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泉池另一側的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轉過了頭。

顧淮俞的視線與謝惟相撞。

校園的樹影隨風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噴泉濺起細小的水珠,被日光照成金色的晶亮體,漂浮在空中。

整個世界像放慢的電影鏡頭,最終定格在他們相視這一幕。

兩個人都停了下來,任由水珠落在身上。

實際他們對視的時間很短,隻有兩三秒鍾,第三個人就出聲打破了微妙的氛圍。

“小俞?”

顧淮俞的目光下意識從謝惟身上,滑到他旁邊的男人。

對方穿得很商務,polo杉,黑色長褲,棕色圓頭皮鞋,氣質幹練,長相也很周正。

顧淮俞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許西望。

他們已經大半年沒見,許西望的膚色比之前稍微深了一些,手臂隱約有些小線條,一看就沒少在健身房泡。

在原世界,除了商延跟商家以外,其他人跟顧淮俞接觸過的人,記憶都沒有消失。

許西望也不例外。

他是顧大鈞給顧淮俞安排的相親對象,這場相親的最初目的是顧大鈞想要顧淮俞早點忘了商延。

現在商延徹底從顧淮俞的生活中抹除,相親的理由變成顧大鈞覺得顧淮俞到了適婚的年齡,單純想給他找一個對象。

但顧淮俞覺得不合適,跟許西望隻約過一次會就慢慢淡了。

許西望在人際關係上很有一套,不會因為那次有始無終的相親,再見到顧淮俞就覺得尷尬。

相反,他很熱情,繞過噴泉朝顧淮俞大步走過去,笑著主動打招呼。

許西望問,“你怎麽在這裏,就一個人?”

顧淮俞瞟了一眼立在原地的謝惟,然後才對許西望說,“我隨便來看看,你呢?”

“我大學在這裏讀的書,今天返校是奉命來跟學弟學妹們講這些年的辛酸史。”

許西望言辭幽默,把學校特邀他在開學典禮這天給新入學的學生講課,說得低調謙遜。

H大是國內top前五的高校,受邀返校的畢業生一般都是在社會混得好的。

顧淮俞的心思不在許西望身上,一直留心著旁邊謝惟的舉動。

看謝惟的樣子,好像是不記得他了。

也對,如果謝惟有過去的記憶,回來後一定會主動來找他,而不是靠巧遇。

顧淮俞心口發悶,不知道這個謝惟跟他的謝惟還是不是一個謝惟。

如果不是同一個人,那他要個假謝惟幹什麽?

搞宛宛類蟹那套嗎?

顧淮俞的氣悶掛在臉上,還在說笑的許西望頓住了,看著他不佳的臉色,關切地問,“怎麽了,不舒服?”

顧淮俞不是一個會把情緒遷怒到別人身上的人。

而且眼前這個謝惟是不是他認識的謝惟還有待考察,不能隻因為他沒了記憶就一竿子打死。

顧淮俞迅速調整心態,用大眼睛望著許西望,“今天太陽太大,曬得有點暈。”

許西望晃了一下神兒,然後忙說,“中暑了?前麵的會場有空調,我帶你進去。今天的確熱,最高溫度都36℃了。”

顧淮俞跟在許西望身側,靜靜聽著他說話,時不時應和一句。

等走近謝惟,顧淮俞才開口問,“這位是?”

跟許西望一身精英範不同,謝惟的衣著很隨意,穿了一套淺灰色休閑運動服,球鞋也不是那種刷白的好像剛買回來,有點舊,但很幹淨。

長眉、薄唇,氣質沉靜。

炎炎初秋,一臉冷淡的謝惟有種出奇的清冷,好像高溫與他沒有關係。

在聽到顧淮俞問他時,沒等許西望開口,他主動說,“謝惟。”

許西望笑著接過謝惟的話,向顧淮俞介紹,“IT界的天才,雖然小我兩屆,但他在學校的名頭,我畢業後都聽過好多次。”

一般人聽到這種誇讚,多少都會表現一下謙虛,少數自負的人也會露出矜傲的神色。

但謝惟很平靜的接受了這番讚美,也沒有客套的對讚美他的人,商業互吹一下。

IT界的天才?

不搞廢品,搞IT了?

顧淮俞在心裏哼唧了兩聲,嘴上卻說,“這個名字我剛才聽過了,聽說你給學校重修了一下圖書館,IT行業果然很賺錢。”

謝惟:“還行。”

顧淮俞還想問問謝惟具體做什麽的,但又不好在“不認識”的時候,展露出很強的攻擊性和目的性。

許西望八麵玲瓏,在他倆談話陷入空白時,適時出聲。

顧淮俞跟謝惟中間隔著許西望,對方就像穿引兩條線的針,始終沒讓氣氛僵掉。

顧淮俞心裏一直打著盤算,交談的欲望並不高。

許西望以為他是熱得難受,趕緊帶著顧淮俞進了會場,跟學生會要了一瓶水。

擰開瓶蓋後,許西望才遞給了顧淮俞。

顧淮俞道了一聲謝,仰頭喝了幾口水,略帶歉意地看著許西望,“我在這會不會打擾你?”

