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駝色羊絨大衣,寬肩窄腰,俊朗的麵容在夜色模糊不清。

等他走近,顧淮俞才看清他的模樣。

是蘇見北。

撞上顧淮俞的視線,蘇見北停下來,看顧淮俞裹得嚴實,戴著圍巾跟安全帽,他開口,“要回去?”

顧淮俞是騎謝惟電車來的,嗯了一聲,低頭套上了加厚的手套。

蘇見北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送你吧,今天冷。”

如果是平時顧淮俞一定會拒絕蘇見北,但剛才顧大鈞給他打電話,說何雲娥開始宮縮,今晚可能要生。

顧大鈞現在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隻能給顧淮俞打電話。

顧淮俞坐上了蘇見北的車,告訴他自己去醫院,何雲娥已經被家裏的司機送到了醫院。

一聽目的地,蘇見北側頭看他,“生病了?”

顧淮俞係著安全帶,頭也不抬地說,“不是,我後媽要生了。”

蘇見北一愣。

顧淮俞的父母不是十年前就出車禍去世了,怎麽突然冒出一個後媽?

他至今搞不懂顧淮俞家錯綜複雜的關係,但也沒有多問,啟動引擎將車開出了小巷。

蘇見北已經放棄去國外發展,打算跟M.T提出解約。

他知道顧家很快就要破產,君山傳媒也會因為資金鏈斷裂經營不下去,蘇見北想重新回到君山傳媒。

前幾天他跟趙晨陽聯係,透露出自己的想法。

趙晨陽大為不解,不知道蘇見北反複折騰想幹什麽,因此沒有立即表態。

跟蘇見北見完麵,趙晨陽立刻給顧淮俞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去醫院的路上,蘇見北沒跟顧淮俞提自己想回去,但他私下一直在聯係趙晨陽。

到了醫院,顧淮俞解下安全帶,推開車門,但並沒有著急下車,轉頭說,“公司跟顧家的事我自己會好好解決,你不用為了幫我放棄原本的打算。”

蘇見北摁著方向盤的手僵了一下,“沒有放棄,隻是想推遲一兩年。你放心,M.T那邊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你為難的。”

顧淮俞看著他,“你還不明白嗎?”

蘇見北心口一點點收緊,隱約知道顧淮俞接下來的話,並不是他樂意聽到的。

但他沒法阻攔顧淮俞開口,車頂的橘燈照下來,像火一樣烤在蘇見北身上。

“我不是隻對你一個人好,那天來的其餘三個人,我同樣會無條件關心、愛著他們。”

顧淮俞的話像一把鋼刀,刮過蘇見北耳膜,最終刺進他的胸口。

寒風從胸口的巨洞中往蘇見北身體裏灌,他聲音微顫,“他……不隻是喜歡我嗎?”

這個‘他’是指那個善良的,一直愛著蘇見北的顧淮俞。

蘇見北是心存僥幸的,雖然顧淮俞無數次否認那個顧淮俞不存在,但他始終認為他是存在的。

他可能是顧淮俞的第二個人格,藏匿在顧淮俞的大腦深處。

那個人格操控著顧淮俞,隻是顧淮俞不願意承認,或者是顧淮俞壓根沒察覺到這個人格,所以把這一切當作是劇本。

但現在顧淮俞告訴他,對方不僅不存在,他還愛著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蘇見北的信念在這一刻開始崩塌,他祈求地望著顧淮俞,希望對方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

顧淮俞不想蘇見北深陷其中,直白道:“對,他愛著很多很多人。”

蘇見北的臉色白得好像一塊冷玉,眼裏空洞洞的,沒有一點人氣。

他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自從父母離世後,他就把自己封閉起來,好不容易發覺自己愛上顧淮俞,卻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顧淮俞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顧大鈞打來電話,問顧淮俞到醫院沒有,何雲娥情況怎麽樣,孩子有沒有生下來。

他聲音不自覺帶著焦急,畢竟何雲娥也算高齡產婦了,他擔心出意外。

顧淮俞看了一眼時間,“到醫院門口了,我馬上進去,你別急,有事我會跟你說。”

顧大鈞抓著手機,“好好,真要出事了,保大,一定要保大。”

孩子還可以再有,他就算再混蛋也不能拿何雲娥的命開玩笑。

顧淮俞走下車,朝醫院內走,“醫生根本不會問保大保小,你別嚇唬自己。”

顧大鈞急的在酒店踱步,“早知道我就不該出差了,誰知道她提前半個月生。”

