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陸陸續續走了幾台車。
幾塊空地落了陽,地麵被曬得略顯幹燥,有風吹來,落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方陸北途經那裏,腳踩上去,音色響脆。
多踩幾片。
便像一支不怎麽好聽的協奏曲。
他找到停車的位置。
沒看見自己的車。
那是一台開了有三個月的車,車身漆黑,不似他從前愛的跑車那般五彩斑斕又聲勢浩大,一切都是為了迎合喬兒,所以低調了很多。
沒找到車。
還以為找錯了位置,方陸北又繞著停車場走了兩圈,這裏車不多,隻因今天裏麵也沒幾件案子要判,除卻一些公務人員的車外,實在沒有幾台黑色的。
梁銘琛已經將車開了出來,卻看見他還在找。
車緩緩開到了方陸北身邊,梁銘琛降下車窗,他茫然,方陸北更困惑,“你幹嘛呢?”
“找車。”
打眼又瞧了一圈,還是不見。
在梁銘琛印象中,方陸北應該還沒傻到這個地步,“車都找不到了?”
“不是。”比起那台破車,他更擔心喬兒人在哪兒,方陸北凝著眼眸,心髒毫無理由地在往下墜落,墜得很厲害,連同骨血一起。
他站在光暈下,但周身的氣壓很重,摻雜著若隱若現的涼意。
梁銘琛不知他為何會這樣,探出半個頭,跟著他的目光一起在停車場繞了繞,很奇怪,分明這裏還停著幾台車,但他們就是沒由來得覺得空曠。
“要不你打電話給喬兒問問,是不是她開車出去玩兒了?”
這時候她能玩什麽?
方陸北不懂。
但依舊要照做。
他拿出手機,撥通那個熟悉的電話。
光斑落到眉毛上,灼燒感就這麽降臨,讓方陸北措手不及,他站在梁銘琛的車邊打出那個電話,在打之前麵色隻是焦躁,在等待撥通的時間裏,不耐感一分一秒地爬進眼睛裏,不需要說話,也能讓人感覺出來。
電話通了,又好似沒通。
有機械的女聲在說話,方陸北卻無法和她對話。
因為那不是喬兒的聲音,那是在通知方陸北,這是一條空號的聲音。
舉起的胳膊開始發酸,僵硬,甚至忘記了放下。
“怎麽樣啊?”梁銘琛開口催促,他不想催,但他的車不能堵在這裏。
方陸北不放棄,重新順著號碼打出去,電話不會錯,這支號碼還是他陪著喬兒一起選的,她說她記憶力不好,所以要辦一支數字簡單的。
他親自陪她選。
又幫她記著。
這號碼,他比她記得都熟。
可為什麽會成了空號?
他當作幻聽,所以一次,兩次……
第無數次打出去時,梁銘琛忍無可忍衝下車將手機拿過去放到耳邊,聽到空號的播報時,也是不解,“這怎麽回事?就這點時間,她就換號碼了?”
“不是。”
什麽都不是。
他如夢初醒,又恍然大悟。
進去前喬兒雙手撐在車窗上,下巴架在掌心,臉龐水嫩無暇,不見衰老和疲憊,搖晃的瞳孔裏有著若隱若現的光芒,那時候方陸北以為那抹光是她對未來的希望,事實證明,那的確是,隻不過,是對她自己未來的希望。
這場未來裏沒有他,更沒有他們的孩子。
方陸北眼神空洞,心如死灰,他抓著梁銘琛的袖子,“送我回家,快點,送我回家。”
沒有再多問,梁銘琛開車將他送回去,車速提高,跟著方陸北一起,變得心亂如麻,隱隱察覺到了喬兒存了什麽樣的心思,她是從什麽時候準備要離開的?
方陸北也許不知道。
隻因喬兒在最苦痛的日子將一切秘密和無法傾訴的委屈都獨自吞下,她早就不是初遇他時連遲到都會跟他大吵一架的女孩兒,現在她把那種東西稱之為——矯情。
所以連同了越雲的威脅、越歡的糾纏、包括他們之間的不平等和不尊重都藏在了匣子裏,但她又是理智的,她很早就為這隻匣子定下了開啟時間,一旦打開,她就會頭也不回的離開,她告訴自己,過平淡的人生就好。
何必跟方陸北在一起,讓自己原本就傷痕累累滿目瘡痍的人生再被無限暴擊。
他們向著陽走,喬兒已經回歸到了屬於她的背陰麵。
梁銘琛的語調堪稱冷血,跟這條蜿蜒的道路不同,他記得這一路以來順風順水表層下的波濤洶湧,他的角度是旁觀者,也更清晰。
“是程頌告訴喬兒的,你知道他那個混小子性子急,咱們在度假村的時候他過去了一次,正好遇見喬兒,就說了。就是我們在樓上那天,他們倆在露台,你找去的時候,程頌已經走了,我以為喬兒會跟你吵架的,但她好像打算一直隱瞞著。”
那天他在想什麽?
方陸北記不起來了,這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好似被拆分開來了,一半是跟喬兒無限的在爭吵,在那一半裏,他覺得自己受盡了委屈,苦惱萬分;另一半是在跟越家人鬥智鬥勇,想盡辦法不讓他跟越歡的那些破事被喬兒知道。
瞞來瞞去,其實她早就心如明鏡,收拾好了包袱,拿著一張票,看著他們像跳梁小醜那般上躥下跳。
戲散了,她也走了。
方陸北這份沉默讓梁銘琛驚駭,這個口難開,每個字眼都是火星子,再多說一些,就能將方陸北心口點燃,那太殘忍。
可不說。
他又怎麽會知道,喬兒的離開是多麽理所應當。
“從那之後她就沒跟你有過太大的爭執和矛盾,”那天後梁銘琛見到的喬兒,一直平淡,一直微笑,但笑容後是什麽,他們都不知道,“不止這個,你不覺得她對越雲,一直沒什麽感覺嗎?”
就好像,不需要他們介紹,她就知道這個女人是來做什麽的,有什麽企圖。
就算被她傷害了。
喬兒也從沒問過:“她為什麽要傷害我?”
在度假村的早上,他們一同早起,去樓下餐廳吃飯,喬兒抓著方陸北的手,她的手太小,根本隻能握住他的手腕,他問她為什麽非要去吃這一頓。
她說:“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方陸北打趣她,“又在多愁善感了。”
吃飯時遇到來道別的越雲,喬兒露出了難過情緒,隻是那時,方陸北不懂,他坐在溫暖的車廂中,麵容平靜,可心底卻是一片回憶廢墟,狼藉一片,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