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我看到了團長,他正坐在病床前與病人聊天。
團長見我到來,對老人說:“老首長,團部機關的後勤處的新兵林風,我讓他來照顧你。”
“首長好!”
“嗯,好,年輕人坐。”
“這會耽誤他訓練的,讓他回去吧,醫院的護士照顧得挺好的。”
“沒事,他一個勤雜兵,沒什麽事幹。”
老首長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對團長說:“你呀,還是那壞脾氣,別不把饃饃當糧食,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還要耽誤這麽好一個神槍手苗子,豈不是浪費啊!”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稱讚為“神槍手”的苗子,我扭頭看了一眼團長,團長笑嗬嗬地說:“老首長啊,我們是軍隊,軍隊是不相信眼淚的,對於一個犯了錯誤的苗子,再好啊也得接受懲罰,這是一個人的宿命。”
“事在人為啊,你是團長,心胸可以寬廣一些,再寬廣一些的。”
“事在人為,也得人去為啊。”
團長和老首長寒暄了很久,說了很多話,直到老首長了睡著了,團長才輕輕離開。臨行前,嚴肅的叮囑我,說:“老首長在這裏有很優厚的照顧,隻是他很思念自己的親人,找你希望你好好陪陪他。老人是立過戰功的,一定要好好照顧,盡可能的滿足他的需求。”
“是!”
團長走了,看著穿上熟睡的老人,我心裏一陣奇怪的情緒在新房裏亂撞。
與老首長熟絡後我才發現,老人異常的樂觀。也難怪,他年輕的時候經曆過戰爭,老了又失去了兒子,晚年又沒了老伴,各種生活打擊他都經曆了,還有什麽看不透,參不透呢。
老人很健談,一有時間就拉著我說話,說他的過去,說他的戰功,說他的孩子,說他的家庭,總之,什麽話都說,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向人傾訴過的人。
成天陪著他,我倒想起我的爺爺,當他問起我的時候,我如實的講述了我的故事,他很嚴肅的說:“雖然,絕大部分的神槍手都是子彈喂出來的,但是扣動扳機射出子彈是最後的一關也是最簡單的環。就像名角在台上唱戲,我們常說‘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其實神槍手也是一樣,功夫在槍外。”
我不是很明白他想表達什麽,但是從他和團長的談話,以及他見麵時對我的評價,我大抵猜出他的意思:希望我不要放棄,不要拋棄,要學會堅持。其實,我很認同他的觀點,任何東西都需要綜合素質,沒有綜合素質支撐的某一個特長,都必將成為你致命的弱點。
後來有一次我刻意的問了老首長,問他為什麽要告誡我不要放棄成為神槍手,他說因為他曾經是神槍手,他知道一個神槍手需要具備什麽素質。他還說,神槍手是需要天賦的,你是不是那塊料,從你走路、呼吸、視線轉移速度等等都可以看出來,“那天你一走進病房,對屋裏的觀察習慣、呼吸與步伐頻率,我一看一聽就知道了,你是天賦滿滿的人。”
聽著老首長的話,我有點懷疑,但是他眼睛裏折射的真誠,讓我沒有辦法去懷疑。從這天起,老首長講了很多關於狙擊手的事情,講了很多他曾經遇到過的麻煩和問題。他跟我說:“
隊是大熔爐,但是不是所有的礦石都能熔煉出金子,需要礦石的自我能動性,隻要自己不放棄自己,部隊是不會放棄任何優秀士兵的。”
我沒更多的去問老首長,怕他身體吃不消,可是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撐著給我說成為搶手的原理和素質。
“想成為神槍手的人,要學會處處學習,處處是知識,處處是機會。就是在醫院也是機會,你呀,可以學習野戰救護,這是偵察兵必學的科目,可是你沒有進偵察連,就學習不到,但是可以先掌握理論知識,有機會再去實踐就可以了。”
我點點頭,一則是他說得很有道理,再則我不想頂撞他。可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野戰救護連隊教的知識有限,到真正的戰爭狀態,各種情況都有,僅僅靠一點野戰救護知識遠遠不夠,如果有機會、有時間要圍繞野戰救護向上下遊延伸學習,掌握更多的醫學知識,這對於戰爭,特別是對於狙擊手來說,極為重要。”
老首長是真的累了,說著說著就睡著了。看著他睡眠的時間越來越多,我開始有些擔心,萬一那天他一覺睡著了再醒來……
我不敢想,給老人把被子掖好,轉身去外麵透透氣。
在醫院的院子裏轉了一圈,迎麵看著一位醫生捧著一摞書過來。順著他來的路我走過去,走進行政大樓,裏麵有一層樓是圖書館。很久沒進圖書館了,有些興奮。圖書館不大,主要收藏著醫學相關的圖書。走了一圈,選了幾本小說,臨出門時,回去取了一本野戰救護方麵的書。
