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早以前,在我的少年時代,在我那一去不複返地飛閃過去的童年時代,當我頭一次走近一個不熟識的地方時,總是興致勃勃的:不管是一處田莊也好,一座貧窮的小縣城也好,一個村子也好,一片郊區也好,孩子的好奇的眼光到處都可以發現許多新奇有趣的東西。任何一幢建築物,任何一件隻要帶有一點引人注目的特點的東西,都會使我止步停留,驚訝不已。不論是式樣千篇一律的、有半數窗戶是裝飾性的、孤零零地聳立在一群小市民的圓木矮平房中間的官府房子,也不論是粉刷得雪白的新建教堂上麵的、整個兒包著白鐵皮的造型嚴謹的巍峨圓穹頂,不論是市集,也不論是在鬧市裏碰上的小縣城的一個油頭粉麵的花花公子,——所有這一切都逃不過稚嫩而敏感的目光,我把鼻子伸出我那輛趕路的大車,忙不停地張望著,至今未曾見過的一件上衣的款式啦,在蔬菜鋪的店堂裏閃現的一木箱一木箱的釘子啦,葡萄幹啦,肥皂啦,遠遠望去黃澄澄一片的鬆香啦,還有一桶一桶從莫斯科運來的已經發硬的糖果啦,我都會看得津津有味,一個踽踽獨行的、隻有上帝才知道從哪個省份給打發來嚐味一下小縣城的寂寞無聊的步兵軍官啦,一個穿著一件腰眼裏打褶子的短褂、乘著二輪馬車匆匆而過的商人啦,我也會看得出神,遐想聯翩,探究起他們顛沛困苦的生活來。隻要有小縣城的一個公務員走過——我便會沉思起來:他這會兒是上哪裏去?到一個什麽同事家裏消磨一個夜晚呢,還是直接趕回自己的家,趁天色還沒有全黑,在台階上偷閑坐上半個來小時,然後同母親、妻子、小姨以及全家老小一起坐下來吃晚飯?我也會猜想,當湯已經喝過,一個戴著銅幣編製的頸圈的女婢或者一個穿著肥厚短褂的小廝拿來一支插在經久耐用的土製燭台上的油脂蠟燭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在談些什麽?當我臨近隨便哪一位地主的田莊的時候,我總好奇地打量著那兒一座高高的狹長的木造鍾樓,或者一座寬大陰沉的木造的古老教堂。遠處,透過青翠碧綠的樹林,隱約閃現著地主宅第的紅屋頂和白煙囪,這總使我覺得是那麽誘人,我焦灼地等待著,等那些遮蔽房屋的樹木向兩邊閃開,讓房屋整個兒地展現在我的眼前,唷,在那個年代,它的外貌絲毫不顯得俗氣,我還會根據房屋的外貌竭力揣測,地主本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他是胖還是瘦?他是有兒子呢,還是有整整六個女兒,和有了她們就少不了的清脆悅耳的笑聲、花樣百出的遊嬉,而最小的妹妹準是一個美人兒?她們是不是個個都長著黑眼珠?地主本人是一個嘻嘻哈哈的快活人,還是像九月底的秋天那樣陰沉憂鬱,整日價望著日曆,絮絮叨叨地盡說些惹年輕人厭煩的關於黑麥和小麥的莊稼事兒?
現在,我是無動於衷地駛近任何一座不熟識的村子,無動於衷地望著它的平庸俗氣的外貌;我的冷了下去的眼光覺得膩煩,我不再感到歡樂有趣,在以往的年代裏會在我的臉上即刻激起反應、引起我歡笑和難以窮竭的言語的那些東西,現在都不留痕跡地閃滑過去,冷淡的沉默封鎖住我一動也不動的嘴唇。哦,我的青春!哦,我的蓬勃的朝氣!
當乞乞科夫正在沉思,暗笑莊稼漢給普柳什金起的綽號的時候,他卻沒有注意到,馬車已經駛到有許多農舍和街巷的廣闊村子的中心來了。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因為圓木鋪的路麵讓他受到了很沉重的一震,跟這比起來,城裏的石子路麵真算不得什麽了。這些圓木像鋼琴的鍵盤一樣,忽而高,忽而低,一不留神,不是後腦勺撞出一個包,就是前額碰出一塊青斑,再不然就是自己咬痛了自己的舌尖。他在所有的木頭建築物上都看出了某種特別陳舊衰朽的跡象:農舍上的圓木顏色發黑,舊得不堪;許多屋頂千瘡百孔,像篩子一樣;有些屋頂上隻剩下了馬頭[1],兩邊隻剩下一根根肋骨似的柱子。看來,是屋主人自己把椽子和板壁從屋子上拆走的,他們的想法當然也挺有道理:雨天農舍遮不了身,晴天屋子自己又不會漏水,和娘們兒廝混根本用不著這些屋子,反正小酒店裏和大路上到處有的是地方,總之一句話,你愛上哪兒去都成。農舍的窗戶都沒有玻璃,有的窗洞裏塞著一塊破布或者一件粗呢大褂;屋頂下麵搭著帶有欄杆的小涼台,那是有些俄國農舍不知道為什麽原因總要搭上一個的,涼台歪斜汙黑,談不上有什麽詩情畫意。從農舍的後麵望去,在許多地方成排地豎立著巨大的麥垛,堆放的日子顯然挺長久了;麥垛的顏色已經變得像燒製得很壞的舊磚頭,上麵長出了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旁邊甚至還盤繞著灌木。麥子看來是歸地主老爺的。在麥垛和破舊的屋頂後麵,一片晴空底下,有兩座緊挨著的鄉村教堂,隨著輕便折篷馬車打彎的方向,忽而右忽而左地高高聳起,一眨眼又隱沒不見了:一座空關著,是木造的;另一座是磚砌的,淡黃色的牆上布滿汙跡和裂縫。