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母親咽了氣。奶奶抹著淚給方敏係上孝帶,白麻布條纏住她的紅棉襖,像是給一團火裹上了濕抹布。連山被按在方敏身邊磕頭,前額觸到青磚時,聽見方敏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有解脫,有重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像冬日裏最後一片枯葉,終於飄向未知的深淵。父親醉倒在祠堂角落,鼾聲如雷,嘴角涎水混著草屑,滴在方敏新換上的孝鞋上。
方敏跪在母親遺體旁,替她整理衣襟。連山看見她從懷裏掏出半張碎紙片,紙角還沾著暗紅的痕跡——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方敏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童養媳買斷契”,紙上“方氏女敏,年二十,抵五鬥米入連家為媳”的字跡已被淚水洇開,像一道道歪扭的傷痕。方敏將紙片折好,塞進貼身衣襟,又摸出一枚銀頂針——那是母親的陪嫁,刻著小小的“方”字,邊緣被磨得發亮。
更夫敲過二更時,雪停了。月光從破碎的窗欞漏進來,在方敏臉上織出慘白的格子。連山躺在臨時搭的地鋪上,望著她在靈前焚香的身影。她的紅棉襖在月光下褪成暗紅,像團即將熄滅的火。突然,她伸手扯下腰間的紅繩,團成一團塞進袖中,動作快得像是在躲避某種窺視。連山眯縫著眼,看見她從衣襟內扯出那半張碎紙片,借著殘燭的光又看了幾眼,指尖在“解除”二字上停留許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了母親的壽衣口袋。
窗外,枯死的杜鵑花枝在夜風裏簌簌顫抖,枝椏刮過窗紙的聲響像極了大姐出嫁前夜,老鼠在米缸裏抓撓的動靜。連山蜷縮在地鋪上,鼻尖還縈繞著供桌上貢香的苦腥味,混著方敏身上的艾草味,像團潮濕的棉絮堵在喉嚨裏。他盯著方敏膝頭晃動的紅棉襖角,突然覺得那抹紅色不再刺眼,反而像灶膛裏煨著的熱灰,明明滅滅間透著暖意。
方敏的影子被油燈拉得老長,投在牆上的棺木輪廓裏,像幅被揉皺的舊畫。連山數著她手指摩挲銀鎖的次數,一下,兩下,三下……那把鎖他白天摸過,刻著的“童養媳”三個字凹下去,像村裏石磨盤上的溝槽,摸起來麻麻賴賴的。此刻鎖麵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方敏的指尖劃過刻痕時,他莫名想起下雨天屋簷滴水,順著瓦當紋路滑成細長的線,永遠落不進同一個水窪。
“娘姐的影子和棺材一樣大。”連山用凍紅的手指在結霜的窗玻璃上畫圈,哈出的白霧模糊了方敏的輪廓。他想起今早在村口看見的送葬隊伍,棺材也是這麽大,抬棺人喊著號子,棺材上的紙人被風吹得亂轉。方敏會不會也被裝進這樣的棺材裏?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忙把臉埋進方敏給的幹草堆裏,嗅到草根間混著的黴味,卻比父親的酒氣好聞些。
方敏突然伸手撥弄油燈芯,燈花“劈啪”爆開,火星濺在她袖口,燒出個小焦洞。連山想喊她,卻見她指尖按在焦洞上揉了揉,像平日補衣服般自然。她的指甲縫裏還嵌著下午拾碎瓷片時的血漬,此刻在火光中呈暗紫色,像朵迷你的杜鵑花。連山想起方敏喂母親喝水時,指尖也是這樣沾著水,一下下擦過母親幹裂的嘴唇,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銀鎖在方敏掌心發出細碎的響,像極了奶奶縫被子時,鋼針穿過粗布的“嗤啦”聲。連山盯著她手腕上的紅繩——那根係著銀鈴的紅繩,下午被父親扯斷了,此刻鬆鬆地繞在她指間,像條受傷的小蛇。他突然想伸手替她係緊,卻又怕被罵“多管閑事”。昨天他替大姐係紅頭繩時,就被奶奶拍了手,說“男娃子不該碰女紅”。
“她疼嗎?”連山望著方敏反複摩挲鎖麵的手,想起自己摔破膝蓋時,母親用鹽水衝洗傷口的疼。方敏的手背上有道淡色的疤,從手腕延伸到虎口,像條冬眠的小蛇。他猜那是拾碎瓷片時割的,可她為什麽不喊疼呢?就像大姐被拖走時,明明在哭,卻咬著嘴唇不出聲,直到嘴唇滲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