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相逢

北武當山

雲鬆已經過了耳順之年。這幾年越發能感到早年舊傷的影響,陰天下雨時那些受傷的位置總是隱隱作痛,用手錘著才能舒服些。

“師兄,我怕是快不成了。不管怎樣我得下山一趟,去唐山看看。這次唐山有這麽大的災,我怕錦飛、錦成會……唉!總是要去看看的。”雲鬆已經不像當初壯年時那樣幹脆,說話也囉嗦了,越來越容易回憶過去了,情緒也是傷感時多,悲觀時多。

“行,師兄不攔你了。了了心思也好。”雲慧從廣播裏聽出各種意味,總覺得會有個大變。相信雲鬆去跑一趟也該沒事。

雲鬆到唐山時,已經是救災的尾聲了。已經不再是救援,更多的是在忍著悲痛,收拾廢墟。這真的是廢墟!

雲鬆隻是聽廣播知道這裏地震了,也知道在號召全國人民支援。可沒到實地,永遠無法想象是怎樣一副場景。

鐵道像扭著的麻花,公路都裂著嘴,入眼看去找不到一個全活的屋子。除了倒下的就是倒了半邊的。

人們還在不停的在拿著棍隨處敲打,每敲打幾下,就停下來仔細聽。反複幾次,沒反應了才會失望的離開。換一個地方,繼續這樣的動作。

道路是被解放軍清理出來了,來往著多是解放軍。他們應該有幾天幾夜沒休息了,雲鬆能看得出他們的疲憊。純粹靠一股精神在支撐,總希望再堅持些時間,就有可能就出些活人。

七八天了,雲鬆覺得就是自己也未必能在廢墟裏埋著活下去。

“道士,你幹什麽?還有餘震!別再往裏麵去了。去市中心的棚子裏吧!國家不會放棄唐山,人民也不會放棄唐山!”一位解放軍看見雲鬆一直往廢墟裏走,就趕緊喝住了他。

“我家原來在這塊,在觀裏聽說了,想過來看看。要是有個侄孫輩的還活著,我得把他養大。”雲鬆很感激解放軍,真的。說起來他真算是唐山人。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解放軍沒有懷疑他圖謀不軌,而是擔心他的安全。

雲鬆遠遠的看見那幾棵大棗樹,也歪歪扭扭的倒下了。這就是棗營胡同這片。

“部隊搜索好幾天了!下麵沒有回應。都盡力了,您別傷心,或許到傷員帳篷裏能找到親人。”

雲鬆卻沒回應。他站在曾經的院子位置,靜心的聽著。

這已經沒有了院子的痕跡,隻是一片倒塌的磚土,還有被砸爛的家什。

“咦……”雲鬆能聽到下麵好像有很微弱的呼吸聲。居然還有人活著!

雲鬆已經顧不得解放軍了。他一心想著是錦飛錦成的後人,現在埋在下麵,還有可能活著。

雲鬆爬地上,感覺著呼吸聲的大概位置,小心翼翼的搬來壓在上麵的磚石。

的確是呼吸聲!雲鬆已經能清晰的聽到了。

那位解放軍本來是路過,可看著雲鬆模樣,以為他是情不自禁。可後來卻發現道士的動作像發現了什麽,手越來越快了。他也湊過去。

“怎麽了?有人?”

“像是有人!我開始還想著不管死活,我得見見後人的麵。可扒開就聽到有呼吸聲。你聽聽!”

解放軍也扒地上,耳朵貼著磚頭,仔細聽:真的有活著的!

兩人相互看了看,都是一臉的欣喜。

扒出來了。像夫妻兩個,躬著腰緊緊抱在一起,而他倆的身下是個五六歲的男孩兒。胸部還有起伏。

“活著!快……快把孩子抱起來。”解放軍先去掰夫妻兩人的手,像拉開兩人,好把孩子抱出來。可發現他根本拉不開抱著的夫妻。

“死去時的執念,還在擔心自己兒子!讓我來吧!”雲鬆沒有去掰,也沒有拉,就那樣一手托著一個,慢慢的移開。

“二位安息吧!你孩子我養了!”雲鬆默念著道經,他沒敢訊出聲,不知道會不會被責問。

孩子醒來了,一天多點時間就醒來了。解放軍告訴醫生,雲鬆是孩子的長輩,這倒省得雲鬆多嘴解釋了。

雲鬆摸過這孩子的根骨,很好的苗子,錦飛錦成都比不上。他就想著自己扶養這孩子,這是個好傳承人。

孩子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一看就知道聰慧。

“你叫什麽名字?”

“陳成。”

“幾歲了?”

“六歲。是不是我家裏的人都死了?沒人管我了?”

“你爹娘很偉大,救下了你!以後我管你。行不行?”

“有糖嗎?還有肉!”

“有!都有!”雲鬆那個高興呀,成了!沒想到這樣自己就把傳承人糊弄到手了。

馮迪再見到趙仁鋒是在大廣場祭拜時碰到的。

三盞指路明燈在同一年熄滅,人們心中仿佛丟了方向,頓時感到迷茫了。在廣播傳來的那一刻,幾乎所有聽到的人都失聲痛哭。

已經沒有什麽方式能讓人宣泄哀傷了。各地都有組織的開展了不同形式的祭拜活動。

馮迪現在屬於龜山林場的村民,反正他戶口是這樣的。他正隨著林場的村民隊伍排隊往前走,突然聽到了有人輕聲喊他。

“小迪,你也回城了?”趙仁鋒看到馮迪後就往前擠擠跟馮迪並排了。

“嗯,當年家裏出事回來就沒再回去。你呢?那年回來的?”

“那事我也聽我爹說了。唉…挺意外!那個唐建國聽說自殺了,也算是有報應。我回來三年了,頂了我爹的班。仁銳去棉紡廠上工了。你呢?”

“我暫時沒做事。”馮迪見著趙仁鋒也挺高興的。隻是這樣的場合不適合表現自己的情緒。

“你們兩個!像什麽話?別說話,放莊重點!”這不,後麵就有人嗬斥了。

馮迪是被治保主任通知來大廣場祭拜的。這一次完了各居委會各村都會設靈堂,讓大家祭拜,不一定都跑大廣場來。沒想到遇到了趙仁鋒。

趙仁鋒也注意到馮迪身邊那個女人,很麵熟,也挺漂亮。隻是場合不合適,沒多問。兩人跟隨這人群,開始默哀,鞠躬。

整個武漢,應該說整個全國都處在哀傷中。所有人的情感都是真摯的,傷感是由心而發,淚水隨情而流。

馮迪隨著隊伍祭拜完了後,已經看不到趙仁鋒的身影。可自己也不能脫離隊伍,還需要一路跟著回去。

想來自己也有幾年沒去看三叔了,等去看長輩時還有的見。就沒再找趙仁鋒,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