老爺的宅第先是不時隱約顯露出它的局部,直到那一連串農舍的盡頭處方才整個兒敞露出來,在那兒,取代農舍的是一大片荒蕪的菜園,或者是一塊白菜地,圍著低矮的、有的地方已經斷折的籬笆。這座古怪的城堡很長,長得出奇,看來像是一個衰朽不堪的殘廢人。它有些地方是一層樓,有些地方是二層樓;在那不能完全遮蓋它的衰敗相的灰暗的屋頂上麵,豎著兩座遙遙相對的望樓,兩座望樓都已經搖搖欲墜,一度鮮明光亮的油漆全部剝落了。屋子的牆壁有些地方仿佛齜牙咧嘴似的露出著光禿禿的、抹過泥灰的木架子,可以看出它們熬過了各種各樣的惡劣天氣,熬過了雨淋風吹和驟然多變的秋季天氣。窗戶隻有兩扇打開著,其餘的都關得嚴嚴實實,拉下了百葉窗,甚至釘上了木板。連這兩扇窗戶也不大透光;其中的一扇還貼著用包裝食糖的藍色紙頭剪成的暗沉沉的三角糊窗紙。
一座古老的、廣闊的花園在屋子後麵延伸開去,先是朝向村子,然後漸漸隱沒在田野中間,雖說它蔓草叢生,荒涼寂寞,卻似乎隻有它在給這偌大的村子帶來生氣,也似乎隻有它那一片別有情趣的荒蕪景色充盈著詩情畫意。無拘無束、繁衍枝蔓的樹梢連成一片,橫陳在天際,宛如一片片綠色的浮雲和密密層層形狀不嚴整的、微微抖動的華蓋。一株被暴風雨和雷電折斷了樹梢的白樺樹,從這片綠樹叢中聳起它那粗壯的白色軀幹,佇立在空中,像一根端正挺拔的、瑩潔璀璨的大理石圓柱;往上看不見柱頭,而隻見劈斷的、翹起一角的斜麵,像是一頂深色的帽子套在雪白的圓柱上,或者是一隻黑色的鳥兒蹲在那裏。下麵,蛇麻草緊緊壓住成片的接骨木、花楸果和榛樹,然後沿著這整片密如藩籬的樹叢的頂端蜿蜒而過,終於爬了上去,盤繞直達備受摧折的白樺樹的半腰。到了白樺樹的半腰,蛇麻草又從那兒往下牽攀,搭住別的樹的枝梢,或者就懸掛在空中,把自己尖細的鉤形葉瓣卷成一個個小圓圈,讓它們隨風飄**。被陽光照耀著的蒼翠密林在有些地方彼此岔離開去,露出一片嵌在它們中間的未被陽光照到的凹地,有如張開著一隻黑沉沉的大嘴;這片土地整個兒籠罩著陰影,在它黑洞洞的深處隱隱約約閃現出一條曲折狹窄的小徑,一排倒塌的欄杆,一座搖搖欲墜的涼亭,一株衰朽的、有洞孔的楊柳樹幹,一叢顏色發白的灌木,它的枝葉都被密密的荒草野荊窒悶得枯萎了,盤錯虯結在一起,像一團團濃密的毛鬃從柳樹後麵戳出著,最後,是楓樹的新生幼嫩的分枝,從旁邊伸出它的巴掌般大的碧綠葉瓣,陽光不知怎麽的鑽到了一張葉瓣下麵去,忽然使它變得通體透明、火紅,在這濃重的黑暗中奇妙地閃閃發光。在花園頂靠邊的一頭,好幾株修長的、跟別的樹不一般高的白楊樹,在它們顫動的梢頂上高高舉著一隻隻巨大的鴉窠。有幾株樹的枝條已經折裂,但還沒有全斷,跟枯葉一起低低地垂掛著。總之,一切都美妙極了,那是不論大自然,也不論藝術家,都怎樣也構思不出來的,隻有當大自然和藝術家結合在一起,隻有當大自然用它的刻刀對人工的、經常是缺乏性靈的、過於繁瑣的作品加以最後的雕琢,刪削笨重累贅的大塊文章,剔除趣味粗俗的精細工整,彌補寒傖的、把構思立意**無遺的破綻和疏漏,給隻求均衡整齊的冷漠風格創造出來的一切注入奇異的溫暖,——隻有在那個時候,才會形成這一美妙的傑作。
轉過一個彎或者兩個彎之後,我們的主人公終於到了那幢邸宅的門前,此刻邸宅顯得更加淒涼了。青苔已經蓋滿了圍牆和大門上腐朽的木料。一大簇顯然日見破敗的房屋:下房、穀倉、地窨,擠滿了大院;這些房屋的左右兩邊都可以看見有門通向別的院子。一切都說明:這兒有過一段時間家業經營的規模是非常大的,可是,在今天,一切都顯得淒慘冷落了。看不到一點能使畫麵蓬勃有生氣的景象,沒有不時打開的門,沒有川流不息出出進進的人,沒有任何熱熱鬧鬧的家務操勞和繁忙!隻有一扇大門敞開著,那是因為一個莊稼漢趕著一輛滿載貨物、蓋著蒲席的大車駛了進去,他的出現仿佛是特地為了活躍一下這塊已經死去的地方:在別的時候,連這扇大門也是緊緊關閉著的,因為有一把巨大的鎖掛在鐵環裏麵。乞乞科夫很快就在一幢房子旁邊發現了一個人影,這人正在跟趕著大車來的那個莊稼漢吵起來。他很久識別不出這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她身上的那件衣服實在不倫不類,很像是女人的睡袍,頭上戴著一頂鄉下女仆戴的小圓帽,隻有那條嗓子他覺得比起女人的來似乎嫌沙啞了一點。“噢,是個女的!”他自個兒尋思道,但轉念一想:“噢,不是的!”“當然是個女的!”他再仔細打量了一下之後,終於這麽說。對方也在盯著看他,來客在她的眼裏仿佛是一件挺希罕的東西,因為她不僅打量了他,而且打量了謝裏方,甚至把馬也從頭到尾都細細地看遍了。憑她腰裏掛的那串鑰匙和她剛才罵莊稼漢時用的那番相當粗野的話,乞乞科夫斷定,這準是一個管家婆。
“我問你,大娘,”他跨下馬車,說,“老爺在家嗎?……”
“不在家,”管家婆沒有聽完他的問話,就打斷他說。可是後來,隔了一分鍾光景,找補了一句:“您來幹嗎?”
