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祁煊笑嘻嘻地回頭看向馬車:“落大夫你可睡醒了?”

“醒了。”落央慵懶地應了聲,坐在車轅駕馬車的少年揭開馬車簾子,落央從馬車內探出半個身來,下一刻被刺眼的陽光照得急忙擋住視線。

北幽使節急忙搬過去一張凳子供她墊腳,態度十分誠懇,畢竟他們在南信受到不錯的待遇,而且能夠請到她,主要還是她自己向南帝自薦的,否則自己一定無法向宰相大人的交代。

現在落大夫可是南信的重要人物,南信大臣均不鬆口讓她來冒險。

他們一行人,除了北幽使節,就三個人,這倒讓尉遲染深感意外。

說實話,落央很不習慣這種舉步均有人服侍照顧,不過趙祁煊有交代,北幽請她來,控製住疫病指不定立馬兵刃相對,身上得有秘密,讓他們心生忌憚,不敢隨意動殺意,所以得裝一裝。

她本可一步跳下來的,可還是規規矩矩地從凳子上一步步走下來。

趙祁煊見她一副大家閨秀的溫婉模樣,有些瞠目結舌,隻是讓她裝得神秘一些——罷了罷了。

尉遲染見對方隻是個年少女子,容貌清麗,對那傳說中的醫術突然心生懷疑。

落央抿嘴微笑,十分大方得體:“尉遲大人是懷疑小女子的醫術麽?”

尉遲染倒沒想到,她能看穿自己的想法,更沒想到,她竟然敢當眾戳破,臉上卻堆著笑:“落大夫誤會了,本相並無此意,隻是突然看到落大夫如此年少,甚是驚呀,將來落大夫的醫術定然能夠超過那陸神醫。”

“哦!那是我誤會了,尉遲宰相別介意哈。”

趙祁煊心想,這小妮子什麽時候變得跟蕭渡一樣了?隻不過,薑還是老的辣,她雖然表現得伶俐,卻還是顯得青澀。

進皇宮前,趙祁煊終究還是忍不住,又四下望了一圈,還是沒看到那人。

他本可以無憂無慮躺在馬車裏的,可希望能早點見到那人,他選擇騎馬,從入城關開始便細心留意,直到這天子腳下,卻一無所獲。

尉遲染太過精明,他現在又不知道她的處境,不敢隨意流露自己在意的事,隻得先進宮再說。

見到那新任天子時,趙祁煊有些心酸,他記得南信先帝駕崩後,皇兄初登皇位時,和這個小不點皇帝差不多大,不過那時候長安王和魏侯爺對皇兄循循善誘,三大托孤重臣中,大將軍蕭燚常年不在京中,所以他的暴脾氣皇兄並沒有遇到過幾次。

但這個小不點皇帝不一樣,尉遲染看似對他無限溫柔尊重,那溫柔尊重裏實則冰冷無限,還若有若無的威脅,登時生出一些同情。

人人羨慕皇室子弟,卻無人知曉他們要承受什麽。

落央到底是個大夫,心中惦記著疫病下的病人,他們在這人間四月裏,麵對的卻是死亡的威脅,心中定是烏雲蔽日,寸草不生,一片荒蕪。

一路上她見到那些人本想就此停下來,可沒有藥材,隻得狠心對他們視而不見。

接待的夜宴還算豪華熱鬧,不過落央沒心情享受。

尉遲染見狀,詢問:“落大夫是覺得不合胃口嗎?”

落央急忙搖頭,那裝出來的端莊一時也拋之腦後,她站起身:“宰相大人,入北地之後,一路都是感染疫病苟延殘喘的人,落央作為大夫,沒有心情繼續在這裏吃喝享受。”

趙祁煊看她如此一本正經,似乎還有些指責對方到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在這裏吃喝享受,你的國家就要滅亡了的意思,他們現在在別人的地盤上,不可太肆意妄為,急忙起來打圓場。

“落大夫脾氣不太好,宰相大人多擔待些。”

尉遲染也有些小小的驚訝和被質問的不悅,但現在關鍵時刻,而且慶王世子已經出來說好話,便道:“落大夫醫者仁心,本相十分佩服。”

落央也覺得剛剛有些衝動了,生怕將事情鬧大,影響到慶王世子,而且現在不知阿渡的情況,她不能給他們惹麻煩,便委婉了些問:“你們既然請我來,應該準備好藥材了吧?”

尉遲染還計劃著如何開口,沒想到對方先提起來,也就順水推舟了:“因為不知道落大夫的方子,所以目前大多還是錢財,不過隻要落大夫的方子一出,立馬備齊藥材。”

他又向身後的兆風抬了抬下巴,兆風立馬給落央遞過去一張寫滿藥方的單子。

尉遲染:“本朝有一個大夫,她的藥方倒也有些成效,就先按照方子準備了藥材,落大夫看看是否用得著。”

落央禮節性點點頭,從兆風手中接過藥方,可看清楚方子時,麵色巨變。

趙祁煊立馬看出異常。

尉遲染自然也看出了,急忙問:“落大夫有問題嗎?”

趙祁煊怕她說錯話,也笑嘻嘻問道:“落大夫,你除了學醫,還學演戲呢?”

落央聽見他的聲音,方才想起什麽,臉上堆出笑:“宰相大人說的這個大夫醫術也是高明,這副方子我都沒想到,很好。”

她不露痕跡地將方子遞給趙祁煊:“世子你看,這兩味藥用得極好,如果當初我想到了,咋們可以減少很多損失。”

趙祁煊猜到她要說的不是那兩味藥,而是整個方子,他神色倒是平常,苦澀道:“落大夫,我不懂醫術,你跟我說等於對牛彈——啊不是,你覺得好,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他險些罵了自己,此刻有些懊惱。

那位駕馬車的少年憋著笑,被趙祁煊狠狠瞪了一眼,又踢了一腳。

其實他那一眼瞪得不嚴厲,那一腳也隻是做做樣子,駕馬車的少年倒也變得乖了起來。

尉遲染強忍住嗬斥趙祁煊的衝動,看著落央:“落大夫是覺得這個方子可行?”

落央:“太可行了。就按照這個方子來,把你們備的藥材都運出來——對了,你們有多少宮廷禦醫?”

尉遲染頓了片刻,想了想,如實說:“原本有四五十個,疫病爆發後,走的走,逃的逃,現在也就十來個。”

落央深吸一口氣,有些懷疑他準備的藥材數量質量以及他說的錢財,不會要自己掏腰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