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主持人手裏的麥克風,摁開開關。
“對不起……”
說完後羅賓就胡亂打了個十分,三個人都是十分,羅曼都看得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字跡潦草。
張齊卻突然一笑攔截,拿住了麥克風說:“羅賓評委,不如你就說說自己的看法吧。我們都聽到了,你對於三個參賽者似乎都不認同,那麽能夠和我們講講你的觀點嗎?”
羅曼有些不知所措,她根本沒想到會來這麽一段,眼睛在羅賓和張齊臉上來回。
羅賓老實說:“的確是的。”
整個禮堂一片嘩然,本來大家都為這個不知名的家夥而疑惑,他突然來這麽一下,感覺不像是來打分而是來砸場子的。頓時一股同仇敵愾之心蔓延在會場,大家都冷冷看向那個大言不慚的神秘人物。
羅賓卻沒有想那麽多,隻是按照他一直以來的風格,有自己的想法就說出來。假如讓羅賓不說話,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個投影機可以幫我接一下嗎?”
這一聲後,台下發出一陣輕笑。
一個連投影機都不會接的家夥,又能夠說出什麽樣的話來?
手忙腳亂一陣後,羅賓擦了擦頭上汗水,握住麥克風,有些緊張地看向下方,一個個人頭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圍觀的動物一樣。
“大家好,我叫羅賓……今天代替我的搭檔擔任嘉賓。”
評委席上羅曼已經用手捂住臉,張齊則是笑嘻嘻看好戲。
“不過,大家來的目的就是享受推理對吧。”
抓了抓腦袋,羅賓將自己評委席上的椅子搬過來,直接坐在燈光中央。
坐下後,他抓起瓶子喝了一口水。
“首先我想提一個問題,李白到底是誰?有人能夠回答我嗎,不是什麽詩人,他是誰,他父母是誰,他來自哪裏,他要做什麽?”
開始還嚷嚷的人群頓時不做聲了,都在飛快用手機和電腦查詢,不過一個個都是一臉驚愕。
沒錯,這個反應羅賓早就料到。
因為李白是一個“不祥之人”。沒有任何記載他的祖父,他的家族,隻知道他父親是任城尉李客。任城在山東,所以不少人認為李白是山東人。不過李客的記錄一點都沒有,仿佛不過是一個披著名字的人偶罷了。對於李白的祖上,到處都似乎在刻意遮掩。
羅賓準備暫且放一放,說起另一個疑點:“我手上的信息是我的一個朋友整理後發給我的,她對李白的評價是,保護隱私最好的名人。為什麽呢,李白似乎一直是獨身一人,他求學趙蕤,他遊山玩水,他到處學習,他求職,求助……沒有人知道他的祖上。好像他生下來後就和大家族切斷了聯係一樣。關於李白有個很重要的佐證,他祖籍已經被確定是在隴西成紀。隴西是現在陝西,秦人最早就呆在那裏,盛產善戰的士兵。再將我們的視線往時間前頭回一回,在李世民之前是李淵,李淵祖籍在哪?隴西成紀,絲毫不差。”
羅曼和張齊倆人相互使了個眼色,都看出對方的震驚。
台下終於有個同學忍不住站起來:“這位評委,你到底要說什麽啊?”
“啊,我說得這麽清楚了還不明白嗎?”
羅賓一臉呆滯讓那個同學氣得臉都黑了。
還是下麵他的朋友將他拉住,強行摁回座位上來。
揉了揉額頭,羅賓捏了捏手指:“好,那就再緩一緩。先講講李白生平的敵人是哪些。著名宦官高力士被譽為‘千古賢宦第一人’,他有個手下叫做李輔國,後來李輔國找到機會將高力士驅逐,大權在握,甚至重新立了皇帝,也就是後來的唐代宗李豫。李輔國生生氣死了高力士,不過也很快被殺。再有一個是肅宗的愛妃張良娣,良娣是一個妃子的職位。唐肅宗李亨正是代宗的前一個皇帝。張良娣之前與李輔國勾結,陷害後來是代宗的李豫,肅宗死後她就被李輔國所殺。他們全都是宮廷中人,加上翰林李白,都死於同一年,762年。大家有沒有發現其中有什麽疑點?”