“有事喲。”
“請裏屋來吧!”管家婆說著轉過了身子,於是讓他看到,她的背脊沾滿了麵粉,下麵的衣服上有一個大窟窿。
他一跨進寬敞而昏暗的門廊,就仿佛進了地窖,有股子冷氣向他迎麵吹來。過了門廊,他踏進一間也是昏暗的屋子,隻因為門的下麵有一條闊縫透進一道光線,屋內方才略微有點亮光。他推開了這扇門,終於見著了陽光。可是,眼前的一片淩亂又叫他大吃一驚。仿佛這幢房子裏正在洗刷地板,把全部家具暫時一古腦兒都堆到這兒來了。在一張桌子上甚至擱著一把斷了腿的椅子,旁邊是一座停擺的鍾,鍾擺上已經結了蛛網。也就在那兒,靠牆放著一口櫥,裏麵有老式的銀器、長頸玻璃酒瓶和中國瓷器。寫字台原是鑲嵌螺鈿的,現在好多處螺鈿已經剝落,隻剩下幾條填過膠的淡黃的槽痕,台上放的東西五花八門:一疊字跡密密的小紙片,上麵壓著一塊有卵形把手的、顏色已經發綠的大理石鎮紙,一本紅色書脊皮封麵的古舊的書,一隻整個兒幹癟得不比榛果大的檸檬,一段圈手椅上的斷把手,一杯不知是什麽名堂的飲料,裏麵浮著三隻蒼蠅,上麵蓋著一頁信,一小段火漆,還有一小片不知打哪兒揀來的破爛布頭,兩支蘸過墨水的、幹得活像害癆病的鵝毛筆,一根完全發了黃的、可能還是法國人入侵莫斯科[2]之前主人剔過牙齒的牙簽。
牆上胡亂地、挨得緊緊地掛著好幾幅畫:一幅發了黃的長條版畫畫的不知是哪一場戰爭,上麵有挺大的戰鼓,頭戴三角軍帽、張口呐喊的士兵和淹進水裏的戰馬,畫沒有配上玻璃,裝在一個四角飾有纖巧的青銅嵌線和也是青銅的環形花紋的紅木畫框裏。在這些畫的旁邊,一幅發了黑的巨幅油畫足足占了半堵牆,畫的是花卉、水果、一個剖開的西瓜、一個野豬頭和一隻倒懸的野鴨。天花板正中掛著一盞套著麻布罩的枝形吊燈,灰塵滿布,挺像一隻蠶繭,裏麵蜷伏著一條蠶。靠近牆犄角的地板上堆著許多更不雅觀的、根本不配放在桌上的破爛。至於那裏堆的是些什麽,可真難以判斷啦,因為塵垢積得這麽厚,任何人用手去一碰,手就會變得像戴上了手套;隻有一段斷掉的木鍬和一隻舊的皮靴跟戳在外麵讓人看得比較清楚。要不是放在桌上的那頂破舊睡帽作證,無論如何也說不上這屋子是有人住著的。正當他在仔細端詳這全部古怪的陳設的時候,邊門打開了,他在院子裏照過麵的那個管家婆走了進來。可是這下子他看清了,這與其說是個女管家,還不如說是個男管家:女管家至少不刮胡子的呀,而這一位,恰恰相反,是刮胡子的,不過看來是難得刮一次,因為他的整個下巴頦和下腮幫子活像馬廄裏刷馬用的鐵絲篦。乞乞科夫擺出一副探詢的神情,焦灼地等著,看管家要對他說些什麽話。那管家也在等著,看乞乞科夫要對他說些什麽話。乞乞科夫不料會碰上這樣古怪的尷尬場麵,終於熬不住決心發問了:
“老爺在家嗎?在自己房裏,是不是?”
“主人就在這兒,”管家說。
“哪兒呀?”乞乞科夫又問了一遍。
“怎麽啦,老爺子,您是瞎了眼,還是怎麽的?”管家說,“哎呀呀!要知道,主人就是我呀!”
這時候,我們的主人公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直瞪瞪地望著他。形形色色的人他見過不少,甚至連我和讀者也許一輩子也沒有機會見到的人物,他都見識過;可是,像這樣的一位,他還沒有看見過。這位先生的相貌倒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它和許多清臒的老年人的臉幾乎一樣,隻是下巴頦朝前突出得挺厲害,因此,一開口他就得用手帕把它捂住,免得唾沫橫飛;一雙小眼睛還沒有失去光澤,在翹得高高的眉毛底下骨溜溜地轉動著,像是兩隻小老鼠從暗洞裏探出它們尖尖的嘴臉,豎起耳朵,掀動著胡髭,在察看有沒有貓兒或者淘氣的孩子守候在什麽地方,並且疑慮重重地往空中嗅著鼻子。倒是他那身裝束要別致得多;隨便你用什麽法子,花多大力氣,也研究不出來他的這件睡袍是用什麽料子做成的:袖管和衣襟烏黑油亮,簡直像是做靴筒的上等鞣皮,背後原是兩片下擺的地方飄掛著四片下擺,棉絮成團地從那兒直往外鑽。係在他脖頸上的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玩意兒:不知是襪子,還是吊襪帶,還是肚兜,反正說什麽也不是領帶。總之一句話,要是乞乞科夫在隨便一個什麽地方的教堂門口碰上了他,憑他這副打扮準會布施給他一個銅板的。因為我們的主人公有一個值得稱道的長處,他的心腸挺軟,他總不忍心見到窮人而不給一個銅板的。可是現在,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窮要飯的,站在他麵前的是一位地主呀。這位地主擁有一千多個農奴,哪一家也找不出像他那樣多的麥穀、麵粉和僅是成垛地堆在田裏的糧食,哪一家的儲藏室、糧倉和棧房裏也沒有堆積著那樣多的布匹、呢料、硝過的和沒有硝過的羊皮、曬幹的魚、各種各樣的菜蔬或者瓜果菌蕈。如果有誰到他的作坊大院裏去瞧一眼,看到堆放在那兒的各種木材和永遠不派用處的器皿,他準懷疑自己別是闖進了莫斯科的木器市場,那是手疾眼快的姑姑奶奶們,身後帶著廚娘,為辦貨而每日必去之處,那兒各式各樣以樹木為材的器具白花花的堆積如山——榫合的,車光的,手雕的,編織的,真是應有盡有:木桶,木盆,雙耳木壇,有蓋的木甏,帶嘴的和不帶嘴的木壺,圓形的小口木罐,柳條筐,婦女放麻線和其他小零碎的籃筐,又細又彎的白楊木條編的籮筐,樺樹皮編的小圓盒,以及許許多多不論富的還是窮的俄羅斯都要用的好東西。旁人看來,普柳什金要這些多得數不清的東西有什麽用處呢?這些東西哪怕給兩處像他的村子那樣大小的田莊用,一輩子也用不完,——可是,他連這些還嫌少。既然不滿足於已經有的,他就每天還在自己的村子裏滿街地轉,橋墩下張張,屋梁下望望,凡是落進他眼裏的東西:一隻舊鞋跟,一片娘兒們用過的髒布,一枚鐵釘,一塊碎陶瓷片,他都撿回自己的家,放進乞乞科夫在牆犄角發現的那堆破爛裏。“瞧,那打漁的又幹他的營生去啦!”莊稼漢們見到他出門搜捕獵物,就這麽說。的確,他走過之後街巷已經不用再打掃了:曾有一回,一位過路軍官失落了一根馬刺,一眨眼這馬刺就進入了那堆破爛裏;如果哪個女人在井旁一不留神,丟下了一隻水桶,他立刻把水桶也拎走了。不過,要是眼快的莊稼漢當場逮住了他,那他倒也不爭辯,就交出那偷得的東西;可是,一旦東西進入了那堆破爛,那麽,一切全完啦:他會賭咒發誓,說東西是他的,是他從哪兒、向誰買來的,或者是祖老太爺手裏傳下來的。即使在他自己的房間裏,不論在地板上見到什麽:一小段火漆也好,一小角紙片也好,一小截鵝毛筆也好,他都要一一撿起來,擱到寫字台或者窗台上去。
