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搜尋到一些關於家美好的記憶時,突然覺得頭頂有東西,伸手一抓,是一瓶水,抬頭一看,小牧站在背後。

“去你家要坐多久啊?”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你就這麽坐著?”

“坐火車,不坐還叫什麽坐火車啊?再說,我又不趕著回家去團聚,慢慢坐吧。”

出門坐火車買硬座,是我們這樣出生的人的習慣,對於嶽楓和小牧這種出生的人,不買軟臥也要買個硬臥,硬座一天一夜,他們是不會選擇的。

小牧勉強的坐下來。由於我們的位置是對著的,我看他閉著眼睛養神,也沒有更多的話說。既然如此,我也隻好閉著眼睛養神。

閉著眼睛,我的思緒還是離家近一寸,思緒就亂一分。看似平靜的坐著,閉著眼睛養神,心裏卻是翻江倒海,思緒更是潮起潮落。到後來,我甚至緊張得手心冒汗。

對於我們身邊的乘客來說,他們看到的是紋絲不動的兩個軍人,得到是極大的安心和放心。

“這次真幸運,可以好好睡個覺了。”

“老婆睡吧,放心的睡覺,有軍人在,這裏節車廂就不會有小偷。”

“他們兩個是不是睡著了,怎麽一動也不動?”

“不動,說明他們沒有睡著。”

“軍人是不睡覺的,他們都是半睡半醒,外麵發生的一切都知道。”

……

放耳聽去,我們的存在帶給他們的安慰是真的不小。這種安慰,很快就印證了,白天還有很多人不願意睡覺,到了晚上,整個車廂幾乎沒

有一個人放哨,都睡得呼呼的。

“解放軍叔叔,你站崗,我睡覺了。”小牧調侃的說。

我想,他還能調侃,心情因該沒那麽沉重了。對於我來說,反正也睡不著,站崗就站崗吧。

“你睡吧,叔叔來站崗!”

“狗屁!”小牧踢了我一腳,“你才幾歲,要我喊你叔叔?”

“你自己喊的,我也不能不接受啊。睡吧,叔叔站崗呢!”

“你上半夜,我下半夜。到時候叫我換崗啊。”

小牧也睡覺了,整個車廂我不知道還有誰醒著,反正我醒著。

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點點燈光,被鐵軌撞擊的聲音給揉碎,就像被揉碎的靈魂,點點滴滴的從手指的縫隙滑落,拉成一條條不規則的線。

我起身來到車廂銜接處,我怕我的戾氣影響了酣睡的人們,我急著要找一些新鮮的空氣,害怕自己被窒息。

當年,我從大學被趕回家的時候,心情不比這一刻差——

“這是學校給你準備的火車票,你自己小心,車上會會有人照顧你!”輔導員順手把票放在桌上就離開了。伴隨他遠去的腳步,我的眼淚順著眼夾流進了嘴裏,很苦、很鹹、很澀……

在回家的列車上,是有人照顧我,不是別人,是列車上的乘警。我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我坐的車廂前後排都沒有人坐,非常特殊的待遇。那時候,人們看我的眼光都詫異而詭異。不過那個待遇的確不錯,比現在還好,喝水有人倒,吃飯有人送,睡覺有人看護。因為有乘警為伴,整個車廂的人也和今天一樣,大家美美地睡著覺

,沒有一點害怕和顧忌,心裏充滿著安慰。

那一天一夜,我的心情和此刻一樣,離家越近,心情越糟糕,越害怕。

他們都睡著了,而我卻醒著。

他們詫異,而我無奈。

今晚,我在這裏,明晚我該在哪裏?

終於回到家鄉了。當我走下火車那一刻,我真想轉身再上車裏去。

家,成為我的一個“無限”,而懼怕的卻是生命的有限。

擠上破破爛爛的客車,我們朝著山凹而去。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江水,可人早已不再是昨日那些人。

每一座山都是那麽熟悉,每一條溝壑都是那麽親切,每一片白雲都承載著記憶,而我的心情卻再也沒有孩提時那樣輕鬆。

如果可以不長大,我情願不長大,永遠做一個孩子,永遠被逼著寫作業,永遠被逼著準時上床睡覺,永遠被向往長大,永遠詢問山外的世界是什麽。

車顛簸前進著,小牧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他或許感同身受。

下了汽車,剩下的兩公裏路隻能步行了。雖然很久沒有回來,昔日的泥濘小路變成了水泥路,但延伸進山野深處的斷頭路,也沒有車輛會光顧這裏。

一路上,熟人多起來,不管我願不願意見到他們,也不管他們願不願意見到我,我們都見麵了。家破人亡的陰霾讓許多人敬而遠之,以至於我家的院子早已雜草重生。推開院門,院子裏已經是滿滿一院子的草叢,好在這時節不是草木繁茂的季節,所以院子裏好歹還能下腳,要是在夏季,這裏恐怕可以用來做我們野外狙擊訓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