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季舒就睡不著了。

她睡眠一向不好,夜裏被吵醒,基本就很難再睡著,翻來覆去一陣怎麽都閉不上眼,煩躁感充斥了四肢,終於忍不了了,一鼓作氣爬起來,穿了衣服,走出小樓。

淩晨兩點。

樓外的雪已經停了,地麵上綿延著一層冷意,她裹著厚厚的外衣往北棟走,想去湊個熱鬧,看看季平舟跟禾箏到底是怎麽回事。

慢騰騰走著。

腳印一個個印在薄雪裏,季舒圍著圍巾卻還是冷,她已經是季家小輩裏身體最好的,卻還是熬不住這樣冷的夜。

終於走到北棟外。

腳尖已經凍僵,需要不停摩擦才能有知覺,剛走過去,竟然看到了才剛啟動的車子,是季平舟的車。

季舒驚喜地跑過去,臉趴在車窗上,卻在駕駛座上看到了裴簡。

這麽晚。

他竟然還在外麵。

敲了敲車窗。

裴簡將車窗降下來,詫異又忍不住關切,“小姐,這麽晚,你怎麽還在外麵,還穿得這麽少。”

雖然雪已經停了。

可化雪的時候更冷,又是深夜。

麵對麵說話之間的霧氣都能形成一團一團的,霧白色,模糊了對方的麵容。

季舒一向大大咧咧,是最不像季家人的一個孩子,她趴在窗口上傻笑,“還好吧,我被我哥一通電話吵醒,就睡不著了,出來走走,你呢,該不會每天淩晨兩點就來等我哥吧?”

“怎麽會?”裴簡做不來這麽荒謬的事情,“我剛要睡,想到舟哥應該不會把車開進車庫裏,就來看了一眼,果然沒有。正要開進去呢。”

“負二層的車庫?”

“是。”

季舒記得北棟的建成形式,負二層是地下車庫和小型影院,不出意外的話,季平舟和禾箏現在應該就在二層。

她興奮加重,拍了拍車窗,“裴簡,把鎖打開,我也要進去。”

裴簡遲鈍極了,一時聽不懂,“進去?”

“你跟我一塊去,看好戲。”

稀裏糊塗帶著季舒到了負二層。

黑漆漆的車庫裏光芒很暗,四周是由玻璃打造的牆壁,與一條走廊之外的家庭影院隔開了很遠的距離,站在這裏根本聽不到那裏麵的聲音。

沿著透明牆體看出去。

卻能看到那扇雙開門下的光芒。

車停好,季舒樂嗬嗬的揮舞著手,從後將裴簡拽過來,貼在他的臉邊,悄咪咪地說:“咱們去看看。”

裴簡望了過去一眼,還不知所雲的,“要看電影嗎?”

“有比電影更好看的。”

躡手躡腳到了影院門外。

季舒半蹲著,從門下打開了一條縫,又從一條縫開到兩掌寬,視線能夠看到了裏麵半躺著的兩人。

一節節台階上鋪著暗棕色的織花地毯,一直能延伸到最高處的座椅上,影廳寬闊,卻也不大,能容納十幾個人觀影,自從建成初期,就隻有禾箏和季舒來過。

星空頂上的人工影光落在中間位的座椅上,映照著禾箏和季平舟的臉。

熒幕上不知在放什麽電影。

背景音樂很是詭異,連帶著這一幕都有些沉寂,兩人都不說話,卻坐的很近。

禾箏抱著膝擠在角落,季平舟坐在她腿邊,麵無表情地凝望著屏幕,兩人的表情如出一轍的淡漠,也不像是吵了架,更像是山雨欲來前的平靜。

電影裏帶著點粵語腔的女人一直在說話。

季舒一個字也聽不懂,她興致昂揚地看向裏麵,身子壓的很低,裴簡過來時倒沒有她那麽畏畏縮縮,反而端正的站直了,下巴貼她的頭頂很近,“看什麽呢,怎麽不進去?”