可是,有過那麽一段時光,他隻是一個克勤克儉的當家人!他有妻室兒女,左鄰右舍常常上他家去串門吃飯,聆聽和學習他的持家之道和精打細算的本領。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有條不紊:水磨、製氈機在轆轆轉動,呢絨廠、木工車床、紡織工場都在不歇地工作;主人犀利的目光射進每一個角落、每一件事情,好比一隻勤奮的蜘蛛在它那張苦心經營的網上忙碌而又靈活地上下奔走。他的臉上雖然從來不曾反映出過分強烈的情感,但是眼睛裏卻透露出智慧;他的談話充滿著經驗和世故,因此客人都樂意聽他講話;殷勤、健談的女主人素有好客的美名;迎麵走出來的是他的兩個可愛的女兒,兩人都長著淡黃的頭發,都像薔薇花那樣嬌豔;跳跳蹦蹦出來的是他的兒子,一個活潑淘氣的小家夥,見人就擁抱接吻,而不大問這是不是叫客人高興。屋裏的窗戶統統打開著,閣樓上住著一位法國教師,他胡子刮得精光,打槍是個能手:每到午飯時刻總要帶回幾隻鵪鶉和野鴨作為添菜,但有時也會隻帶回幾個麻雀蛋,那時他就叫人煎了自己享用,因為全家上下再沒有人要吃煎蛋的。閣樓上還住著一位他的女同胞,兩位小姐的教師。主人總是穿著常禮服來到飯桌旁,衣服雖說穿得有點舊了,但是幹幹淨淨,肘彎處都還完整;哪兒也不見一個補丁。可是,善良賢惠的女主人去世了;一部分鑰匙,連同一部分瑣屑的操心事,從此落到了他的身上。普柳什金變得更加不知安寧,並且像所有的鰥夫一樣,變得更加多疑和吝嗇起來。對大女兒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他不能夠事事放心,並且他也的確沒錯,因為隔了不久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就和一個天曉得屬於哪個騎兵團的上尉私奔了,她知道父親出於一種古怪的成見不喜歡軍官,似乎軍官個個都是賭棍和敗家子,所以和上尉在某處一個鄉村教堂裏匆匆舉行了婚禮。對她的出走父親隻送去了詛咒,倒也不費神去把她追回。家裏變得更加空****的了。在主人的身上吝嗇開始暴露得更加明顯,他那粗硬頭發裏冒出的星星白發,吝嗇的忠實朋友,又進一步助長了這種惡習的發展;法國教師被辭退了,因為兒子已經到了供職的年齡;法國太太給攆走了,因為在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被人誘拐的醜事裏麵她並不是清白無辜的;兒子一到了省城,原來應該依照父親的意見在民政廳裏謀一個實實在在的差事的,結果卻進了兵團,並且隻是在進了軍界之後,為了要錢做製服,方才寫信稟告父親的。他得到的回複,極其自然的是俗話所說的碰了一鼻子的灰。最後,連唯一留在家裏陪伴在他身邊的女兒也死了,從此之後,老頭兒一個人成了他全部家產的看守、保管和主人。孤獨的生活給吝嗇這一惡習增添了豐富的養料。而吝嗇,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有狼一般的胃口,越吃越貪婪;在他的身上,人的感情本來就不深厚,現在一分鍾一分鍾地枯竭下去,於是,在這片廢墟裏每天都要消失掉一點東西。正好在這當口,仿佛有意證實他對軍人的看法似的,他的兒子打牌把錢輸得精光,他出自真心地給兒子寄去了為父親的詛咒,從此之後他再也不去過問,兒子是活在人間,還是已經死了。他屋裏的窗戶逐年一扇一扇地被關上,最後隻剩下兩扇開著,而其中的一扇,如讀者已經看到的,還給糊上了紙;主要的家計一年勝似一年地被荒廢了,他那狹隘的目光所關注的隻是他收集在自己房間裏的一些碎紙片和破鵝毛筆;對待上他家去收購農產品的顧客,他越來越寸步不讓;顧客們講價錢講得唇焦舌敝,最後都不再上他的門了,他們說,這簡直是魔鬼,而不是人;幹草和糧食在黴爛,禾垛變成真正的糞堆,隻差在上麵栽種白菜,地窖裏麵粉結成了石塊,非得劈碎了才能夠用,呢料、麻布和粗布簡直碰都碰不得:一碰就會化成一團團的飛塵。他有些什麽家私,一共有多少,連他自己都已經記不清楚,他隻記得,在他那口櫥裏的哪一個地方擱著一隻酒瓶,裏麵有點喝剩的陳酒,在瓶上他親手做過記號,以防有人把酒偷喝掉了,也還記得在哪兒有一截鵝毛筆或者一小段火漆。盡管如此,田莊裏租稅收入照舊不變:莊稼漢得照舊如數送來地租,每個農婦得照舊繳上那麽多的胡桃,織布女工得照舊織出那麽多的麻布——然後,所有這些東西全被堆進儲藏室,漸漸爛掉,被蟲蛀空,連他本人最後也成了人類身上一個被蠹蝕的空洞。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曾經帶著一個小男孩兒來過約摸兩回,想能不能好歹得到點東西;看來,和騎兵上尉一起東飄西**的軍伍生活並不像婚前想象得那樣美妙。普柳什金雖然寬恕了她,甚至把放在桌子上的一顆紐扣給外孫玩了一會兒,可是,一個錢也沒有給她。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第二回來的時候帶了兩個小孩兒,還送給他一個當茶點的甜圓麵包和一件新睡袍,因為爸爸身上的那件不僅叫她看了心中有愧,而且也使她感到臉上無光。普柳什金和兩個外孫親熱了一番,把他們抱在膝蓋上,一個放在右腿上,一個放在左腿上,顛得他們完全像騎在馬上一樣,麵包和睡袍都收下了,可是一絲一毫也沒有送給女兒;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就此兩手空空地走了。
現在,在乞乞科夫麵前就站著這樣一位地主!應該說,在一切事物都喜愛舒展而不喜愛蜷縮的俄羅斯,這種現象是罕見的,若和就在鄰近出現的一位地主相比,那會顯得格外稀奇,因為那位地主逞著俄羅斯人的豪放性格和大爺脾氣,整日價恣意地尋歡作樂,或者如俗話所說,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一個沒有見過世麵的過路人看到那位地主的府第,準會驚歎不止,停下腳步,他弄不明白,是哪一位有財有勢的天潢貴胄竟然紆尊降貴廁身到一群愚昧無知的小地主中間來啦:他那一幢幢白色的石砌房屋,上麵豎著無數的煙囪、望樓、風標,四周被成群的邊屋和各式客房團團圍著,望過去簡直像是一座座宮殿。他還能缺什麽呢?演戲,舞會,這都有啦;花園裏通宵達旦地燈火通明,飄**著嘹亮的音樂聲。有半省的人士盛裝豔服興高采烈地在樹底下遊嬉,盡管在這個時候,從樹叢深處會像舞台布景似的探出一條枝椏,那枝椏在人工光線的照耀下已經失去了原有翠綠的顏色,而越往上升它越陰暗,越森嚴,等到橫陳在夜空中間,它那黑影更是顯得猙獰可怕,還有那些嚴峻的樹梢,在高處抖動著樹葉,一步步往漆黑的夜色裏退去,仿佛十分憎惡地麵上照亮它們根部的浮華虛幻的光彩似的,——盡管這樣,卻沒有一個人感覺到在這一片人為的光明中含有著什麽荒唐的、令人心寒的跡象。
普柳什金一言不發地站著已經有好幾分鍾了,而乞乞科夫被主人的外貌和他屋內的種種景象分散了注意力,一時也還不知道把話從何談起。他久久想不出用什麽措辭來說明他這次登門拜訪的原因。他差點已經要說出諸如此類的話來:久聞他德高望重,品格不凡,所以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必須登門拜謁,表示欽慕,可是轉念一想,立刻覺得這未免過分了。他從眼梢裏把室內的全部陳設再打量了一下,覺得“德高望重”和“品格不凡”這些字眼完全可以用“自奉甚儉”和“持家有方”來替代,於是,他把話作了如此修改之後說:久聞他自奉甚儉,治理田產有方,所以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必須登門親睹儀容,並表敬意。當然,可以舉出另外一個更為合適的理由,可是一時腦子裏實在轉不出別的念頭來了。
普柳什金聽了隻是努動嘴唇咕噥了一聲,由於他的牙齒全都掉光了,他到底說了些什麽,一點也聽不清楚,但意思大致是這樣的:“什麽敬意,去你的吧!”不過,因為在我們的國家裏好客之風是這樣盛行,連吝嗇鬼也無法破例,所以,他接著就略微清楚一點地找補了一句:“請坐,請!”
