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搭檔李洛約不一樣,羅賓更喜歡單刀直入,他喜歡和那些最靠近真相的人正麵接觸,用最直的線條,最簡單的路徑,這是羅賓的推理方式。
於是晚飯後他假裝散步,再次溜到了村外,草環所在的小樹林裏。
路上,他給狸貓大小姐發了微信,詢問九六年那件銀行劫案細節。狸貓說了句稍等,就陷入沉默。
還沒到入夜,小樹林裏已經開始產生霧氣。
羅賓輕輕走在樹葉和草地上,感覺自己仿佛走進了一個迷幻的世界中,一切都看不清晰,好像萬物都是在不斷淡化的過程中。
直到撞到一棵樹,他鼻子差點被撞流血,這種小清新的感覺才徹底破滅。
按照腳下肌肉記憶,羅賓竟然又來到了那顆掛滿指環的大槐樹下。他下意識看了眼樹下,上次這裏擺放了一雙虎頭鞋。那麽那個將鞋擺出來的人肯定是想要讓草環想起那一段痛苦記憶,可是蔡芬書已經死了,而她隻有一個人呆在這裏。誰會再幹這種事?
總不可能是蔡婆婆的鬼魂吧。
此次羅賓卻發現那裏變成了自己的背包。他將背包翻開,觸手手感有些涼涼的,想必是起霧之前就被放在這裏的。拉開拉鏈,上頭一點的是薯片,沙琪瑪,牛肉幹,下麵是兩瓶蘇打水,還有上次“怪奇模特店”裏繳獲的高級手電。
他摁開手電,沒有問題,電力充足。
包裏麵的東西沒有人動過,位置保持原樣,會將包放在這裏的人,毫無疑問隻能是草環本人。
羅賓深吸一口氣:“我相和你談談。”
他聲音不大,不過他相信對方能夠聽到。
草環將這裏看成了自己的家,對於家裏發生的任何事情,主人家都清楚。
沒有回應。
就在這時,終於有了其他人的聲音。
“是……羅兄弟?”
陳三好從霧氣中走出來,他確定是羅賓後,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我看到草環走了,她到河邊去了。應該是去清洗了,她一天到處爬和跑,每天晚上都會去河邊洗一洗。”陳三好說:“包我給你撿到了,想到你可能會來這裏就放在樹下。哈哈哈,沒想到你果然來了。我是不是猜得很準?”
“多謝。”
不是草環幫忙,讓羅賓有些失望。
不過這才是最現實的情況,一個正常的少年比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要可靠很多。
“走,我們去找她。”
陳三好在前麵帶起路。
從小樹林到河邊差不多十幾分鍾路程,中途陳三好不斷倒苦水。首先他講起了自己那個年輕的婆娘是怎麽惹人厭,什麽都不幹,就想著玩兒。接著他又講起村裏人怎麽怎麽不衛生,不知道進步和科學,自己毫無辦法。
“為什麽不繼續讀書?”羅賓發自真心建議,對於普通人來說,經曆更好的教育才能夠改變思想,得到更好的眼界和機會。
“我想啊,所以我和我婆娘都說好了,我們各自把積蓄湊在一起,讓一個人讀書,然後一個人供養另一個人。是我還是她就看抓鬮了。不過她現在這樣子,鬼才讓給她,懶婆娘,隻會浪費錢。”
陳三好說得輕鬆。
“你說我直接讀大學好還是再讀高中?”
“你之前念到中學?”
“對的。後來要結婚,就必須退學。”陳三好有些不滿:“他媽的,讀書就不能結婚嗎,一個個死腦筋,真是他媽的。”
他首次爆粗口,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看到羅賓並沒有厭惡的樣子也就自如起來。
“你現在在念大學吧,大學是不是很好?”
羅賓想了想,第一個想起的竟然不是M大的宏偉校門,而是那一個個誌同道合的夥伴,李洛約,狸貓,喬心語,趙怡,囧瑟夫……
他點點頭:“很好,大學真的很好,可以認識很多有想法的朋友。你一定要讀大學。”
“哈哈哈,當然了,他媽的,不讀大學我還叫三好嗎?”
陳三好哼了聲,唱了幾句《男兒當自強》,頗有氣勢。
到河邊時陳三好突然變成了蹲下的姿勢,他讓羅賓也照做。
“草環不喜歡有人看著她。”
陳三好低聲說。
順著他黝黑粗糙的手指,羅賓終於再次看到了草環。
草環坐在河中的一塊大石頭上,她雙腳踩在河裏,偏著腦袋正在洗長長的頭發。和平時要麽野獸一般警惕、要麽舉止瘋狂不同,她很安靜,羅賓甚至看到她嘴唇正在輕輕張合,似乎在唱著什麽歌兒。看到草環這樣子,陳三好突然站起來:“草環姐!羅賓,來來。”
草環應了一聲,看過來的雙眼十分柔和。
羅賓一時被搞得有些手足無措,被陳三好也拖了起來。
“你是……我想起來了。”
草環說著,將頭發擰了擰,羅賓想起包裏有一條備用的幹毛巾,趕緊遞了過去。
擦拭了頭發,草環從河裏上了岸,一雙腳濕淋淋的。
“擦擦腳吧,會感冒的。”
羅賓好心道。
草環說:“沒用的,反正過不了多久又會弄髒。”
雖然如此,她還是用毛巾擦了擦腳,她的腳上有很多傷口,還有些青腫。
陳三好很機靈,直接說:“我去望風,你們聊。”
然後他對羅賓使了個眼色,就跑到了遠處,開始充當哨兵。
剩餘的倆人一時有些沉默。
“我們不認識吧?”