下麵的人已經被他所描述的宏大陰謀所震懾,乖乖跟著陌生評委的方向走著,不是在極力思考就是互相低聲交流之中。
一口氣將瓶子裏的水喝掉,羅賓走到寫有李白《臨路歌》的牌子旁邊,他將牌子搬到了中央,還對燈光說:“看過來,照這裏。下麵能看見嗎?”
“能!”
整齊劃一的聲音已經表明,大家都有所期待。
羅賓點了點頭,念了一遍這首詩。
“大鵬飛兮振八裔,八裔指的是八方荒遠之地。扶桑樹指的是神話中的大樹,生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古代將太陽看做帝王的象征,這裏的遊扶桑指的是到了皇帝身邊。大鵬鳥不惜一切飛到了扶桑旁邊卻遭受了災難,以至於無法繼續翱翔。標準解釋是這樣沒錯……”
他吸了一口氣:“可是是不是也可以解釋,距離皇位隻有一步之遙。古代有九五之尊的說法,九是人間數字極致,代表王權。八距離九隻有一步之遙,扶桑樹遇挫,可不可以解釋為,作者悲歎自己距離至高無上之位隻差那麽一步!”
這句霸氣四溢的話讓在場眾人都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因為他說得直白而簡單。
這首詩是表達的無法成為帝王的遺憾。
李白的理想是成為皇帝?他要造反?
沒人可以接受這麽巨大的轉變,一個浪漫不羈的詩人突然變成了一個陰謀篡權者!
羅賓似乎明白自己的指向似乎讓大家有些誤會了,趕緊說:“不是你們想的這樣。”
聽眾又鬱悶了,說是你說不是也是你,你到底是在玩什麽。
“關於李白的身世,我認為他是李氏宗親。”
平複了一下呼吸,他先摸出馬克筆在詩句旁邊寫下隴西成紀,將這個地址畫上大大一個圈。
“所有有據可考的最早都是李白求學時期了,他求學於蜀地名士趙蕤。關於趙蕤這個人我們並不熟悉,不過他寫的《長短經》可是和司馬光《資治通鑒》齊名的著作。趙蕤,並不是什麽簡單的學者,他是一個縱橫家。縱橫家指的是從事政治外交為主的一派,趙蕤寫《長短經》以謀略為經,以曆史為緯,記述國家興亡,權變謀略,舉薦賢能,其中又以權謀政治和知人善用兩個重點為核心。概括說來,趙蕤會的是帝王術。”
“除此之外,李白劍術卓越。他自我介紹為十五好劍術,三十成文章,也就是年少時就開始學劍。大唐三絕,李白詩歌,張旭草書,裴旻劍術。李白曾師從裴旻學劍,在記載中常有拔劍擊殺敵人的記載。學成之後他遊曆四海,經曆各地風土人情……歸納起來,李白文武雙全,又胸有韜略,熟悉國家興衰和山川風物,這樣的人為什麽皇帝不重用?皇帝屢屢放逐李白,隻讓他當一個翰林寫詩,為什麽?”
