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這是爺爺的遺囑,父母做這個決定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顧俞生究竟為何才到了他們家,喬嘉言一清二楚。她知道顧俞生有一筆不菲的資產,可她也知道,那筆錢,他是不會隨便動用的。

那是他父母用命換來的,是顧俞生不能輕易觸碰的傷痛。

這個倔強的小孩兒,寧願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想肆意揮霍這筆撫恤金。

顧俞生剛剛成年,往後用錢的地方並不少。而喬嘉言工作已定,養活自己不在話下。喬海東和薑如許夫婦這麽多年積蓄豐厚,並不貪圖那套經濟適用房,盡管它近來增值很快,令人眼紅。

去W市的短途旅遊十分順利,喬嘉言不時地在朋友圈裏分享一些旅遊照片,令遠在N市犯相思病的陸遠諶直磨牙。

偏偏他最近忙得很,完全脫不開身,不然定要去親自捉人了。

兩天的旅遊很快結束,喬海東將車開回車庫,一家人稍作休息,褪去了旅途的疲乏,便開始了家庭會議。

這樣的家庭會議,在喬家很少開。

顧俞生還未坐下,便知喬海東夫婦今天想要說什麽了。

“生生到我們家來,前前後後也快十年了,雖然之前大部分時間都是和爺爺一起生活,後來上了高中又總是住校,但我們一直把你當作親人。”

“爺爺和叔叔阿姨待我不薄,這份情我一直記在心裏。”顧俞生點了點頭,直接點明今天的議題,“我知道叔叔阿姨今天想說的話,但我受喬家的恩惠太多,爺爺的那套經濟適用房我實在不能再接受。”

本想循序漸進的喬海東夫婦,一下子被顧俞生弄得措手不及。

這孩子,還真的是……

“你先別急,聽爸媽說完。”喬嘉言拍了拍顧俞生的肩膀。

薑如許也是點了點頭:“生生不要急著拒絕,我們這麽做,也是想了很久才下的決定。”

“你爺爺和老爺子是至交好友,當年將你接過來,也是情理之中,你沒有嫌棄我們對你照顧不周或是別有用心,我們已是欣慰了。”

“怎麽會?”顧俞生失笑,“爺爺和叔叔阿姨怎麽對我,我心裏像明鏡似的,若是還嫌棄你們,豈不是狼心狗肺了。”

“老爺子的那套房子,當年他過世前便曾說過,要留給你。”喬海東神情嚴肅,“我們也是完成老爺子的遺願,生生就不要推辭了。”

喬嘉言在一旁猛點頭。

顧俞生還想說什麽,卻被薑如許打斷了。

“原本我和你喬叔叔是打算等你再大些,給你在市區買一套婚房的。這幾年老爺子的那套房子漲了不少價,我們思量著,今年剛好滿了五年,不如遂了老爺子的心願,直接用你的名字辦房產證,往後你想怎麽處置也方便。”

當年喬爺爺家拆遷,喬海東夫婦按照老爺子的意願,用拆遷款和自己另外補貼的一部分錢,買了現在的這套經濟適用房。H市有規定,經濟適用房滿五年才可以辦理房產證,而今年剛好是第五年。

顧俞生今年高中畢業,考上D大似乎不在話下。以他的性子,定是要做出一番事業的。與其等過幾年為他準備不知是否用得上的婚房,不如現在將經濟適用房轉贈給他,作為他的私人資產。往後他投資也好,創業也好,都有了本錢。

喬海東夫婦的想法很好,可惜顧俞生也有自己的考量。

“叔叔阿姨,若是平常東西,我也就不推辭了。但爺爺的房子實在是太過貴重,我真的不能接受。”

那套經濟適用房如今價值幾何,顧俞生再清楚不過。更何況,如今的他,即便接受了這套房子,也無甚大用。

“你和我們客氣什麽呢?”喬嘉言伸手將顧俞生的發型揉亂了,“爺爺的遺願你也不幫他完成了?這麽不聽話,虧爺爺生前那麽喜歡你,明年還好意思去給他老人家掃墓嗎?”

顧俞生心想,若他真的接受了,怕是才沒臉去給喬爺爺掃墓吧。

這麽多年,自己吃喬家的,喝喬家的,用喬家的,末了還貪圖喬家一套房子,也太沒心沒肺了。

他目前並沒有什麽急需用錢的事,即便真的有,他也會先動用父母的那筆撫恤金。至於喬家的資產,那也是喬家人辛辛苦苦賺來的,自己哪能恬不知恥地伸手去要。

而喬海東夫婦也正是猜到他會這麽做,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顧俞生太懂事,懂事得令人心疼。

可他也太執拗,這場家庭會議最後還是以談判失敗而終結。

喬海東與薑如許對視一眼,覺得此事不宜操之過急,還得徐徐圖之。

反正離顧俞生成年還有幾個月,在那之前將他的思想工作做好便行。

喬嘉言覺得,她父母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可這樣不溫不火實在不是個辦法,需得下一劑猛藥才行。

不過,這猛藥著實不好尋。喬嘉言想了想,覺得還是先探探顧俞生的想法。

等喬海東和薑如許都睡下了,她敲了敲顧俞生的房門,裏麵的人沒一會兒就開了門。

“姐姐,你這麽晚跑來敲一個男人的門,不怕未來姐夫知道吃醋啊?”顧俞生調侃道。

喬嘉言賞了他一個爆栗:“什麽男人,我來和我弟弟聊聊天怎麽了?

