,我把電腦從庫房搬出來,拆解開來檢查,班長立即阻止我說“這是軍隊的物品,不能隨便拆卸的。”

我問班長:“槍也是部隊的,為什麽總讓我們拆解組裝呢?”

班長說:“槍是士兵的必須武器,部隊不缺,但電腦不是,部隊缺,物以稀為貴。”

很難得,隻念過一般初中的班長還記得物以稀為貴。可對於外麵的世界,電腦已經是生活必需品,和電視、冰箱、洗衣機一樣是家電了,已經不是什麽“物以稀為貴”的物件了。可是班長不聽這些,就是不讓我拆,說是對我負責,不讓我犯錯誤。

沒辦法,我就把我新兵最後一天犯的錯誤跟班長講了,班長看了我半天,終於大方對說:“小林,你拆,拆錯了我負責。”

我看著班長那認真的樣兒,心裏一陣好笑。從他的眼裏和行動上,我看出了農村子弟兵的憨厚和可愛,也為我自己的改變感到一絲悲哀,我們是一樣,因為我比他多讀幾年書,而出發點就不一樣,我進了大學生新兵連隊,我犯了錯誤有人求情,有班長作保,有團長借錢。事實上在我的世界裏,卻從來沒有如此愛過這裏,愛過部隊,我甚至都沒有珍惜過這裏,沒有把自己融入到這裏,一切都是衝著所謂的責任,男兒當自責的責任,是衝著別人的看法和認可,衝著一股子驕傲的不服輸的勁。

我小心的拆卸著電腦,小心的檢查著電腦,其實裏麵沒有什麽損壞,隻是一些部件鬆動了,接觸不良,簡單處理後就可以了。

弄完硬件,我再登陸團部的網站下載了新版本,更新了係統,清理了內存,電腦也就恢複它的工作了。班長見到電腦恢複工作了,可以用了,別提多高興,他一個勁的說:“如果電腦早修好了,小楊也不會憋出病來了。”

電腦修好了,班長又讓我修電視機,我拆開電視看了一下,電視機主線板有點問題,需要工具,我修不了。班長不怎麽會用電腦,於是我教班長用電腦,教他打字,教他上局域網,教他下載東西,教他在電腦上看視頻,教他在電腦上寫總結……班長雖然文化不高,可是學習起來很認真,很快就學會了用電腦。

“如果電腦早修好了,小楊也不會憋出病來了。”

我看著班長,這是他常叨念的一句話。

“班長,你想你的兵了吧?!”

班長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著他靈活的腦袋,我覺得好笑,又不敢笑,怕他往心裏去,或者

說怕打擊他脆弱的心智。

偏僻的小崗不在寂寞,有電腦、有外麵的信息,有音樂,有了樹林裏的簡易訓練場。可是,哨所門後麵的一片坡地荒蕪著,班長說這塊地他來的時候本是一塊菜地,可是那一年大旱,水很少,菜地沒水澆,也就荒蕪了。再後來啊,有水了,大家也不去種了,因為哨崗在一次信息化對抗賽的時候,在這裏設置了一個信號幹擾源,用的就是這部電腦。臨走時,哨崗的全體官兵苦苦哀求,終於將這台電腦留了下來,大家都來圍著電腦轉,那還有心思去種地啊。

我對電腦不感興趣,雖然那是我的第一專業,可這台電腦太老了,基本沒什麽用。比起電腦,我更想我的家,想我的父母和爺爺奶奶。在我的意識裏,家,除了屋簷下的人,還有屋簷外的世界,農田、菜園子、雞鴨等等。我提議班長恢複菜園子,可班長說已經荒廢了好幾年,雜草那麽多,怎麽弄得出來啊,還是算了,別去折騰了。

我是從泥巴裏長大的,對泥巴有著特殊的情感,也有著對付它的特殊辦法。於是我去倉庫找出當年的工具,先休整好工具,開始了拔草、鬆土、平地、提溝、培壟、澆水的工作。土地算是整理出來了,可是沒有種子,隻好眼巴巴的看著打理出來的土地閑置著。

過了些幾日,班長說要去接小楊,他身體養好了,就要回來了。我哀求班長去接小楊的時候,順道去買一些種子回來,班長答應了,第二天一早就出門了。

我想小楊定是精神受到刺激而生病的,身體上病好了,不一定就真正病好了。在班長走後,我將小楊的被子拿到室外晾曬,從小樹林裏折了幾顆樹枝,用廢棄的瓶子裝滿水養在屋裏,雖然沒有花,但也算有一點生氣,對精神壓抑的病人有一點幫助。中午跑了一公裏多地,找了一些野菜回來,晚上做幾個家鄉小菜,讓大家可以嚐嚐鮮。關鍵的是,我還專門下載了一部電影,晚上我們可以一邊吃飯,一邊看電影。

下午班長回來了,如願的帶回來了種子,可是小楊沒有回來。據班長說,小楊跟團部打電話,說死也不願意回到這裏,團部沒有辦法,就讓他留在了團部,頂替一個剛剛借走的後勤雜務兵。

聽到這裏,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那個借走的雜務兵,不就是我嘛。搞了半天,我和他換了個兒。

這個事我沒給班長說,因為這些都沒有影響我的生活,我還和班長守在小哨崗,我們重複著一樣的生活,隻是哨崗後麵的菜地裏有了不小的變化,種下的種子發芽了,小菜苗逐漸的長出來了,而且越長越高了。

對於這些小菜苗,真是命苦,它們還沒有長成熟就被摧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