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一場冬雨,這算是年底的最後一場雨了,雨後空氣裏滿是濕冷,沉重,一縷風都有濕氣。行人紛紛加快腳步,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裏。

可前後不到五分鍾的時間。

那些人便停下了腳步。

全部是被夜空中那片盛大的煙花留住的,那樣璀璨,明亮,在這個不見月的夜晚,它成了光明的存在,沒有人會不為它的美麗而停留。

足足持續了十分鍾。

那些煙花不單調,是下了血本去設計的,又是做了怎樣的努力才讓方陸北在這個已經禁止燃放煙花的城市做這樣的事,喬兒已經無心問了。

煙花一絲絲隕落的光透過窗戶劃過她的臉頰。

映亮了皮膚,也照亮了她每一幀的表情變化,先是錯愕,再是慌亂,接著才有那麽一點些微感動從眼睛裏流露出來,隻是那一點方陸北也覺得夠了。

真的,足夠了。

“這是什麽表情?”他抬手想要去替喬兒擦眼淚。

但其實她壓根沒哭。

是感動,但遠遠沒到那個地步。

手抬起來了,又垂下,方陸北抓著她的手,端詳,又感歎,“我就說,光禿禿的不好看,還是這樣最好看了,你說呢?”

“……為什麽要做這些?”

煙花聲斷斷續續,每綻放一次,喬兒被壘砌起來的城牆就坍塌一分,很快就會城門大開,放他進來了。

方陸北掌心貼在她的後腦勺,將她摁進懷裏,“不為什麽,就是想送你戒指,想跟你結婚,想跟你在一起,這還要問嗎?”

喬兒快被撕成了兩半。

從今早他找耳環開始,一切就不一樣了,他特意準備了這些,哄人的花招也好,浪漫的心血也罷,喬兒得承認,她的的確確被打動了。

但又不願意在同一個坑摔兩次了。

“……如果我不願意呢?”

方陸北苦笑,接著自嘲發問,“你要我死嗎?”

煙花在城市中央燃放,所有人都能看到,包括在機場等待的鍾影,在車裏等待的小楊。

煙花熄滅後幾分鍾。

車窗上還殘留著水漬,倒車鏡上也有。

小楊降下車窗,正要擦幹淨,遠遠便看到了從酒店裏走出來的方陸北,他跟喬兒十指緊扣,很甜蜜,看樣子,這場求婚十分順利。

但都是表麵的事情。

小楊忙下車,規矩又討好地替他們打開車門,擦過的那一眼,他看到了喬兒手指上的戒指,還有方陸北欣然的笑。

他也慶幸自己沒能胡說八道一通,不然就破壞了這場求婚。

畢竟這樣的禮物,大概沒有女人能拒絕。

係上安全帶,他自然問:“方先生,回去嗎?”

方陸北已經陷入了求婚成功的蜜罐子裏,雖然喬兒有給笑,但很僵硬,僵硬到完全是在擠出表情,“回去吧。”

這三個字,是給她自己的提醒。

雨停後空氣肅冷淒清,快過年了,街上人更少,車輛一路行駛的很平穩,喬兒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不舒服。

是方陸北的求婚,是那些真摯動人的言語,包括那些懷孕的征兆,牽絆住了她的腳步。

目光往前看去,能看到時間。

還有半個鍾頭,就是八點鍾。

是原定在機場碰頭的時間,喬兒手掌一點點收攏了,指甲刺進皮肉裏的疼痛讓她頓時清醒,隨著車窗上的雨點,看向了窗外飛速劃過的景色。

“停車——”

喬兒忽然喊了一聲。

小楊被嚇得不輕,方陸北也擔憂地看著她,“怎麽了?”

“我說停車。”

她很堅定。

並且不再遮掩。

卻讓小楊跟著提心吊膽起來,在鏡麵裏對上了方陸北的眼睛,他點頭同意他才敢停車。

喬兒推開車門就要下車,身子側出去了,手腕卻還留在方陸北手裏,“你幹什麽去?”

“馬上就回來。”

“先說幹什麽去。”

“買點東西。”

“讓小楊幫你去買。”

喬兒心亂如麻,但因為那枚戒指,那場煙花,她也握住了方陸北的手,像他們相愛時那樣,“……你相信我嗎?”

他眉間有了波動。

很快褶皺又散開。

五指漸漸放鬆了,一根根挪開,音色有寒意,也有溫情,再加之一點點贈送的信任,“好,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快去快回。”

喬兒一隻腳踏出去了,寒氣撲麵,又聽見他說,“我們還得早點回去收拾行李出國,別讓我等太久。”

她哽噎,“……好。”

方陸北不在的時候,她暫且不可能一個人單獨活動,小楊是跟屁蟲。

方陸北來了。

反而更縱容她。

小楊想提醒他,提醒不要放喬兒走,她準備了自己的手機,他們找不到她的定位,她還早早收拾了行李,雖然現在沒有帶在身上,但人真的想走的時候,是不需要行李的。

一肚子話,都憋了下去。

導致在等待喬兒的十幾分鍾裏,他坐立難安。

車窗露了一條縫。

有風吹進來,像絲線,冰冷的絲線,似有若無地在抽著臉頰,有些疼。

方陸北看了兩次時間。

但沒有催。

喬兒不來,他就坐在後座閉目養神,從平靜的麵色一分一秒轉換成不耐,再是慍怒。

暫時還未體會到欺騙,所以他願意繼續等。

半個小時過去了。

喬兒去哪裏,也不會這麽久。

但唯獨逃跑,這麽久便是合理的。

方陸北還能等,還能忍,小楊先沉不住氣了,他結巴一聲,喉嚨像塞了一顆尖銳的石子,他每蹦一個字,那枚石子就動一下,劃著他的喉嚨,直至失聲。

“……方先生。”

方陸北睜開眼,“怎麽了?”

“那個……”小楊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催促,措辭都變得無比謹慎,“要給喬小姐打電話嗎?”

“她肯定有自己的事,不要催。”

這時候方陸北倒成了無比大度的那個人。

小楊舌尖發燙,他驚覺自己沒提前把這件事說出去才是壞了大事,此刻已經驚慌無比。

“方先生……其實我有件事沒告訴你。”

“什麽?”

他聲音幽幽的,沒什麽感情。

“今天你讓我回去拿手機,”小楊頓了頓,停留的時間,是給自己喘氣的時間,“我不小心看到了喬小姐藏起來的東西。”

他又重複,“什麽?”

喬兒能藏什麽,她的一舉一動,包括手機動向,都在他們手上。

所以他才放心讓她走這麽久。

可小楊的話,才讓方陸北真正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