“誰說我不是男人了?”顧俞生故意抓錯重點,佯裝不服氣地道。

喬嘉言撇了撇嘴:“切,沒成年的小屁孩兒,少在你姐我麵前裝成熟。”她踮起腳,又胡亂地揉了一把顧俞生的頭發,“別鬧,跟你說話呢。”

“姐姐就不要再來當說客了。”顧俞生無奈地說。

喬嘉言翻了個白眼:“誰說我是來當說客的,自作聰明!”

“那你這麽晚來幹嘛?難不成和我聊詩詞歌賦,談人生理想?”

“詩詞歌賦就算了,人生理想還是可以談談的。”喬嘉言進了顧俞生的房間後,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前幾天估分,感覺怎麽樣?”

顧俞生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還真是來和我談人生理想的啊?”

“看什麽看?坐好!”喬嘉言白了他一眼,“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哪有你這麽聊天的?”顧俞生咕囔了一句,立時被喬嘉言又瞪了一眼,隻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乖乖坐好。

“估分情況怎麽樣,你們老師怎麽說?”

“之前不是說了,D大應該沒問題。”顧俞生伸手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說。

喬嘉言了然地點了點頭:“那有想好報什麽專業嗎?”

“分數都還沒出來,這麽急著想幹嘛?就算想了,萬一分數和預估的不一樣,不也是浪費。”

喬嘉言又揍了他一下:“那到底是想了還是沒想?”

“想了。”顧俞生揉了揉額頭,老實地回答。

喬嘉言氣結,早這麽回答不就好了,非得挨一頓揍才舒坦嗎?

“那你打算學什麽?”

“新聞傳播。”

“新聞傳播?”喬嘉言驚愕地望著顧俞生。

然而,還不等她從這錯愕中緩過神來,顧俞生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D大不行,就去別的學校。”顧俞生信誓旦旦地說,“總之,我一定會去讀新聞傳播的。”

見他如此堅決,喬嘉言不由得歎了口氣。

“你這是何苦?”

顧俞生卻看得極開:“姐姐不必這麽覺得,我是真心實意想要讀這個專業的。”

雖然他的父母在駐外采訪中意外喪生,可顧俞生絲毫不覺得記者這個行業有什麽不好。與之相反,他很想看看,這個職業到底有怎樣的魅力,能讓他的父母為之奉獻一生。

他想走他們走過的路,領略他們領略過的精彩。

那定然是個極其令人心動的世界。

“你後悔過讀法學專業嗎?”顧俞生反問喬嘉言。

她搖了搖頭:“當然不。”

“我也不會後悔。”顧俞生偏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格外地真摯、堅定,讓喬嘉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顧俞生總是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不得不說,他的想法也很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喬嘉言在心中歎了口氣,有這麽一個弟弟,有時候還真是拿他沒辦法。

“你這小屁孩兒,怎麽不管什麽事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喬嘉言嗔笑。

顧俞生挑了挑眉:“我可是一向都以理服人的。”

“以理服人?”喬嘉言哼笑一聲,“那今晚開家庭會議的時候,是誰在和爸媽打感情牌?”

“那也是叔叔阿姨先打的感情牌,我這叫見機行事。”

喬嘉言翻了個白眼:“切,你就貧吧!”

“誰讓姐姐說好了不來當說客的,結果又開口提這件事呢?”

“嘿,你這死小孩兒,揪著理就不放了可是?”喬嘉言忍不住又給了他一個爆栗,卻被顧俞生躲了過去,“既然已經提了,那我今兒晚上還非得給你說服了不可!”

顧俞生苦笑:“別啊,姐。這麽晚了,你就不能讓我睡覺嗎?”

“不能!”喬嘉言也是一挑眉,“咱們今晚好好說道說道,不然你別想睡!”

“你這是耍無賴!”顧俞生控訴。

喬嘉言不置可否:“耍無賴又怎麽樣,隻要能把你說服了就行。”

顧俞生被她的歪理氣笑,然而對方是自己姐姐,他又無可奈何,隻能由著她胡攪蠻纏。

真是的,到底誰是姐姐,誰是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