羅賓指向李白兩個字。
“因為他本就是李氏宗親,他身世模糊是因為並非是李世民這一係的子孫,隻有兩個可能,要麽他是真正太子李建成的子嗣,要麽是李元吉的後人,無論是這倆人哪一個的後代,都沒有人願意他再以這種身份出現在世人麵前。多提一句,唐朝初期存在很多宗親謀反叛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開了殺戒先例。擁有過才華,又胸中有溝壑的年輕宗親,是任何有可能觸碰皇位的人都不願意的,尤其他還在民間擁有不少的聲望。”
自己開始想到這個可怕想法時還有些猶豫,可是真說出口才覺得是正確的。
如果因為自己的遲疑導致這有可能的事實被掩埋,那才是自己的錯誤。
羅賓給大家緩了緩的空間,點點頭:“看來大多數都明白了我的意思。沒錯,我想說的是,李白並非自然死亡,他是非自然死亡。762年,死了高力士、李輔國、張良娣,他們都有共同的特征,知道宮廷的秘聞,不是被曾經的皇帝寵幸就是從皇帝那裏得到過巨大權利。唯有李白,一生從未得到過重用,不是因為他沒有才華,而是他被猜忌。新皇登基,帝王心術自然是消除一切潛在敵人。李白趕去想要投軍,結果折返,後來呆在李陽冰那裏不再動彈,寫下悲歌直至死亡。軍隊也好,做官也罷,皇帝都不會同意李白的。他的名字早早就讓他斷絕了仕途。”
“無論李白是被皇帝賜酒毒殺,還是自己再次被抗拒在國家大事之外所以心病難醫,這都不是自然造成。”
“有了這個結論,我們回頭看看。為什麽李白一輩子孤高自傲,看不起權貴,因為他本身血統尊貴,所以自然不需卑躬屈膝。他的詩歌裏主角從來不是普通人,都是一些巨大而宏偉的目標和夢想,充滿浪漫,也顯示了他誌向之遠。再一個,古代求學名師並不是容易的事情,除去不菲資費還得有名望的人推薦。以趙蕤的名氣,至少也是刺史一個級別的官員或者學問家才能夠說動他。拜師劍聖裴旻更是證明這一點,窮文富武,沒有財力是無法學得精髓的。後來的遊曆。李白性格豪邁,不吝錢財,也和他的出生不無關係。”
“後來參與了永王李璘的政變,更讓新皇帝無法容忍。所以李白的下場早就定下……”
看了看下麵一些想說話的觀眾,羅賓搖搖頭。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不過我也不能回答。因為那一段曆史已經被人為掐斷,留下的隻有詩仙李白,還有他的各種傳說作品。”
“後來明代曹學全有碑文記載說,白本宗世子,其先避地客蜀,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
“我無法完整證明,可是我們也不能證偽……因為我們知道的事實永遠在真相和想象之間徘徊。”
靜靜說完最後的台詞,羅賓又看了看那首讓人難忘的詩。
這位活在早就注定命運之中的詩仙正是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告訴大家不能說的秘密。我本可以得到更多,隻是命運並不垂青。
他想起了李俠騫的《證偽》,世上事情真是一個模樣,要從那麽大一個圓圈裏頭抓到其中的真相,真的好難。
短暫沉寂之後,下麵人們都站了起來拚命鼓掌,眼神灼灼看著這位打破常規的評委。將參賽者的舞台變成自己的戰場,可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厲害!你才是冠軍!”
不知誰開了頭,眾人都喊了起來。
羅曼苦笑著想怎麽收尾。
張齊則是首次鄭重地看向羅賓,似乎想用眼睛將這個看起來傻傻的男生記在心裏。
最難過的自然是參賽選手們。孫璽咬牙切齒,一臉不忿。另外倆人,顧意和楚順美都相視一笑,搖搖頭。
舞台的中心,羅賓。
他現在心裏沒有一點快樂,仿佛和這位跨越時代的偉大詩人一瞬間通過某種奇特方式對視。從詩句裏看到了對方的痛苦和無奈,以及那股帶著小性子的狡猾。羅賓一時間有些恍惚,根本聽不到周圍的聲音,看不到別的人。他發現自己也許從來沒有了解過這位看似豁達浪漫的詩仙。他不是真正的快樂。
也許吧。
臨路歌,臨路歌。
人生終點之時,須高歌一曲。
將自己的人生之謎埋在最後一篇詩裏,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尤其是對於詩人來說。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將進酒》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