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雲如同被無形巨手壓彎的棉絮,沉甸甸地懸在天際,將整個山穀都籠罩在青灰色的陰霾裏。山頂的老鬆樹在雲層下顯得渺小而佝僂,枝椏低垂,仿佛隨時會被這壓抑的天幕壓斷。空氣黏稠得如同煮沸的菌菇湯,連山背著藍鳥書包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浸透水的海綿上,悶熱的氣息裹挾著泥土與腐葉的腥甜,堵得人喘不過氣。

書包帶早已被汗水浸透,粗麻布在肩膀上反複摩擦,火辣辣的刺痛感順著神經蔓延。連山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卻隻摸到一手黏膩,連睫毛上都凝著細密的汗珠。遠處悶雷如巨獸低吼,在山穀間回**,震得腳下的石板路微微發顫。蟬鳴聲驟然停歇,山林陷入詭異的死寂,隻餘連山急促的喘息聲在耳畔回響。

突然,尖銳的口哨聲劃破寂靜,如同利刃割裂凝滯的空氣。張明帶著幾個男生從竹林深處晃悠出來,他們歪斜的衣領被悶熱的風掀起,露出脖頸處大片曬脫的皮,紅白相間的皮膚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那幾人故意放慢腳步,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在連山聽來,像是某種不懷好意的倒計時。

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竹葉相互摩擦的聲音與男生們刻意放大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連山盯著張明嘴角勾起的弧度,喉結上下滾動。他注意到對方腳下那雙嶄新的回力鞋,白得刺眼,與自己磨破邊的草鞋形成鮮明對比。天空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短暫照亮張明眼中閃爍的惡意,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落,濺起的泥點落在連山褲腿上,洇出深色的斑點,宛如他此刻愈發沉重的心情。這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終究還是來了。

“連山、連山小連山,娶個媳婦大如天!”張明扯著嗓子怪叫,搪瓷缸裏的石子被晃得叮當作響,尖銳的聲響混著暴雨前奏的悶雷,像無數根細針直往連山耳朵裏鑽。他背著的藍鳥書包突然變得千斤重,粗麻布肩帶深深勒進皮肉,連帶著掌心的舊傷疤都開始發燙——那是三年前幫方敏砍菌木時留下的,此刻卻在情緒翻湧間突突跳動。

陳留香的藍布襯衫獵獵鼓起,像麵逆風的旗。她跨步擋在連山身前時,辮梢褪色的紅頭繩掃過他手背,帶著某種熟悉的觸感。“張癩子,有本事衝我來!”她故意用兒時的綽號稱呼張明,杏眼瞪得滾圓,睫毛上凝著細密的雨珠。連山看見她後頸暴起的青筋,突然想起昨夜方敏在油燈下數錢的模樣,指尖也是這樣微微發顫。

“喲,護食的來了?”張明甩了甩搪瓷缸,濺出的泥水正巧落在陳留香鞋麵上。他身旁的男生們爆發出哄笑,有人怪聲怪調地學舌:“方敏姐、方敏姐,半夜摟著弟弟睡!”這句話像塊燒紅的炭,精準砸中連山最隱秘的心事。他感覺血液衝上頭頂,眼前浮現出方敏解開棉襖將他裹進懷裏的冬夜,體溫混著艾草熏染的布料氣息,此刻卻被惡意扭曲成不堪的畫麵。

陳留香突然伸手奪過搪瓷缸,金屬碰撞的聲響驚飛了竹林裏的麻雀。她將缸子狠狠砸向岩石,碎片迸濺的瞬間,連山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銀鐲子——那是方敏送的謝禮,此刻卻在陰雲下泛著冷光。“方敏姐賣了自己的銀鐲子,才湊夠連山的學費!”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雨水順著下頜線滑落,在鎖骨處匯成細小的溪流,“你們這些吃白食的,懂什麽?”

張明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突然逼近陳留香:“你爸在她廠裏當牛做馬,當然幫著說話!”話音未落,陳留香的巴掌已經甩在他臉上。指甲劃過皮膚的銳響混著雨聲,在她蒼白的指尖綻開一抹猩紅。連山踉蹌著扶住她顫抖的肩膀,觸到襯衫下嶙峋的肩胛骨,突然想起方敏也是這樣單薄的身形,卻要撐起整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