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醫療設備最好,服務最完善,口碑名列前茅的便屬季家開設的私人醫院。

季平舟二十歲出頭便從研究院辭職回國接手了醫院,這幾年一直打理的井井有條,從沒有出過任何偏差。

他在外的口碑也是極好的。

清風霽月,普度眾生,一些被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病人恨不得將他當菩薩供起來。

錦旗送過好幾次。

全掛在他的辦公室裏。

卻沒人想到這樣的名醫聖手,會親手害得自己太太常年虛弱,身體狀況糟糕,以至於隻是悶了幾口氣,就忽然暈倒。

聽到醫生說禾箏常年大量獻血,免疫力下降,又出現了心梗狀況,賀雲醒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病房的門關上了。

隔絕了裏麵的氣味,賀雲醒呼出一口氣,胸腔裏還是堵塞的,連帶著聲音也不太好聽。

“箏兒這幾年在季家,你是怎麽對她的?”

禾箏還在昏迷狀態。

賀雲醒的真麵目就藏不住了。

季平舟的手從門鎖上落下來,還未轉身,耳邊的質問倒先散了出來,他不疾不徐,也不願多解釋,隻是問:“小叔叔,你這麽關心我老婆幹什麽?”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

賀雲醒麵色驟然變得難堪,“她突然暈倒,醫生說她身體很差,難道不是因為你?”

季平舟又笑:“我就是醫生,我覺得她沒什麽問題。”

“沒什麽問題會突然暈倒?”

“你不帶她出去,她就不會暈倒。”

字字在理。

畢竟禾箏在季家的時候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雖說季平舟對她並不好,可吃穿用度,該給的一樣不少,也都是頂頂好的東西。

這麽三年,把她養的嬌滴滴的。

賀雲醒知道季平舟難對付,卻沒想到他根本就是個軟硬不吃的。

四目相對,火花迸濺。

空調熱風沉悶裹挾而來,賀雲醒清透的眸子盯著季平舟看久了,他那張臉還是平淡無畏的,看似沒有情緒,實則都被他自己藏了起來。

喜怒哀樂,季平舟不願外露一點。

他們永遠都忘不了的。

禾箏與季平舟新婚那晚,他質問她,得到了令人心碎的答案後,將屋子裏所有東西都砸的粉碎,什麽都沒放過。

就連禾箏最愛的卡帶都被他給砸了。

季平舟眼睛看不見的時候禾箏就經常在他房間放那卷卡帶,那東西可以說是承載了他們所有的情愛,卻也隨著真像揭露,和愛一起化為烏有了。

從那之後季平舟再也沒有喜怒,對任何事無波無瀾,婚後竟然還墮落到跟方陸北那樣的紈絝子弟混到一起。

小情人更是從幹淨清純的女學生換到各個領域的知名女性。

從不間斷。

這些種種,都是賀雲醒出了國後,方陸北在聊天中告訴他的。

他原本是不信的。

可現在再看季平舟的談吐舉止,他信了。

慍怒被沉默吞噬,他克製住自己,盡量不顯得衝動,“我聽說箏兒要跟你離婚?”

他微眯眼睛,那份精明的神色便透露出來了。

季平舟卻懶得給他一個正視的目光,“哦?叔叔在哪裏聽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箏兒親口說的。”

“對著您親口說的?”

賀雲醒轉過臉去,“那倒沒有。”

一聲輕蔑的笑遞出來,有著季平舟這個階層的高門子弟對賀雲醒這種來曆不明的群類天然的不屑和瞧不起。

“那也真是挺稀罕,禾箏都沒有跟您說,您就較上了真,不可笑嗎?”

“話不能這麽講。”

“那應該怎麽講。”季平舟覺得多跟他說一個字都是拉低檔次,“叔叔,你永遠別忘了你的身份,一口一個箏兒的叫著,不覺得不妥嗎?”

賀雲醒深深吸氣,“我從小就這麽叫她,怎麽到了你這就不妥了?”

這話就更可笑了。

季平舟雙手置放在口袋內,純白的領口愈現的他麵容淡漠,“叔叔,你跟我都是男人,你在想什麽我很清楚,不挑破是給你我麵子,你該不會以為我還像三年前一樣蠢吧?”

那是他最後一句話。

再不多說。

他甚至不讓賀雲醒進病房看禾箏,誰讓醫院是他開的,權利在他手上,誰都不能說一句不。

天色將黑。

陷在雪白床褥之間的人才有了動靜,先是手指蜷縮了番,眼還沒睜開就抿了唇,似乎很渴。

蒼白的臉像是被虐待了,瘦的不成樣子。

季平舟應聲過去。

手上是一杯溫水,他彎腰,鼻息抵在禾箏麵頰上,輕輕呼出又收回,拍了拍她的臉,“該醒了,喝水。”

仔細聽。

他語調輕飄,像在哄不大點的孩子。

禾箏顫了顫眼皮,睫毛微動,光便從細縫中四散而來,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看到季平舟,像是夢還沒醒。

“起來喝水。”

他的聲音如此清晰。

她才知道不是幻覺,舔了舔唇,肩膀連著腰都被季平舟抱了起來,她倒在他懷裏,小口小口的往肚子裏灌水。

嗓子的幹澀感終於被驅散。

禾箏呆滯地瞪圓了眸,“我怎麽了,怎麽會在你的醫院?”

季平舟將水放下,用手指給她抹去嘴角殘留的水,“暈倒了。”

“怎麽會暈倒?”

真實的情況他不想透露。

便誣陷到了賀雲醒身上,“你叔叔帶你出去,把你累著了,所以暈倒了。”

禾箏皺了下眉頭,“你當我三歲小孩,這麽好騙?”

“你不是嗎?”季平舟哭笑不得,“別人給你點甜頭就巴巴的跟過去,不是小孩是什麽?”

不知道他又發哪門子邪火。

禾箏用手肘在他們中間隔出空隙,一伸腳就要跑下去,拉扯到連接著手背的針尖,季平舟還沒發聲,她便吃了苦頭,痛的捂住手。

“活該。”嘴上這麽說,他還是將禾箏的手攤平了,重新調整了針頭,貼好了醫用膠布,“把這一瓶輸完就可以回去了。”

縱使用了柔情對待。

禾箏看他的目光仍然是怨怪的,“你又給我用了什麽藥?”

活脫脫懷疑的口吻。

季平舟沒好氣地將她的手甩開,“毒藥,輸完立刻暴斃,滿意了?”

聽出這是氣話。

禾箏也沒有太計較,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的夜色,胸口仍有股氣壓的難受,近一年來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忽然暈倒的。

全都要拜季平舟所賜。

他又何必假惺惺的在這裝模作樣的照顧自己。

本有一肚子的埋怨想說,轉過臉,禾箏卻看到季平舟清潤的側臉,他微抬著下巴,手指置放在輸液的調輪上,認真注視著滴液的速度。

大概是因為身上的白大褂和他正做著自己珍視而喜愛的工作,周身氣質一下子都跟著柔和了許多。

冷冽之氣全不見了。

他眼眸不轉,卻發覺了禾箏在看自己,“看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