顧淮俞安撫了顧大鈞幾句,回頭見蘇見北還愣愣地待在車廂,又折了回去。

他擔心蘇見北這個狀態開車回去會出事,顧淮俞隻是想他死心,不是讓他物理意義地“死心”。

蘇見北國民度很高,他現在這個狀態不好跟著自己進醫院,引來媒體關注就麻煩了。

顧淮俞趁著他愣神,拔出車鑰匙。

沒鑰匙,蘇見北會找人來接他,總比他精神恍惚地開著回去好。

顧淮俞拿著蘇見北的車鑰匙,快步走進醫院。

何雲娥還沒被推進產房,目前正在規律的宮縮。

宮縮十分疼痛,何母扶著何雲娥在病房行走,她麵色痛苦,冷汗一波波出。

腹部墜痛十足,像是有人拿小錐子在錘似的,何雲娥帶著哭腔說,“停一會兒,走不動了。”

何母勸道:“得多走走,醫生說有助調整胎位,咱們一定要順產,順產對寶寶好。”

何雲娥疼得崩潰,“寶寶,寶寶,你們就知道寶寶,我都要疼死了。”

何母皺眉,“你發什麽脾氣,我這不是為了你好?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你現在多走走,一會兒生孩子的時候能少受點罪。”

何雲娥心中十分委屈,哭了起來大聲罵,“顧大鈞這個王八犢子,老娘在這裏難受,他不知道在哪裏快活。”

看到門口的顧淮俞,何母捏了一下何雲娥的手,衝她使眼色。

何雲娥轉過頭,一見是顧淮俞,她咬著唇偏過頭。

何母神色訕訕,硬著頭皮跟顧淮俞打招呼,“小俞來了,快坐,她宮縮呢,都疼糊塗了,叫你爸別擔心,我在這裏照顧呢。”

何雲娥淚流得更凶了,心中又氣又難受。

她已經都疼成這樣了,她媽還有些心思巴結姓顧的跟他兒子,難怪顧大鈞說她一家子吸血鬼。

果然說得沒錯,要顧大鈞沒倆錢,她媽能是這個態度?

如果顧大鈞沒錢,他媽估計現在在家裏照顧她的大孫子,根本不著急來醫院看她。

人在生病難受時很容易想法偏激,此刻的何雲娥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她,自己就是一個小可憐。

她一邊抹淚,一邊忍著疼繼續走。

見何雲娥一把鼻涕一把淚,顧淮俞說,“疼就先別走了,不疼的時候再走。”

何母應和,“對對,走多了也不好,趕緊坐一會兒,不疼了咱們繼續走。”

何雲娥心中越發不滿,甩開她媽的手,自己坐到了病**。

“喝水嗎小俞?”何母從床下拿了一瓶礦泉水,是顧家司機搬過來的。

顧淮俞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跟何雲娥說,“我爸明天才能回來,擔心你出事,讓我過來照顧。”

不等何雲娥開口,何母忙擺手,“不用不用,讓他在外麵好好工作,這邊有我呢。”

何雲娥實在忍不住脾氣,“你回去看你的孫子吧,這邊不用你照顧。”

何母怪嗔,“你這孩子。”

何雲娥現在看不得她媽對顧淮俞諂媚,不耐煩催她,“你趕緊回去吧,這兒真不用你,我請的月嫂一會兒就來。”

何母數落,“月嫂有家裏人照顧的好,這種時候怎麽能沒有家裏人?”

何雲娥譏諷,“有些事越是外人越好。”

何母也有些生氣,“行行,你去找月嫂,我這個當媽的沒有外人對你好。”

看著怒而離開的何母,何雲娥眼眶再次紅了。

當著顧淮俞的麵,何雲娥不想失態,咬著牙忍下了洶湧的委屈。

臨近生產,宮縮頻率越來越高,醫生過來查看時,又讓何雲娥多走動。

蘇見北戴著口罩跟棒球帽過來時,顧淮俞正扶著何雲娥在婦產病房區的走廊走。

何雲娥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摁著抽痛**的腹部,一點點朝前挪動腳步。

一旁的顧淮俞沒嫌她走得慢,攙扶著何雲娥的胳膊,神色平靜。

走了一段,何雲娥的平底鞋掉了。

懷孕後期,她的腿跟腳浮腫得厲害,買的鞋子比平時大了兩個碼,這樣穿著才舒服,但鞋子不跟腳,經常掉。

顧淮俞俯下身,撿起鞋子,捉著何雲娥的腳踝,給不方便彎腰的她穿鞋。

看著半蹲在她麵前的顧淮俞,何雲娥心中一驚,下意識要後退。

顧淮俞說,“別動,小心摔到。”

何雲娥立在原地,麵色極其不自在,眼睛四下亂瞟。

蘇見北站在走廊看著這一幕,瞳仁微動。

顧淮俞一直說那個善良的顧淮俞是演出來的,此時此刻的蘇見北覺得,他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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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顧淮俞站起來,她才小聲說,“謝謝。”

“不用客氣。”顧淮俞再次扶住她,“還走嗎?”

肚子又痛了起來,何雲娥麵色扭曲了一下,不自覺抓緊顧淮俞的手,倒抽了一大口涼氣。

熬過那股疼勁兒,她趕忙鬆開顧淮俞,慘白著臉說,“歇一會兒吧。”

顧淮俞扶她往病房走,突然問了一句,“生孩子都這麽疼嗎?”