這話很茶很茶,從顧淮俞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真誠。

“不會。”許西望眼睛含著笑意,“我反而怕你爸覺得我沒照顧好你。”

之前顧大鈞因為許西望在商延麵前露怯,對他的態度冷淡下來。

現在商延從兩個人的記憶消失,顧大鈞沒那麽排斥許西望,還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聯係。

顧淮俞等的就是許西望這句話,笑容更加真誠,“怎麽會?我爸一直誇你呢。”

他們正要往商業互吹的方向走,謝惟忽然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一直用餘光留心他的顧淮俞立刻看了過去,眉間浮現出不解,不知道人去幹什麽了。

許西望也是一愣,然後打圓場說,“他們這種搞技術類的IT都不怎麽會社交。”

顧淮俞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麽技術?自己開的公司,還是父母投的錢?”

許西望被顧淮俞不加掩飾的打探噎了一下。

如果換一個人這樣問,許西望會以為對方要抱謝惟這條大腿。

但顧淮俞的語氣太過直白,眼神太過單純,再加上足夠厚的家底,問出這樣的話就會讓人覺得他僅僅隻是在好奇。

許西望不是癩□□,但他確實挺想吃天鵝肉。

然而這個天鵝好像對別人有了興趣,這讓許西望很苦惱,但麵上並沒有顯露出來。

許西望說,“他家什麽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他自己在為通訊行業提供技術服務。”

能為通訊行業提供技術服務,那不是一般的公司。

如果這是謝惟給自己開的金手指,不得不說選的行業很好,技術種是最難被取代的。

許西望笑著說,“他上學時很多人追,現在小孩兒好像挺吃高冷酷哥這一套的,是吧?”

這話帶著不動聲色的試探,他想知道顧淮俞是不是真看上謝惟了。

上學很多人追?

他倒是挺會給自己安排,高富帥人設不夠,還要來一打小迷弟小迷妹。

顧淮俞反應冷淡,“或許吧。”

許西望一直看著顧淮俞,沒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在確定顧淮俞真的對謝惟有興趣後,許西望還是想再給自己爭取一下。

他藏匿著自己的小心思,大大方方約顧淮俞,“這周末我們校友約著聚會,就是品品酒,聊聊天什麽的,你要一塊來玩兒嗎?”

顧淮俞想問謝惟去嗎,他需要跟謝惟多多接觸。

僅憑剛才那兩句簡單的問答,他無法確定現在謝惟是不是他的謝惟。

“謝……”顧淮俞張口剛發出半個音節,謝惟去而複返。

他手裏拿著一板藿香正氣膠囊,走過來給了顧淮俞。

顧淮俞跟許西望都詫異地看著他,沒料到他去拿藥了。

在兩雙目光的注視下,謝惟平靜地說,“學生會那兒有備藥。”

許西望也曾是學生會長,每年這個時候確實會備大量的解暑藥,但他早忘記這茬了。

許西望後悔自己沒去拿藥,隻能貼心地給顧淮俞擰開水瓶。

謝惟看著顧淮俞,淡淡地問,“還有力氣嗎?膠囊要不要給你摳出來?”

顧淮俞當然有力氣,他壓根就沒中暑。

總覺得謝惟這話問的陰陽怪氣,但顧淮俞不是很確定,因為謝惟說話一直比較……“特立獨行”。

“有的。”顧淮俞自己摳了一顆膠囊,放進嘴裏,趕緊灌了一大口水。

許西望提醒,“喝兩顆比較好。”

顧淮俞頓時對許西望生出幾分幽怨,但病都已經裝出來了,他隻能又摳了一顆膠囊。

顧淮俞最討厭喝膠囊,因為咽的時候會有黏嗓子的感覺。

喝完藥,顧淮俞把那板藥再次還給謝惟,“謝謝。”

謝惟眉眼沉靜,麵上沒有太多表情,看起來正派又冷淡,“不用。”

看到謝惟冷淡自持的這副模樣,顧淮俞心裏有點癢,忍不住想親親他。

在謝惟嘴唇留下牙印的那種親,前提是要確定這個謝惟是真謝惟。

現在顧淮俞不是很確定,所以收斂了那種小心思,轉頭去看許西望,把剛才的話題又拉了回來。

“你剛才說的校友喝酒,你們都去嗎?”

許西望一時不知道顧淮俞說的“你們”是指他跟誰,謝惟,還是他的那些朋友?