羅賓點點頭。
草環又道:“你有什麽想問我的?”
“是。”
“那就趕快吧……”
看到草環臉上有些急切,羅賓也就不再客套。
“據我所知,草環阿姨你……我這麽稱呼吧,你以前到底在這個村子裏發生過什麽事?你是外地人,為什麽又會停留在這裏直到現在。根據我所知道的……”
羅賓將劉三友,陳三好的兩種說法都詳細說了一遍。
“知道又有什麽用,”草環自嘲般說:“這麽多年了,已經沒法改變了。”
“不!真相永遠不會晚。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幫助你。”
羅賓認真地說。
草環笑了一聲:“你叫羅賓是吧,你和二十年前的我很像,以為自己可以幫助到別人,隻要有需要……不過現在的我想法已經不同了,真正能夠幫到人的隻有他自己,有的人不願意被幫助,有的人甚至會報複幫助他的人……”
草環的聲音很輕,說的故事卻讓羅賓一頭冷汗。
她是一九九六年接到了曠課數月的大學室友周涵的信件,那時候正是暑假,草環沒有回家,選擇在學校裏繼續學習。信上寫得很簡單,室友說自己結婚了,現在在某個小村莊裏生活,歡迎她去玩。然而這封信並不是如表麵上那麽簡單,草環迅速從中找到了機關。這封信是采用了類似藏頭的技巧,以每一段話第二為首行往下讀,然後每隔兩行重複上述步驟就得出了真實的情況。
室友自己是被拐騙到了一個小村莊,她沒法將信寫給家裏,因為每封信都會被那些人拆開看過,她隻能夠想到草環。希望草環能夠幫助她,可以的話,草環最好能夠來一下,叫來警察就好了。不要聯係她的家人,怕他們擔心,也怕他們責怪。
草環是相信這封信的。一來藏頭是寢室裏一個常用的把戲,二來這字跡的確是室友的,信件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室友今年就可以畢業,完全沒必要突然結婚,而且還是那麽遙遠的地方。她是個喜歡打抱不平的姑娘,做好準備後就獨自上路去尋找室友……
羅賓問:“你那位室友周涵,是怎麽被騙的?”
“她家境不好,所以總想要自己去賺一點錢,給家裏減輕負擔。每個月生活都比較艱難,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草環也隻是猜測。
到達本村後,草環遭遇了一連串沒想到的事件。首先是周涵竟然不在這裏。她找遍了這個村子,甚至隔壁的村莊,都沒有找到周涵。然而信上明明白白寫的就是這個地方,郵戳也是他們縣城的。草環第一個想法就是,周涵會不會被這些村民們給藏了起來?因為是暑假,草環就決定多呆幾天,爭取找到周涵。
“沒有去通知她家父母嗎?”
“通知了。”草環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疑惑,“不過聯係上她們家後,她父親隻是說知道了,謝謝我,讓我回學校別管這事,他們來處理。語氣很淡,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草環發現整個事件裏透出一股不對勁。
她有心想要離開,卻覺得這樣又太過於絕情,如果周涵是真的毫無辦法了呢?她沒有逼到絕境,是絕不會朝自己求助的,草環和周涵一個寢室,她最了解這位室友,非常要強,絕不接受旁人的幫助。她於是咬咬牙去報了警,警察也來了,查過之後說沒有周涵這個人。離去時,警察還好心建議她將這件事告訴室友家裏,讓她家人出麵更穩妥一些。
草環有苦說不出。
她決定最後再嚐試一次,如果失敗就離開。
這次她將目標放在了山上,看周涵是否被藏在山上。沒想到運氣太差,竟然偶然間目擊了幾個匪徒正在商量去下麵村子裏補給一番,然後再次逃亡。最讓草環心驚的是,他們幾個都有槍。她最先想到的是報警,可是她沒有手機,而村子裏唯一的電話在村長家裏。所以草環屏住呼吸悄悄下山,然後直奔村長家裏。
一口氣將看到的情況說給村長,換來的卻是老人的笑聲。
村長說,女娃子,我什麽沒見過,你說有強盜,還有槍,我們這裏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人了?藏在山上,那幾座沒石頭的山能藏?走一圈就可以看到。你走吧。
草環怎麽勸說村長都是搖頭。
看到村長高深莫測的笑容,草環終於明白了。對方是誤以為自己使用了小花招,想要聚集全村所有人,這樣就能夠將周涵找出來。
草環急得不行,卻又被關在門外。她也是個敢作敢當的人,咬牙一家家敲門,說山上有人要下來搶劫,讓大家躲起來,或者去報警。村長都不用出來,大家根本不相信她,反而笑話她說,好的好的,多謝你了啊,今晚我們一定關好門。
入夜後四個劫匪果然下山進村了。
草環說到這裏微微停了停。
“三好,劉三友他們兩個說的都對。隻是有個順序……”
村民們的確被嚇壞了,一個個給劫匪聚攏在村子中央。四人到底是搶過銀行的大盜,膽大包天,直接讓村民給他們做吃的,酒飽飯足後他們又將能夠帶走的現鈔、金銀首飾之類打包帶走。其中有一個人很謹慎,找村民來問,有沒有警察或者有人發現他們的蹤跡?被問那人膽子早就嚇破,將草環的事情說了出來。
劫匪再次搜了村子,將藏在樹林裏的草環給逮住。
草環給毒打了一頓,有人想要強暴她,不過被謹慎那人製止了。然後他們揚長而去。
“我頭上現在還有那道傷口。”草環聲音裏有股說不出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