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板主動請纓送李洛約一行上山。他開了一輛速騰,手指放在方向盤上,整個人一下子就變得自信,話也多了起來。幾乎每過一個彎道都會講出一個曾經發生在這裏的故事,撞車,事故,比賽趣聞等等。

然後他笑了笑,突然看向副駕駛上的李洛約:“李記者,你們知道幽靈車是誰的嗎?”

李洛約搖頭。

“我的。”

兩秒鍾後他大笑:“開玩笑啦,我年紀太大了……那輛車應該是屬於淩霄鎮的。我覺得挺解氣的,你說呢?”

“挺有意思的。”

在前方彎道出現了兩輛卡在一起爭執位置的車,張老板卻腳下不停直接沿著外彎道一抹,近乎以極限的距離擦著護欄從他們身邊繞開。

吸了吸鼻子,聞到那股風油精味,李洛約拉了拉胸口的安全帶:“張老板,以前張展救過你對吧?”

“你怎麽知道?很早的事情了,嗯……”

這是從鼻子裏發出的聲音。

“那時候我做生意失敗,於是來這裏散散心,結果當時犯病。隻有他幫我,他那時候還很小,把我扶進我的車裏,然後問我車鑰匙。我就給了他,然後我就想,老天真是有意思。這下我的小命要寄托在一個瞎胡鬧的孩子身上了……當時我感覺自己回觀返照了,一切都變得非常清楚,眼睛能夠清晰看到任何東西,時間好像變慢。然後我就看著他不斷換擋,過彎,加速,再換擋,過彎……我當時就想,這小子是哪裏鑽出來的,還在肚子裏就開始學車了嗎?”

笑了笑,張老板再次拐過一個彎,幾乎速度沒有任何變化:“我也是喜歡車的人,沒事最大愛好就是開車到處兜風。那次之後,我就想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天無絕人之路,隻有真正體會過的人才知道。後來生意終於好起來了,他也變成了非常出名的車手,達喀爾拉力賽還拿到了不錯的名次。我正趕過來恭喜他,結果他已經快不行了。最後我幫他離開醫院,看著他開車一路上山……”

老人聲音越來越低沉。

“有的人燃燒很快,有的人起起伏伏一輩子漫長,很難說哪種更好。不過我很羨慕他,真的羨慕,佩服。所以我覺得幽靈車是對的,車手不需要說話,他們和車是一體的,所有的話在每一個彎道,每一次加速裏都講得很清楚的。”

“自首吧。”

沉默了一會兒,李洛約第一次幹涉事件本身。

車速並沒有放緩。

張老板看著前方,笑說:“到底是記者,觀察真是銳利……之前我還準備逃脫,活了一輩子有的東西還是看不清,人啊,真是為了自己什麽事情都能夠做得出來。不過任何事情都需要代價的,我們做生意的人最清楚了。再說了,我這個老頭子又能夠跑到哪裏去?還有什麽地方能夠讓我像這樣開車?”

“哈,我本就決定送你們上山後就自首,之前那些不過是為了讓大家想起曾經有個年輕人……不過你們是怎麽看出來的?”

“風油精,蘑菇。”

李洛約言簡意賅,其實任何能夠看到張老板開車這幅樣子的人都會明白。他握住方向盤,直視前方時就像年輕了幾十歲,仿佛是一名高傲的將軍正在急行軍。

“哦。”

換來的卻隻是張老板一聲若無其事的點頭,好像這根本就不是重點一樣。

“你們暈車嗎?”

羅賓三人說不會。

李洛約想說暈車,不過他忍住了。

“那我加速了。”

他柔滑地連續變檔,李洛約感覺自己被吹起來一樣,頸部貼在靠枕上。他看著前麵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往後的密集線條,風,樹,護欄,甚至地上的指示都被速度所模糊。李洛約呼吸都下意識急促起來,他一手拉住安全帶,另一隻手拉住頂上的把手。

一種奇妙的感觸。

原來急速的世界是這樣的。

好像一起都放慢了,呼吸,心跳,血液流動,隻有那些刺破一切的線條。

身體裏燃起了火,有個聲音在輕輕喊,更快,更快,更快。

“我來了!”

張老板微笑著看著前方。歲月似乎都被他丟往身後,坐在那裏的永遠是一個年輕的車手。

仿佛前麵就是張展的夏利,自己隻不過差他一個身位。

追風少年,偶爾也有的是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