“我好久不見有客來啦,”他說道,“不過,說句實話,有客來,我不見得有多大的好處。現在就興互相串門這種挺不像話的風氣,卻把田莊上多少事兒都撂下不管……再說,你還得喂他們的馬幹草吃!我是早就吃過午飯啦,我的廚房壞得不成樣子,連煙囪也全塌啦;要是在灶裏生個火呀,還準惹出一場火災來哩。”
“原來是這樣!”乞乞科夫自個兒心裏想道,“幸虧我在索巴凱維奇家裏吃了一個奶渣餅和一塊羊胸脯子。”
“還有人這麽挖苦我,說是走遍整個田莊也難找出一把幹草來!”普柳什金接著說道,“不過也確實,幹草哪能積得起來呢?地隻有一小塊,莊稼漢又懶,都不愛幹活,盡想到酒店裏去喝一盅……眼看老來要去討飯嘍!”
“可是,我常聽人家提起……”乞乞科夫謙恭地說,“您有一千多個魂靈哩。”
“那是誰說的?您呀,老爺子,您該朝說這話的人眼睛裏啐一口唾沫才對!這個促狹鬼,看來他是想跟您開個玩笑。說是有上千個魂靈,可是你去算一算看,一場空啊!這三年來該死的熱病就把我的好大一批莊稼漢給折磨死啦。”
“真有這樣的事!死了許多嗎?”乞乞科夫挺感興趣地叫了起來。
“是啊,許多人送了命。”
“那麽請問:數目有多少呢?”
“八十來個。”
“真的?”
“我不會撒虛謊,老爺子。”
“請容許我再問一聲:這些個魂靈,我想,您是從最近一次人口調查後算起的吧?”
“要是這樣,還得謝天謝地囉,”普柳什金說道,“糟就糟在,要是從那個時候算起,就得有一百二十個啦。”
“真的嗎?整整一百二十個?”乞乞科夫又尖聲叫了起來,這回他驚訝得連嘴也有點合不攏了。
“我老啦,老爺子,不興撒謊啦:我是六十開外的人啦!”普柳什金說道。對於這樣幾乎是高興的叫喊他似乎有點生氣。乞乞科夫發覺,對別人的痛苦這樣無動於衷的確不成體統,所以他趕緊長歎了一聲,並且說他對此深深感到同情。
“可惜同情不能當飯吃,”普柳什金說道,“就說住在我附近的那個上尉吧,鬼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盡說是我的親戚,開口‘大伯’,閉口‘大伯’,還吻我的手哩,而一同情起來,就那麽拉直了嗓門哭呀喊的,差點兒把你的耳朵給震聾啦。一張臉哪,通紅通紅的,大概老是在沒命地灌燒酒。他那幾個錢肯定是在當軍官那會兒輸光了,要不就是給一個女戲子騙走了,所以他這才來同情個沒完!”
乞乞科夫竭力解釋,他的同情和上尉的完全不一樣,並且他不講空話,而準備用行動來加以證實,接著,他不再耽誤正事,立刻直截爽快地聲明,他願意擔負所有那些死得如此悲慘的農奴的人頭稅。這個建議看來完全出乎普柳什金的意外。他瞪大了眼睛,朝乞乞科夫看了許久,方才問道:
“您老爺子有沒有幹過軍職?”
“沒有啊,”乞乞科夫相當機警狡猾地回答道,“我原是做文職的。”
“文職?”普柳什金把這個字眼重複了一遍,於是就努動起嘴唇來,仿佛在嚼食什麽東西似的。“可這是怎麽回事呢?這不是叫您自己明吃虧嗎?”
“隻要您高興,我就是吃虧也心甘情願呀。”
“哎呀,老爺子!哎呀,我的救命恩人!”普柳什金尖聲叫了起來,他快活得沒有覺察,此刻從他的鼻孔眼裏極不美觀地掛出一條像濃咖啡那樣顏色的煙絲般的東西,並且睡袍下擺也豁了開來,露出了極不雅觀的襯褲。“您這下可叫老人寬心啦!哎呀,我的老天爺!哎呀,我的大聖人!……”普柳什金再也說不下去了。可是,不到一分鍾的工夫,那麽突然出現在他泥塑木雕般的臉上的歡樂,也就那麽突然消逝不見了,仿佛它壓根兒不曾有過似的,接著他的臉上重又恢複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氣。他甚至用手帕抹了一下臉,然後把它揉成一團,拭起自己的上嘴唇皮來了。
“請容許我問一聲,您可別生氣啊,您怎麽就決定每年由您來付這筆人頭稅啦?那麽,錢是給我,還是給公家呢?”
