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央將藥囊用力砸在桌子上,一旁的蕭渡愣了一下,急忙走過來,看她又氣又怒,問她:“怎麽啦?”
“就那小姑娘……”落央氣急直接跳起來,指著外麵。
“哪個小姑娘?”蕭渡瞥一眼,來來往往的都是大夫和尉遲染派來幫忙的人。
落央吸一口氣,方才道:“一個感染疫病的小姑娘,惦記世子呢!阿渡……”
她很猜不透蕭渡的心思。
蕭渡一怔:“惦記就惦記唄……反正又不是惦記我。”惦記著也得不到。
落央看她如此大方,一時覺得自己自作多情,真是皇帝不急她這個太監急:“行,是我多事。”
蕭渡卻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拉住欲離開的落央:“要讓人知道,世子行為風流,聽聞薑旋郡主貌美,偷偷潛入府中覬覦美人。”
落央以為她隻是不在意,沒想到還這麽……這麽的不在意。
蕭渡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崩她腦門:“趙祁煊在薑旋郡主府中的消息必然很快被尉遲染知道,這也算幫他清理後路了。”
落央這才知道,她不著調調的玩笑話裏,竟然有這麽多彎彎繞繞,也感歎,自己的智商何時才有她那麽高。
尉遲染回府,他手中的和離書仿佛很燙手,他這麽做自然是要撇清言卿和薑子幸的關係,但現在絕不能讓言卿知道。
日子還長,她現在不原諒自己,他就給她足夠的時間。
就好像當初,她不喜歡薑子幸,後來還是為了他命都不要。
問巴辣子:“郡主可吃東西了?”
巴辣子搖頭:“仍是滴水未進。”
她幾天未盡食,現在吃什麽都傷胃,尉遲染就吩咐人做了粥和幾個小菜,親自給她送去。
剛剛入了院子,便瞧見池塘邊紅色的身影,猶如秋風中飄然刺目的紅葉,美則美也,卻是要脫力樹幹墜落。
尉遲染心髒驀然一收,喝道:“你要做什麽?”
他想也不想就縱身躍過去,在那身影接觸水麵的前一刻,將人撈起,幾個起落之間站回池塘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聲音不由帶上訓斥和後怕。
如果是以前,言卿可能會認為,這是關心她,可現在,她卻不會這樣想了,這個人完全成為權利的奴隸,一點人性也沒有。
“你放開我?”她掙紮不脫他的鉗製,又氣又怒。
尉遲染看著她消瘦了很多的麵頰,透露著病態的蒼白,卻一點鬆手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將人攜進房間裏,另一隻手中扔穩穩端著那碗熱粥。
言卿看他將舀到碗裏的粥推給自己,將身子扭到另一邊。
尉遲染並沒有逼她,語氣仍舊淡淡地:“你吃了,薑子幸或許過得還會好一些。”
突然聽到薑子幸的名字,徒然站起身:“你把他怎麽了?”
尉遲染:“你就這麽關心他?”
言卿卻沒理他這個問題,越過擋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雙眼憤怒:“你敢動他半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想要我不傷他,你就乖乖吃飯,不要讓我費心。”尉遲染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如同魔鬼,平靜卻不由讓人膽寒,聲音也平緩溫柔,卻藏不住的銳利警告。
言卿跌坐在凳子上,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被動,讓她十分無助。
“嗯?”尉遲染將粥推到她麵前。
言卿承著強大的壓迫感,喝了一碗粥,尉遲染很滿意:“我還有公務要忙,你乖乖聽話,我晚點再來看你。”
他溫柔的命令讓言卿從心底憤怒,可那該死的壓迫感讓她無可奈何。
尉遲染剛剛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就忍不住捂住心口,麵色也不在如剛剛那般平靜從容。
北幽。
慶德十八年,太子秋獵時不幸跌落馬背身亡,慶德二十二年,慶德帝病危,群雄割據,五位年輕皇子爭奪皇權,開啟五子奪嫡,北幽皇權搖搖欲墜。
慶德二十五年,慶德帝病情加重,召宰相進殿擬寫遺囑,交代皇位繼承事宜,慶德帝剛剛瞌上眼,帝王寢宮發生一場大火,三皇子拚命搶救,也隻將帝王遺體救出,繼承皇位的遺囑被大火吞噬。
隨後,百官以三皇子搶救先帝龍體有功,推其坐上皇位,三皇子稱帝,改年號光興,長達三年的皇權之爭結束。
一朝天子一朝臣,光興帝繼位,在五位皇子中不是最為出眾的他想要穩住自身根基,不僅要收攏人心,更要鏟除異己。
新臣入朝,其中最為出類拔萃的莫過於助光興帝搶救先帝龍體的尉遲染,此人長得芝蘭玉樹,文韜武略,殺伐果決,年輕氣盛的少年人,助光興帝一步步將另外四位皇子推舉提拔的朝臣換的換,殺的殺,告老還鄉的告老還鄉,不到兩年時間,朝中大臣幾乎換了一個遍,很快將光興帝想要清除的餘黨清除了大半。
前宰相在先帝寢宮被大火吞噬,尉遲染最得盛寵,被封為北幽史上最年輕宰相。
年輕宰相巡城,騎著草原上日行千裏的涼北馬,目不斜視,芝蘭玉樹,英姿勃發,貴氣天成,他一出城,全城轟動,街市堵得水泄不通,少女們或者包下閣樓遙遙相望,或者蒙了麵巾躲在人群中,場麵堪稱盛大。
經過兩年清理,北幽皇城一片祥和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主子,今日亦是尋常,我們是回府還是進宮?”隨從兆風跨著馬往前兩步,卻仍停在尉遲染側後方,未曾有半步越界。
尉遲染沉聲道:“今日去城外。”
他的聲音低沉暗啞,說不出的威嚴,他扯緊韁繩,夾緊馬背,率先奔出去,眨眼之間已經奔出數百米,兆風也急忙策馬追去。
兩人兩馬,揚塵而去。
城外的草原之上,百姓們牧馬放羊,歌聲悠揚,其樂融融,甚是繁華。
兆風忍不住道:“有主子坐鎮,北幽豈能不太平。”
尉遲染聞言,厲聲斥道:“胡說。北幽是皇上坐鎮,我等隻不過是一朝臣子,豈敢妄言。”
兆風深知自己此話甚是大逆不道,急忙躍下馬背,蹲跪於地:“是屬下口不擇言,請大人責罰。”
尉遲染瞥他一眼:“日後謹言慎行。”
“兆風記住了。”
“回府。”尉遲染再次率先策馬離去,兆風急忙翻身上馬背追尋而去。
“滾開滾開。”紫金大街盡頭,一個憤怒攜著恐懼的幼稚嗓音響起,幾個人圍在一起比手畫腳,看起來有幾分熱鬧,以至於忽略身後的馬蹄聲。
尉遲染扯緊韁繩停下來,一臉的居高臨下,列行公事地問道:“發生何事?”
他的嗓音透著威嚴,帶著天然的審視,以至於被打擾了興致的人群也沒能及時出口辱罵,回頭看到俯視自己的年輕宰相,心裏頭鬆了口氣的同時膝蓋不受控製地跪下去。
尉遲染微微垂眸,就看到衣服破舊,頭發淩亂,一身髒兮兮縮成一團小小的女孩。
女孩感受到他毫無溫度的審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那天人之姿的人就這麽闖入她的視線。
那是言卿第一次遇見尉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