心裏的聲音告訴他是前者,但他希望是後者。

許西望頓了幾秒,重新露出笑容,“我們那屆幾個關係不錯的都去,其他屆的也有,人挺多的,很熱鬧。”

所謂的關係不錯是指社會關係不錯,既混得好的抱團。

謝惟是許西望一直想要拉進小團體的對象,他約過謝惟好幾次,對方總是推脫。

這次似乎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如果謝惟對顧淮俞也感興趣的話。

許西望看向謝惟,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說,“你呢,去嗎?就校友聊聊天,喝喝茶,品品酒。”

他是現實的,在問謝惟去不去的那一刻,已經做好放棄顧淮俞的打算。

天鵝雖然看著很香,但不是現階段的他能夠得著的。

以往謝惟都是直接拒絕,這次竟然問,“周幾?”

謝惟有答應的跡象,許西望既高興又不是很高興。

他露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周末下午,小俞也去,是吧小俞?你爸跟我說你整天悶在家裏,出去社交一下心情也會好。”

顧淮俞掃了謝惟一眼,大腦飛快運轉。

最終他決定先放餌,看能不能釣謝惟出來,點頭欣然答應,“好啊。”

許西望笑容真切了一些,“那天我去你家接你。”

顧淮俞不想給許西望傳遞什麽錯誤的信息,搖頭拒絕,“太麻煩了,我讓家裏的司機送我過去,你介意我帶朋友過去玩兒嗎?”

“不介意,多帶一些熱鬧。”許西望情商很高,“你帶得多了,到時候我單獨給你們開一桌。”

顧淮俞笑了,“倒也沒有那麽多,我就帶一個。”

說完,他坦坦****地問謝惟,“你去嗎?”

謝惟麵色仍舊平靜,“還不確定,最近很忙。”

顧淮俞沒多說什麽,“哦”了一聲。

許西望目前看不出謝惟對顧淮俞感不感興趣,他的想法很簡單,有事業搞事業,沒事業就先搞一搞愛情。

謝惟如果不去,到時候他會再嚐試一下,看能不能追到顧淮俞。

最後一次,實在不行就算了。

-

顧淮俞留下來聽了謝惟的演講。

他講了很多專業上的事,說實話顧淮俞沒聽懂,在講台下腦子亂跑馬。

謝惟原先是這個世界的規則,負責維護世界秩序,這就相當於計算機的運行係統。

顧淮俞牽強的找到了謝惟新身份是IT天才的理由。

這種關聯讓他覺得安心,在講台下撐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謝惟。

等到謝惟結束,顧淮俞上前準備再打探打探,人卻被學校係主任叫走了。

顧淮俞也不好跟六十多歲的老主任搶人,乖乖地等他們談完再衝。

這種開學典禮實在無聊,顧淮俞又聽了十幾分鍾,忍不住溜出去買了兩根冰棍,還有一瓶低脂低卡的運動飲料。

再回去的時候,許西望正在演講,他口才很好,說話感染力強,引經據典,妙語連珠。

台下的學生們聚精會神聽著,時不時發出幾句爆笑。

在台側跟謝惟聊天的係主任,因為台下熱烈的反應頻頻朝許西望看去。

謝惟講得的東西太學術化,能聽懂的學生很少。

不過他今天來不單純是為了來講課,還有其他的事要辦。

簡單跟係主任聊了幾句,對方接了一個電話,去安靜的地方談事,放空下來的謝惟朝人群的某處看去。

顧淮俞拎著冰棍跟飲料走過來,走到一半的時候,被正好下台的許西望攔住了。

謝惟看見顧淮俞把手裏的飲料給了許西望,仰著臉跟他說著什麽,看口型好像是在說無糖。

許西望這幾年一直堅持鍛煉,早上跟晚上都要在健身房泡至少半個小時。

為了維持身材,不怎麽吃碳水,隻吃優質蛋白。

許西望愉快地接過飲料,像顧淮俞這種長得好看、性格好,學曆高,心還細的小少爺,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真錯過他了,絕對要後悔。

但顧小少爺對許西望不感興趣,眼睛已經越過許西望落在謝惟身上。

觸及到顧淮俞的視線,謝惟走了過來。

顧淮俞嘴角提著笑問他,“吃冰棍嗎?”

許西望看著一塊錢的老冰棍,又看看自己手裏九塊錢的飲料,第一次覺得價錢貴的不一定好。

“謝謝。”謝惟拿過來,撕開了包裝袋,隨口問,“你們是鄰居?”

許西望跟顧淮俞說話的語氣很熟稔,還總提顧淮俞的爸爸,謝惟覺得他倆是鄰居也算有理有據。

顧淮俞需要讓謝惟知道,自己性別男,喜歡男。

於是坦白道:“不是,我們倆以前相過親,我爸介紹的。”

正在喝飲料的許西望狠狠地嗆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