他聲音不大不小。

一出來。

季舒立刻像炸了毛似的回頭衝他噓聲,隨後指了指裏麵的人,“我哥,還有方禾箏。”

“他們怎麽在這兒?”

“吵架了唄。”

“吵架怎麽在這兒?”

“你怎麽這麽多問題?”她不耐煩了,“你信不信,最多再等三分鍾,他倆就要吵起來。”

能這麽說,不過是基於對季平舟跟禾箏的了解。

連裴簡也相信季舒說的話,他雖然沒應和,但也沒否認,兩個人疊著腦袋,偷偷望著影廳裏的人。

等了兩分鍾。

電影快到了結尾,在女主角吳儂軟語似的哭聲裏唱響了片尾曲,也是同一時間,季平舟舉起遙控器,準備關閉,禾箏卻涼涼出聲,“別關。”

季平舟頓住手。

下一秒遙控器就被搶走。

終於有了互動,季舒卻是最激動的那個人,她睜大眼睛,在昏暗的影廳空間裏辨別著兩人的表情和言語,嘴巴喃喃讀秒著:“三、二、一。”

裴簡還在納悶。

“一”字剛落下,混雜著悲情音頻的影廳內響起季平舟沉重慍怒的斥聲:“我說上去睡覺,別看了。”

禾箏眸光垂直,聲音細微,“我想看。”

“你不睡覺了是吧?”

她抬了下眼皮,挑釁似的,“不睡。”

季平舟那架勢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叛逆小姑娘,一甩手,搶過遙控器朝牆壁上砸了過去,那個小小的塑料製品被摔壞了個角,聲音震耳。

連季舒都被嚇的一抖,裴簡垂眸看了她一眼,“害怕還來偷看?”

她特不服氣,“我哪知道他會發這麽大的火。”

東西都砸上了。

可禾箏像是木頭人,半點知覺都沒有,神情微變了下,繼而抓著被角蓋住了自己的臉,整個人縮成一團,將光源都擋在外麵。

季平舟氣不過拽了兩把,“你是屬烏龜的嗎?就愛縮進自己的殼裏。”

這樣的咒罵方式實在滑稽。

季舒聽著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忙捂住了嘴,用胳膊肘動了動裴簡,揶揄著:“我哥還真是幼稚是不是,瞧著人模狗樣的,背地裏被老婆氣的臉都綠了,也隻敢罵人家烏龜過過嘴癮。”

“你小聲點,別被發現了。”

季舒抬起下巴,帶著笑,“裴簡,沒想到你也喜歡看夫妻小兩口拌嘴。”

他分明是被拉過來的。

不看也要看了。

季平舟剛罵完,看到禾箏團成團的身子顫了顫,幾秒鍾後她猛地坐起來,死死漲大了瞳孔,好多話到了嘴邊,委屈的,無奈的,或是憤恨的,哪一個都好。

卻偏偏吐露出最蒼白的一句:“你才烏龜,你全家都是烏龜。”

一個比一個幼稚。

門縫裏,季舒抹了抹冷汗,“他倆還真是天生一對,吵架都能吵到一個點上去。”

不過為什麽要中傷她?

她可是最無辜的那個。

季平舟聽了禾箏的話淡笑著,撐著手臂,寸寸貼近,身上的氣質危險又生動,一縷縷發酵著,“我再問你一遍,上不上去睡覺。”

“不去!”

“確定?”

“確定。”

被角忽然被掀開,慣性下,腳往上翻了下,季平舟趁機鑽進去,抵著禾箏的肩膀和腰,手掌摁住她的膝蓋,使她動彈不得。

他的眼睛在她麵前逐漸清晰。

裏麵的東西也無法忽視。

禾箏嘶啞地驚叫著,“回你自己的地盤去!”

季平舟像個無賴似的,騰出一隻手掰過她的下巴,就著灰茫茫的環境和死寂吻了下去,電影片尾曲恰好結束,回**在影廳四麵的,隻有他們的聲音。

大約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裴簡心一沉,忙用手遮住了季舒窺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