回到病房,老首長已經醒了。他見我拿著書進門,輕輕的笑了笑,我把書放在病**,轉身去給老人倒水,轉身看老人一手拿著救護醫書,一手拿著小說看著我,有些生氣的看著我。
我笑著把水送過去,沒想到老首長使勁的往地上一扔,整個身體都因為用力過大而匍匐到了**。
老人丟掉了我借來的小說,我趕緊把他扶正,墊上枕頭讓他靠好。這時我才發現,老人的眼睛裏充盈著淚水。
我不知道為什麽,也沒有問,老人把野戰救護的書遞給我,然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靠著枕頭閉上眼睛,不知道是睡覺還是養神。
我撿起地上的小說整齊的放在床頭。
“年輕人,你會因為你的碌碌無為而感到羞恥的,當你到我個年紀,即將撒手而去的時候,你會因為你的羞恥而遺憾的死去。”
我終於是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我本想解釋說,這書本是找來讀給他聽的,但是我沒有說,因為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主要是,我也想讀這幾本小說,這是我大學的專業知識,我在這裏待的時間,不會太久了,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心裏的委屈,不能給老人說,那就別讓老人難過。於是,我快速的把小說送回了圖書館,然後抱了一摞醫學的書回來。
果然,這回老人開心的笑了。自打我抱回這些書,老人的話少了,有空他就默默的靜靜的看著看書,偶爾他也會讓我給他讀一段,有一些不懂的知識點,我也會去請教老人,老人會詳細的給我解釋,還會引申很多知識給我前前後後的分析解讀。
讀了一本書,老人會拿過書大概翻越一遍,一遍翻閱會
找一些知識點問我,每次我都能將他的問的知識背出來,開始老人還以為我懂了,後來深入的一問,我就露陷。從那以後,他問完問題,就讓我講,講了以後他再給我講,將理論還講故事,講他曾經遇到的問題和故事。
在老人的陪讀下,原本枯燥的讀書變得愉悅了。在醫院陪了老首長兩個多月,我是全麵掌握了野戰救護的理論知識,還學習了不少與之相關的醫學知識。兩個月後,老首長的身體急劇下降,後來意識都模糊了,他常常拉著我的手,呼喊著他兒子的名字,有時候呼喊著另外一個名字,我猜想應該是他定居國外的孫女。那時候,我在想,他的兒媳、孫女是否知道他現在的狀況。我問過醫院的護士,護士說醫院已經和他的親人聯係過了,對方表示不方便回國。我真搞不懂,他的兒媳嫁給了什麽樣的外國人,以至於不方便回國見自己公公最後一麵,如果這是一個沒有血緣的可見可不見,那麽他嫡親孫女呢,也不方便回國嗎?也是可見可不見嗎?
老人走了,臨走前有那麽一小段回光返照的清醒,他拉著我的手說:“孩子,謝謝你,我以為我會孤獨的死去,可上天眷顧我,有你陪在我身邊。”
看著老人縱橫的淚水,我眼前浮現的明明就是我自己爺爺的麵容,我忍不住矢口喊了一聲:“爺爺!”
老人吃力的將我的頭摟進自己懷了,我聽話的把頭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淩亂的心跳。
“我的好孫子,你一定不要放棄,一定要振作起來,為你的父親、母親,也為我這個糟老頭子。答應我,一定要成為一名頂級的狙擊手,答應我,答應我!”
老人的心跳越來越亂了,說話也越來越急促,我趕緊摘下氧氣罩給他戴上,他把氧氣罩推開,說:“沒——用了——我除了心,一……一切器官都衰竭了,該,該,該……”
我堅持將氧氣罩給他罩上。他用手指在我的掌心寫字,告訴我他就要見到自己的兒子了,就要見到自己的老伴了,很高心,他已經有十年沒有見到自己的孫女了,希望將來我告訴她,她爺爺臨死前很想她。
當他把這些字,努力的在我的手心寫完,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一個在槍林彈雨裏穿梭的神槍手,一個兩次榮立個人一等功,又兩次榮立個人二等功的優秀軍人,他最後卻那麽無力的用扣動扳機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述說著不可逆轉的命運,述說著人世間最簡單又最複雜的情愛。
看著醫生護士拔掉一堆針管,用白蘞將老人全身覆蓋,那一刻我心裏特別難受,分明感覺到窒息。我不敢閉上眼睛,因為我一閉上,就能看到死神的影子,它就在我眼前晃悠,晃悠,牽著無數靈魂在哪裏晃悠。我恨不得抓住他,撕得粉碎,可我卻怎麽也抓不住他,哪種無辜與無助,又一次包裹著我,像黃泥層層包裹著,越來越厚,越來越沉,直到我覺得窒息,感到寒冷,才在顫抖中回過神來。
人,總是鬥不過時間的,不論你多麽強大,多麽偉大,還是你多麽渺小,多麽柔弱,大家出發地不一樣,有貴賤貧富之分,但歸途卻一樣,三尺黃土,一個小盒。
老首長就這樣帶著遺憾走了,參加完他的葬禮,我也回到了鋼鐵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