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公寓比起小高層職工宿舍要更加寬敞更現代化，裏頭有泳池、網球場、三層業主活動室，不過價格上自然要貴不少。

李洛約在門口預約後秦韻下樓來。

現代稍微高檔一些的小區並不允許非住戶隨意進出，都需要業主親自帶領，而且要登記。

出示自己的名片和警方證明後，秦韻點點頭。

她一頭齊耳短發，整個人很精神，皮膚保養得當，不過從脖子上的橘皮皺紋還是看得出年紀已經不小了。對於穿著上她很注重，上身一件水綠色針織開衫，裏頭是高領白色T恤，彈力性牛仔褲，身材保持很好。

“樓上有些不方便……最近我請了個古箏老師在教孫兒，他們這一代啊，初期教育投入可不能少……”

說到這裏她臉色自然而然顯得驕傲。

“你是想問丁流雲的事情吧，走，上這裏二樓，這裏人來人往的，說話也容易被打斷。”

秦韻熟練地走上樓梯，找了個位置坐下，然後她摁下桌上點餐器。

“李記者，喝點什麽？”

“酸奶吧。”

“好，一杯酸奶，一杯檸檬水。”她鬆開手對李洛約一笑：“檸檬水對腸胃好還美白，早晚一杯都不錯。”

倆人進入正題。

“秦女士，據我所知你和丁女士是有比較大的矛盾的。你怎麽看她這個人？”

這句話李洛約路上就構思好的。

首先要擺明車馬暗示對方，你們倆人本來就不對付。看起來是問丁流雲，其實重點在前半部分。這個試探性問話可以看出不少東西。

果然秦韻微微蹙眉：“丁流雲和我以前都是工具廠上班的，我們的工作辦公地點挨著，她脾氣某些方麵和我很像，都是比較喜歡仗義，看不得一些事情的人。然後她也比較堅持自己意見，不太喜歡妥協吧。在我們這些年紀的人中間難免會顯得另類一點。”

倆人點的飲品都被送到，算是打了個停頓。

喝了一口檸檬水，她用勺子攪拌著下麵的檸檬片：“我和她是有不和的。”

秦韻從來沒想到，丁流雲會自己開始弄另類廣場舞。

丁流雲並不是一個喜歡出風頭的人，當初秦韻邀請她去跳舞時她幾次都拒絕。不過也僅僅是意外而已。

廣場舞和任何群體性行動沒有太大差別，重在開始得要早，形成格局後會越來越多人加入固定組合，幾個人的小團隊是沒有跳舞的空間的。久而久之人越來越少也就逐漸淡了興趣。

“和創業一樣，李記者，你明白嗎？一個廣場舞的團隊就和一個創業公司一樣……你信嗎？”

秦韻淡淡說著。

李洛約自然點頭。大多數人包括他本人在內，看到廣場舞總是她表象的一麵，而最複雜最難的另一麵我們是看不到的。

“李記者，你是念過大學的人，參加過各種興趣社團吧？隨便一個社團，經營好壞看什麽？”

李洛約瞬間想到：“人數嗎？”

參與的人越多，社團自然越是成功。

“沒錯。”秦韻隔著玻璃指了指樓下來來往往的人：“不過你要怎麽將這些不認識的人聚集在一起？你又要怎麽樣得到他們的信任？你要讓他們相信他們堅持的愛好不可恥，是值得而有益的？聚集了一定數量的人之後，遇到突發問題，比如有人說你擾民怎麽解決？或者進一步，有的團員的家裏人不希望他來參加。所以找到你，希望你可以勸說他回家帶孫兒，或者做飯，你又該是什麽樣的態度？有人開始宣傳負麵影響，你又該怎麽去穩定人心？”

聽起來還真是和創造一個公司有些相似處。既要能夠找到願意加入的人選，又要隨時注意他們的動向，還要麵對經營上的一些重大問題。一個人把廣場舞看成廣場舞或者壩壩舞不奇怪，可一個人將廣場舞看成一個事業在經營，那就不簡單了。

李洛約覺得事件有點意思。

笑了一聲，秦韻微微靠在椅子上：“你哪怕不說肯定會想，說這麽多是真的嗎？做起來當然和想是兩回事。很多大問題根本就沒有出現，反而是一些小毛病一直讓我們無法解決。李記者，你知道對於廣場舞最麻煩的是什麽事嗎？”

李洛約搖頭。

“場地啊。”

“看起來好像很多地方都可以用，其實並不是那樣。小區裏沒法，因為會影響到大家休息。那麽隻能夠找一些公共區域，比如廣場、公園，有的甚至選擇了在一些個別球場、空地。除去廣場和公園以外，球場、空地很多都是需要付費的。物業收管理費、清掃垃圾費……當然也可以賴在那裏不走，不過並非長久之計，而且會被人嘴裏念，罵，很難聽的。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了，都是很重視最後的臉麵的。廣場和公園就競爭很激烈。”

她摸出手機看了看，鎖上放在桌子上。

“李記者，你知道西葉市有多少個廣場又有多少個公園嗎？三十六個正規廣場，大型公園有兩個，中小公園六個。這就是西葉市現狀，總共可以使用的場地隻有四十四個。其中還得除去一部分每天定時會做商演的地方，比如萬業廣場、置信廣場扥等，以及一些人流量集中根本沒法去的地方。剩下的隻有不到十五個可以利用。西葉市常住人口是兩百五十三萬，老齡人口百分之三十三，也就是八十三萬，八十三萬人大多數被迫呆在家裏。因為城市外麵變化很多，交通安全，小偷，詐騙都會瞄準老人家。所以老人們出門一般都是成群結隊。去年西葉電視台統計的老齡人口數據中，老年人愛好音樂和舞蹈的占據了百分之四十三。三十五萬人，假設其中有將愛好付諸行動的人隻有百分之十，那麽也有三萬五千人。這麽多人要和年輕人、小孩子共享十五個總計加起來不到一千五百米的地方。這就是廣場舞的現狀。”

李洛約聽得出她說得流暢而自信，數據準確又有理有據。

他再次意外，秦韻竟然進行過專門數據調研。

秦韻已經喝掉了一整杯檸檬水，突然想起來：“好像今天課題不對，是我說太遠……李記者你是來了解關於丁流雲遇害的事情吧？昨天晚上警察就來過我家了。前一天我的確和丁流雲爭執過，那是因為她挖走了我的核心人員還準備自己組建俱樂部。如果說她是純粹廣場舞我沒有意見，不過她挖走我的人，又盜用我的模式，還對外隱射我說以廣場舞來盈利。真是可笑！”

就在這時她手機響了。

接了電話後她臉色有些不好看：“小孩子又在鬧脾氣不練琴，不好意思李記者，有空我們下次再聊。”

說完她就匆匆離開。

剩下李洛約和收杯子的人麵麵相覷。

“這個多少錢……”

他有些語塞，擦了擦還有酸奶的嘴。

“哦不用擔心。秦女士早就說了，和她一起在這裏的消費記在她賬上。”

侍者非常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