“我看咱們就這麽辦:咱們立一個買賣契據,好像他們都還活著似的,而您好像是把他們賣給了我。”
“好哇,立個買賣契據……”普柳什金說著遲疑不決起來,並且又開始咬他的嘴唇皮了,“可是,立買賣契據——都得花錢呀。那些文書老爺心可黑啦!從前,花上半盧布,再添上一袋麵粉,就能夠對付過去啦,可是現在,你得孝敬滿滿的一車麥穀,外加一張紅票子[3],瞧有多麽貪財!我真不明白,怎麽教士們對這些全都不聞不問呢,該出來教訓句把呀,不管怎麽說,對上帝的話總違拗不得的。”
“可你這個人哪,我看,準會違拗!”乞乞科夫自個兒心裏這樣想,可是嘴上立刻說,出於對他的崇敬,連立契據的費用也情願由自己來負擔。
一聽到連立契據的費用都歸他來負擔,普柳什金斷定,來客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傻瓜,隻是裝成原是吃文職飯的樣兒,而實際上十拿九穩當過軍官,也是個追女戲子的色鬼。不過,盡管這樣想,他也掩蓋不住自己的高興,因此,不僅祝願來客太平如意,而且不曾問問清楚他是不是已經有了子息,就還祝願他的子女也太平如意。他走到窗口,用手指敲了敲玻璃,叫了一聲:“喂,普羅什卡!”立刻聽到有人慌慌張張奔進門廊,在那裏忙亂了一陣子,把皮靴跺得橐橐地響,最後門打開了,走進了普羅什卡,這是一個十三歲上下的男孩兒,穿著一雙大得出奇的長統皮靴,一走路腳幾乎就要從裏麵滑出來。普羅什卡怎麽會有這樣大的靴子呢,這一點立刻就可以明白啦:原來普柳什金不管家裏有多少仆人,隻給他們大夥兒備一雙靴子,並且靴子總得放在門廊裏。每個被喚進老爺裏屋去的仆人通常都光著腳連奔帶跳地穿過整個院子,可是,進了門廊就得穿上靴子,這樣才可以走進房間。一出房門,他又得脫下靴子,仍舊放在門廊裏,再光著腳板走回去。如果在秋天,尤其是在早晨初降薄霜的日子裏,有人往窗外望一眼的話,他準能看見所有的仆人都在一蹦三跳,動作之迅捷是連戲院裏最矯健靈活的舞蹈演員也未必能夠做到的。
“老爺子,您來瞧瞧這副嘴臉!”普柳什金手指著普羅什卡的臉,對乞乞科夫說道。“人蠢得像根木頭,可是隻消你放下一點東西,他轉眼就偷走啦!喂,你來幹什麽的,蠢貨,你說,來幹什麽的?”說到這兒他把話停了一下,但普羅什卡也還是不搭腔,“聽著,把茶炊燒旺了端來,喏,拿著鑰匙,交給瑪芙拉,叫她上儲藏室去:那裏架子上有個烤幹的甜麵包,就是亞曆山德拉·斯捷潘諾夫娜帶來的那個,拿它來當茶點!……站住,你急著上哪兒?蠢貨!嗐,蠢貨!哎呀,真是一個蠢貨!你腳底抹了油,還是怎麽的?……你先把話聽明白了:麵包上麵的一層說不定有點壞了,那就叫她用刀刮掉,麵包屑可別扔了,要放到雞棚裏去。不過,你得留神點:你這個小子不許踏進儲藏室,要不,你聽明白了!我就給你點樺樹條帚的滋味嚐嚐!我看,現在你的胃口敢情正好著,那好,讓它再好一點!不信,你倒進儲藏室去試試,反正我待會兒就從窗口看著。對他們這種人一點都不能夠相信,”當普羅什卡拖著他那雙大皮靴給打發走了之後,他轉過臉對乞乞科夫說道。在這之後,他甚至對乞乞科夫也不時投去充滿狐疑的眼光。他開始覺得這樣不同尋常的慷慨大度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他心裏尋思道:“鬼才知道他哩,說不定他和所有那些敗家子一樣,隻不過是個牛皮大王,吹得天花亂墜,無非是為了好跟你聊上一陣子,把茶喝個痛快,完了就拍拍屁股走啦!”於是,既是出於謹慎,同時也是由於想對來客略微加以一點考驗,他說,要是能夠快一點立下契據,倒也不壞,因為口說無憑,對人他不能夠完全放心: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呀。
乞乞科夫聲明,哪怕即刻立下契據,他都願意,並且提出隻須給他一份全部農奴的名單就行了。
這使普柳什金放下了心。現在,他顯然在籌劃辦一件什麽事情。果然,他摸出鑰匙,走到碗櫥跟前,打開櫥門,在杯子和碗碟之間翻尋摸索了半天,最後說:“怎麽也找不到哇,可是我明明有一瓶上等的甜酒,除非被人偷喝掉啦!這批人真是十足的強盜坯!哦,可別就是它!”乞乞科夫看見他雙手捧著一隻酒瓶,瓶上積滿灰塵,活像套著一件毛線衫。“還是我那死去的內人做的,”普柳什金接著說道,“管家這鬼婆子大概就順手把它一撂,連瓶塞都沒塞上,混賬!有多少個小蟲子和各種各樣的髒東西會落到裏麵去喲,不過我已經把髒東西統統掏出來啦,現在挺幹淨的啦,讓我來敬您一杯。”
可是,乞乞科夫竭力謝絕了這樣的甜酒,他說,他已經喝過了,也吃過了。
“已經喝過了,也吃過了!”普柳什金說道,“當然,當然,上等人嘛,不管走到哪兒,一眼就看得出來,他不吃,卻總是飽飽的;不比那種偷雞摸狗的,任憑你給他吃多少,也填不飽他的肚子……就說那個上尉吧,一進門就直嚷嚷:‘大伯,拿點吃的來吧!’可我哪兒是他的什麽大伯,就像他成不了我爺爺一樣。準是自己家裏沒得吃的,這才串門來啦!對,您說要一份所有那些懶鬼的花名冊?沒問題,凡是我知道的,我已經把他們統統專門抄在一張紙上啦,為的是一旦來調查人口,就可以把他們全部一筆勾銷。”普柳什金戴上眼鏡,在紙堆裏翻尋起來。在解開一捆捆紙片的時候,他請客人吃了那麽多的灰塵,害得後者打了一個噴嚏。後來他終於抽出一張上下四周都寫滿了字的小紙片,農奴的姓名像蚊子那樣密密麻麻地占滿了紙片。那裏各式各樣的姓名都有:巴拉摩諾夫、庇緬諾夫、班台萊依摩諾夫,甚至還出現了一個格利戈裏·達耶茲查依—涅—達耶傑施[4];總共有一百二十多個。見到這樣一個大數目,乞乞科夫禁不住微微笑了一笑。他把名單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提醒普柳什金說,為了簽訂契據,他務必進城一趟。
“進城?那怎麽行?……這個家怎麽能夠丟下?要知道我的底下人不是賊,就是騙子手,一天功夫就會把我偷個精光,叫我連外套也沒得釘子好掛啦。”
“那麽,您就沒有一個熟人了嗎?”
