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和季平舟聊起魏緒,禾箏就會被他倦意濃烈的麵容打動,使之不忍心再過多言語,隻能用緊緊擁抱的姿態來增添自己的安全感。

他在身邊。

她就會比往常安心十倍。

夜晚靜謐清透,冷風隔絕在窗外,房內是驅不散的溫暖。

從秋轉冬。

最明顯的變化便是潮冷。

冷到四處都是濕氣,樓上隻有些微影響,樓下連地板都蔓延著潮意,怎麽都揮之不去。

季平舟的體溫卻幹燥而溫暖,禾箏很喜歡將臉貼上去,他平穩的心跳,比任何催眠方法都有用,可睡眠剛進入深層,便被一道不合時宜的震動聲打亂。

第一個聽到的人是禾箏。

她以為又出現了幻覺,並未去管。

震動沒多久便平息。

間隔不過三秒,又響起,這次季平舟也有聽到,醒來的第一反應卻是吻了吻禾箏的發頂,為吵醒她而抱歉。

“有人打電話。”

禾箏仰起濕漉漉的眸,認真盯著季平舟病態而蒼白的容顏,看到來電顯示的第一秒,他就預感到了什麽,樣子也頹喪了下,卻沒有立刻接起,而是彎下腰,拍了拍禾箏的臉頰,“你先睡,我出去接。”

他以前這樣是怕吵到她。

可這次卻不同。

禾箏無法入睡,讀著秒,等季平舟結束電話。

這通電話沒有想象中的漫長,不過兩分鍾,季平舟便走進來,隨手拿了明天要穿的衣服便往身上套,背影在床尾,清瘦而寂寥,係紐扣的手也有顫動。

一句解釋都來不及。

他換了衣服就要走,臉色是禾箏從未見過的慌張。

她什麽都沒問,在季平舟走過來,冰涼的衣袖擦過臉頰時,也隻是茫然眨眼,可臉頰的冷,卻沒有因為他的話而褪去。

“有點事,我必須過去一趟,你哪兒都不要去,好好睡覺。”

幾近崩潰的神態隨著時間推移,從季平舟麵上浮現了出來,他的焦躁,困苦,難過,一層層疊加,讓禾箏不忍多問,便將臉埋進被角裏,“你快去吧,我困了。”

吻從發絲上移開。

門被無聲地帶上,這一室的暖意,隨著季平舟的離開,顯得沒有那麽暖了。

他下電梯,步履飛快。

車燈閃爍了兩下刺破黑夜,手還沒觸到冰冷的把手,禾箏的喊聲便傳了過來。

季平舟轉過身。

望見禾箏正一瘸一拐地從台階上走下來,追得著急,身上連一件厚外套都沒穿,赤著腳站在零下幾度的深夜寒風中,隻為給他送一條禦寒的圍巾而已。

季平舟過去,站在低禾箏一節的台階上,捂著她的手,冷到聲線顫抖,“出來做什麽,這麽冷,當心生病。”

“我這就回去了。”

從那樣溫暖的室內出來,還沒能適應這裏的風和低氣溫,禾箏鼻尖立刻爬上凍紅色,一雙眼睛,沁著讓人無法抵禦的渴慕,“你穿得太少了,把這個戴上。”

季平舟僵著不動。

禾箏麵容被霧白的哈氣朦朧,笑容收斂了,“快低下頭,你這樣我夠不著啊。”

已經站矮了一節。

她還要說這樣討巧的話,可季平舟就是能被她身上這股子靈氣打動,順著她的話,就低下了頭,暴露在冷氣中的脖頸被柔軟的圍巾圈住,禾箏抬起手,繞了兩周,又檢查了一番,這才放心,“好了,快去吧。”

這裏正處於風口。

夜風像刀子刮過身體,冷得禾箏蜷縮著腳趾,將圍巾送到了,她便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就要走,又被季平舟扯到懷裏,他已然充盈著涼意的手掌覆蓋在她的臉頰,讓身體的冷更添一份,心髒卻熱絡了。

他吻下來,肆意蔓延。

這愛無法用貧瘠的詞匯描述,無論如何潤色,都達不到他心中所愛的千萬分之一。

這風。

忽然又不刺骨了。

不能久留,不光因為事態緊急,還因為他舍不得她吹風,“快上去,在家等我回來。”

“好。”禾箏不目送他離開,隻有自己先進去了,他才能放心走。

等禾箏轉過了大堂拐角。

季平舟才去開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目的地,可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他就算來的早些,也不能改變什麽。

事發突然。

裴簡早早到了地方等他。

雖然對這事如鯁在喉,可還是要先向季平舟解釋一番,“人已經確定了,是自殺,沒有他殺嫌疑。”

這一路上季平舟什麽辦法都想了。

可他還是想不通,“不是有人看管嗎?怎麽會自殺,哪裏來的自殺工具,不要開玩笑了。”

鄭琅明天就要庭審了。

最好的消息和結果都告知了他,分明見麵的時候,他還笑著點頭,說謝謝;說麻煩;說挺好。

不過半天的時間。

怎麽會自殺。

裴簡知曉季平舟的心痛,不止是這些天的奔波努力白費了,更心痛的,是鄭琅這一條鮮活而年輕的性命,他被抓之後便說過,這兩年雖然混蛋,但過了好日子,死也不虧。

也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他便沒打算活了。

沒聽到裴簡的答案,季平舟模樣更為低沉,“不用遮遮掩掩的了,你不說,他們也會告訴我。”

裴簡來得早。

也比季平舟先了解,這些,他一定都聽說了。

垂下麵,他氣息愈發沉重,明晚燕京的燈火還會重燃,霓虹燈牌,高樓大廈,一波接一波的年輕人將沉溺在紙醉金迷的夜中,可這裏麵,再也找不到鄭琅了,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刑期未滿的方陸北。

可沒人想到,生前高高在上的人,會死於一把牙刷,這份落差,裴簡消化不來,季平舟也同樣。

“他應該在回來自首前就想好了,所以被抓進來之後,就將牙刷磨尖了,被發現的時候,血都快流幹了。”

鄭琅的悲慘不光在死亡,更在於死亡後,連個來簽字的家屬都沒有。

飄零這些年頭,還是化為了一把灰。

一切,都燃在了熊熊焰火中。

因著是罪犯,鄭琅沒有葬禮,簡陋的入了土,倒真應了他死前常說的話,人死了,就是死了,什麽都沒了。

可他分明最早有孩子,事業蒸蒸日上,本應是最美滿的,不該如此。

等人散去,季平舟望著那塊碑,宛若經曆了一場未醒的夢,幾個月前,他還替自己教訓人,現在,卻成了刻字上的人。

鄭琅的事傳得凶。

沒幾天,連禾箏都聽到了不同的版本,有季舒帶來的,有陳姐聊天時提起的,不管是哪一種,都讓她擔憂起了方陸北。

許久沒去見他。

也有因為喬兒的事,愧於麵對的因素。

可受鄭琅的影響,讓禾箏不得不去見他一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