“都這麽疼,跟鬼門關趟過一遭似的。”何雲娥抱怨,“下次再也不生了,給一個億都不生。”

意識到不該說後半句,她趕忙補救了一句,“最主要是歲數大了,再生就高危產婦了。”

顧淮俞垂下眼睛,沒說話。

何雲娥小心地看向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想到你媽媽了?”

顧淮俞抿住嘴,半天才點了一下頭。

她生他的時候應該也這麽難受吧?

大概也是快要當母親了,何雲娥情不自禁安慰,“其實吧,能生下一個好孩子,現在疼一下也沒事。”

說完她摸了摸肚子,希望肚子裏也是一個好孩子。

顧淮俞不覺得自己是多好的孩子,要不是他的主角命,他媽媽可能不會生病去世。

看著顧淮俞扶何雲娥走進一間病房,許久蘇見北才收回目光,然後從安全通道離開了。

之前顧淮俞說過這個世界是四部小說組成的,當時蘇見北滿懷心事,並沒有將這句話聽進去。

直到顧淮俞今天重提,他才忍不住查了一下另外三個人。

三個人裏麵,蘇見北隻覺得商延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商延緋聞纏身,跟一個知名女星傳過八卦,還上了熱搜。

蘇見北費了一點力氣就查到了他,發現他跟一位姓顧的女孩訂過婚,正好跟那天他說自己是顧淮俞的未婚夫對上。

雖然八卦說商延跟一個女孩訂婚,但也很有可能是消息有誤。

蘇見北查不到商延未婚夫的任何信息,隻找到了顧大鈞一點的訊息。

顧淮俞在來的路上說去醫院看後媽,而這個顧大鈞剛好是二婚。

從這些蛛絲馬跡,蘇見北隱約推斷出事情的輪廓。

顧淮俞至少有兩個身份、他跟包括蘇見北在內的四個人都有隱秘的關聯。

這真是一個古怪的世界。

但蘇見北不是很在乎,因為他剛才印證了一件事,顧淮俞跟那個顧淮俞不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們有共同的地方。

這個猜測讓蘇見北某種情緒得以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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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處理好工作的顧大鈞坐專機飛回來。

何雲娥已經生了,顧淮俞留在醫院跟月嫂一塊照看。

顧淮俞畢竟是男人,月嫂給何雲娥按摩時,他坐在病房外麵等著。

顧大鈞從電梯下來,看到打瞌睡的顧淮俞,心疼不已,“你怎麽還在這兒?快回去睡覺,司機在不在,這麽晚別打車回去,不安全。”

顧淮俞提起些精神,“我知道了,你進去看看吧,我回去了。”

顧大鈞忽然叫住他,“俞俞。”

顧淮俞轉過頭,“怎麽了,爸?”

顧大鈞並不是那種不會表達感情的傳統父親,相反他時常跟顧淮俞煽情。

“爸爸永遠都愛你,最愛你。”

知道顧大鈞擔心什麽,顧淮俞嗯了一聲,“我知道。”

顧大鈞叮囑,“路上注意安全。”

顧淮俞:“好。”

坐電梯下去時,顧淮俞忍不住想,要是顧大鈞知道他還叫別人爸媽,估計得氣的三天吃不下去飯。

老顧的心眼小得跟針鼻差不多。

顧淮俞覺得自己心很大,因為他壓根沒有何雲娥的孩子會跟他爭寵這種想法。

顧淮俞沒聽顧大鈞的話,自己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回了傅家。

這個時間點傅家夫婦已經睡覺,顧淮俞在玄關換了鞋子,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

走到傅聞門前,顧淮俞敲了兩下。

十幾秒後房門打開,傅聞穿著煙灰色休閑服,沒戴眼鏡,鼻骨那顆小痣很顯眼,有種慵懶的涼薄。

看到門外的顧淮俞,傅聞略顯驚訝,“怎麽這麽晚回來?”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不是在質問,有幾分關心跟疑惑,但顧淮俞仍舊沒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說,“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傅聞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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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顧淮俞坐傅聞的車去了一所私立學校,也是他在第三部小說就讀的地方。

顧淮俞在這部小說裏隻是一個高中生,必須每天上學。

但他現在壓根沒那麽多時間維持學生這個身份,想來想去能幫他解決這個麻煩的隻有傅聞。

顧淮俞讓傅聞冒充他哥哥,去學校跟老師談一談,省得他經常不上學,學校會聯係他在這個世界的父母。

到了學校正是下課的時間,顧淮俞領著傅聞直接去了教導處。

走到教學樓,他感覺有些不對勁,轉過頭看到樹旁的衛施,對方複雜地看著他跟傅聞。

見顧淮俞停下來,傅聞問,“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