“能有誰是熟人呢?所有我的熟人不是死了,就是和我斷了來往。哦,老爺子!怎麽沒有,有哇!”他尖聲叫了起來,“廳長本人就和我認識,早先常上我這兒來串門的,怎麽不認識呢?還是小學同班,一塊兒爬過籬笆來著!怎麽不熟呢?熟極啦!要不就給他寫封信吧!”
“當然得給他寫。”
“怎麽不熟呢,熟極啦!還是小學裏的夥伴哩。”
說著,在這張呆木的臉上驀地閃現一道溫暖的亮光,這並不是感情的流露,而是感情的某種蒼白的影子,一種類似溺水的人出乎意外地浮出了水麵,引起聚在岸邊的人群一陣歡叫的現象。喜出望外的兄弟姊妹們從岸上拋去繩索,盼望會不會再次冒出他的背脊或者掙紮得已經乏力的手臂,可是,一切都是枉然,——那次的出現已經是最後的一次了。四周一片沉寂,在那之後重歸平靜的無情流水的表麵顯得更加可怕和空虛了。同樣,普柳什金的臉,當一刹那在它上麵閃現的感情消逝之後,也顯得更加麻木,更加猥瑣了。
“桌上原有小半張白紙的呀,”他說道,“可現在不知到哪兒去了:我的底下人全是些混賬東西!”說著他開始往桌上桌下張望,四處翻尋,最後喊叫起來:“瑪芙拉!來哪,瑪芙拉!”應聲來了一個女人,手裏端著一隻碟子,上麵放著讀者久聞其名的麵包幹。於是,主仆之間發生了這樣一段對話:
“你這個強盜婆,把紙藏到哪兒去啦?”
“老天在上,老爺,除了您自己蓋在酒盅上的那張小紙片,我沒見過什麽紙。”
“可我從你那雙賊眼裏就看得出來,是你撈走的。”
“我把它撈去幹嗎?我要紙一點用處也沒有;我又不識文斷字。”
“你撒謊,你把它給那個教堂打雜的去了:他是識得幾個字的,所以你就拿去給他啦。”
“可人家教堂打雜的要紙的話,他自己會弄到的。他才沒見過您那張破紙哩。”
“那你就等著吧:到了末日審判那一天,為了這一樁罪過,魔鬼要用鐵枷來烙你!你等著吧,看他們把你烙得個皮焦肉爛哇哇叫!”
“憑什麽要烙我呀,那小半張紙我又沒沾過手?說我有什麽別的女人家的短處倒也罷了,可還沒人編派過我偷東西哩。”
“可魔鬼就是要烙你!他們一邊說:‘你這滑頭,你欺騙了老爺,這下要給你點厲害看看!’一邊就用燒紅的鐵枷來烙你!”
“可我會說:‘冤枉!老天在上,冤枉,我沒拿過……’咦,它明明就在桌上。看您總是平白無故地冤枉人!”
普柳什金果真看到了那小半張紙,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努動了一下嘴唇,又開口說道:“喲,你怎麽敢這樣放肆?好一張利嘴!你說她一句,她就回敬十句!去拿個火來讓我把信封上。慢著,我看你準會隨手抓根油脂蠟燭來的,油脂這玩意兒好燒:一燒就沒了,隻是叫人糟蹋錢,你還是給我拿根鬆明來得了!”
瑪芙拉走了,普柳什金往圈手椅裏坐定,拿起一支鵝毛筆,把小半張紙翻來轉去琢磨了半天,看看能不能從它上麵再裁下小半張來,可是他最後斷定,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了;他把筆伸進裏麵裝著一種起了黴花的**、底上還積了許多蒼蠅的墨水壺,蘸了一蘸之後開始寫了;他把字母一個個描繪得跟樂譜上的音符一樣,每分每秒鍾都在穩住他的大有滿紙揮灑之勢的手腕,讓一行一行字貼得挺緊挺緊,一邊還不無遺憾地想:無論如何還會留下很多完全空白的地方。
一個人居然會墮落到這樣卑微、慳吝、醜惡的地步!居然會變得這樣厲害!這像是真實的嗎?一切都和真實的一樣,在一個人的身上什麽變化都是可能發生的。今天一個熱情如焚的年輕人,如果看見自己到了暮年的畫像,也許會驚駭萬分,慌忙後退的。所以,當你們向溫柔的青年時代告別,跨入嚴酷的、使人心腸變硬的成年的時候,你們要把人的全部感情帶著上路,可千萬不要把它們在中途失落了,不然的話,往後就找不回來啦!那等待在前麵的老年陰森可怕極了,無論什麽東西它都不會歸還給你們的!墳墓要比它仁慈一些,在墳墓上還會寫著:某人安葬於此!可是,在失去人性的老年的冰冷麻木的臉上,你們可什麽也別想看到啊。
“您有沒有什麽朋友,”普柳什金一邊折著信紙,一邊說道,“需要逃掉的魂靈?”
“您還有逃掉的魂靈?”乞乞科夫定了定神,趕緊追問道。
“正是有啊。我的女婿已經查對過了:照他的說法,人好像全都早已逃得沒蹤沒影啦。不過,他是軍人:要說敲響馬刺行個禮兒,那他倒挺在行,但要跑跑法院告狀打官司……”
“那麽,他們的數目是多少呢?”
“也有七十來個。”
“真的?”
“老天在上,不假!要知道我這兒年年有人逃跑。農奴百姓嘴饞得很,加上閑散就養成了好吃懶做的壞習氣,可我連自個兒都沒有什麽東西吃……要是有人想買他們,不論出什麽價錢,我都樂意賣。您不妨告訴貴友:隻消找回十個,他就有好大的一筆出息啦。要知道,一個納稅農奴現在時價要值五百盧布哪。”
“不,關於這樁買賣咱們可不能讓朋友探到半點風聲,”乞乞科夫自個兒心裏想道,接著他說明,這樣的朋友是怎麽也找不到的,還說光是告這個狀就要破費更多的錢,因為跟法院千萬沾不得邊,還是敬而遠之為妙;不過,他又說,既然普柳什金的確如此窘困,他於心不忍,準備出……可是,這區區小數甚至不值一提。
“可您到底能出多少呢?”普柳什金問道,露出一副貪婪的神色,活像一個猶太人;兩隻手有如水銀般地抖索起來。
“依我看,每個農奴二十五戈貝。”
“那您怎麽個買法,現付嗎?”
“對,馬上付現錢。”
“不過,老爺子,看我一貧如洗的分上,您就出四十戈貝吧。”
“最尊敬的先生,”乞乞科夫說道,“別說四十戈貝,就是五百盧布我也肯出!我心甘情願地出,因為我親眼看見一位可敬的忠厚長者由於心地善良的緣故正在受苦受難。”
“老天在上,正是這樣!老天在上,千真萬確!”普柳什金說著垂下了頭,悲痛欲絕地搖了搖,“都是吃了心地善良的苦啊。”
“您瞧,我一眼就明白了您的品格。那麽,我怎麽能夠要買一個農奴而舍不得五百盧布呢?可是……我苦於沒有資財;要是再加上五戈貝,那好,我同意,這樣每個魂靈就賣到三十戈貝啦。”
“哦,老爺子,全憑您的一句話啦,您哪怕再添加兩個戈貝吧。”
“好,我再加兩個戈貝。您一共有多少逃奴?您好像說過有七十個?”
“不。細算下來總共有七十八個。”
“七十八,七十八,每個魂靈三十戈貝,那就是……”這時我們的主人公至多考慮了一秒鍾便脫口而出:那就是二十四盧布九十六戈貝!”他的算術本領是十分高明的。他立刻要普柳什金寫了一張收據,付了錢給他;普柳什金伸出雙手接過了錢,那麽小心翼翼地往寫字台跟前捧去,仿佛捧的是一種**,每走一步都怕把它潑翻似的。到了寫字台旁,他把錢再數看了一遍,然後又是非常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進一隻抽屜裏去,錢就注定要被埋在那裏,直等到他村裏的兩位教士,卡爾普神父和波裏卡爾普神父,護送他本人入土,叫他的女婿和女兒,可能還有那位硬和他攀親道故的上尉,高興得無法形容的那天為止。把錢藏好之後,普柳什金就往圈手椅裏坐定,這時他好像再也找不出談話的資料了。
“怎麽,您已經打算走啦?”當他發現乞乞科夫微微一動的時候,說道,而乞乞科夫隻是想從口袋裏摸出手帕罷了。
這一問提醒了他:的確沒有必要再在這兒磨蹭了。“對,我該走了!”說著他拿起了帽子。
“那麽茶呢?”
“不了,茶最好還是改日來喝吧。”
“那怎麽辦,我已經吩咐人燒茶炊去了。說句實話,我本人根本不愛喝茶:喝這玩意兒費錢得很,何況糖又狠命地漲了價。普羅什卡!不用燒茶炊啦!麵包幹交給瑪芙拉,聽見沒有:叫她放回原來的地方去,不,你還是拿到這兒來,我自己送回去。再會啦,老爺子,願上帝保佑您,至於信呢,煩勞您轉交給廳長啦。對,不妨讓他看了,他是我的老朋友。怎麽不是呢!我和他原是小學裏的同班呀!”
說完,這個怪物,這個縮頭縮腦的幹癟老頭兒把他送出了前院,客人一走,普柳什金就吩咐把大門立刻鎖上,然後到各個儲藏室走了一圈,看看那些看守是不是都在各自的崗位上,而他們個個正站在各處的牆犄角邊,手裏拿著木鍬,用一隻空桶代替鐵板在嘭嘭地敲著;接著他拐進廚房,借口要嚐嚐底下人夥食的好壞,把麥糊菜湯吃了個夠,又把所有的仆人一個不漏地臭罵了一頓,罵他們手腳不幹淨,品行不規矩,在這之後他方才返回自己的房間。等到隻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甚至盤算了一下,他該怎樣感謝來客的這種確實無與倫比的慷慨大量才好。“我要送給他一件東西,”他自個兒心裏想道,“送給他一隻懷表:這可是一隻挺好的銀表,不比什麽鍍金的或者青銅的,雖說有點壞了,但他可以給自己修一修;他還是一個年輕人,為了討未婚妻的喜歡,他需要有隻懷表!不,”他思忖了一會兒之後,又對自己說,“我不如寫在遺囑裏,等我死了留贈給他,好讓他時時刻刻懷念我。”
可是,我們的主人公縱然沒有懷表,心情也快樂非凡。這樣意外的收獲的確是一份名副其實的厚禮。不管怎麽說,明擺著不僅有死掉的魂靈,還有逃掉的魂靈,並且總共有二百多個!當然,在他駛近普柳什金的村子的時候,他已經預感到會有些油水可撈,但是像這樣的好買賣他可萬萬沒有料想到。一路上他異乎尋常地快活,不時吹著口哨,還把拳頭湊在嘴邊,鼓動著嘴唇,像吹喇叭似的吹著,最後索性哼起一首歌子來,曲調是那樣的別致,以致謝裏方聽著聽著,後來微微地搖晃了一下腦袋,說:“瞧人家老爺是怎樣唱的!”當他們駛近城關時,暮色已濃。陰影完全和光點渾為一體,連景物本身似乎也化成模模糊糊的一片了。斑斕多彩的攔路杆蒙上了一層難以分辨的顏色;站崗哨兵的胡髭仿佛長到了額骨上,比眼睛高出許多,並且臉上似乎壓根兒沒有鼻子。車輪的隆隆聲和車身的顛簸使人覺察到馬車已經走上了石子路。街燈還沒有點上,隻有在幾處地方從人家的窗戶裏開始陸續射出燈光,而在那些靜街僻巷裏有人在吵嘴,有人在說話,凡是有大批士兵,馬車夫,工匠和一種裹著紅披巾、光腳穿著皮鞋、像蝙蝠般在十字街頭竄來竄去的閨秀模樣的特殊人物的都市,一到夜間總少不了這樣的一派風光。對這些人乞乞科夫一概不曾留意,他甚至沒有發現有許多搖晃著手杖的瘦個兒官員,他們大概到城外蹓躂了一程之後正在往家裏走吧。隻是偶爾有幾聲仿佛是娘兒們的叫喊傳到了他的耳朵裏:“你胡說,酒鬼!我根本沒讓他那麽胡來!”或者是:“別動手呀,粗坯,上局子裏去好了,到了那兒我再跟你講個明白!……”總而言之,是一些叫一個二十歲的沉溺於幻想的年輕人聽了之後準會一下子臊得渾身冒汗的話,因為那時候他剛看完戲往家裏走,腦子裏裝的盡是西班牙的小巷,月夜,手抱三弦琴、披著一頭鬈發的美妙女郎的姿影。還有什麽幻想、什麽美夢沒有在他的腦海裏浮現呢?此刻,他正在九天之上,到了席勒[5]身邊作客——可是,突然在他的頭上,有如一聲霹靂,響起了那些大煞風景的髒話,於是,他發現自己重又回到了地上,甚至就在幹草市場[6]上,甚至就在那家小酒店的近旁,並且生活仍舊像平日一樣在他的麵前搔首弄姿,令人作嘔。
“您出門時間夠長的啦,”旅館夥計一邊照著樓梯,一邊說道。
“是啊,”乞乞科夫跨上樓梯的時候,說,“那麽你好嗎?”
“托老天爺的福,好,”旅館夥計點頭哈腰地回答道,“昨兒來了一位中尉模樣的軍官,住在十六號房間。”
“中尉?”
“不清楚是什麽官,梁讚來的,栗色的馬。”
“好,好,往後你做事也還得巴結喲!”乞乞科夫說著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經過過道時,他聳了聳鼻子,對彼得盧什卡說:“你至少也得把窗戶打開呀!”
“我是把它們打開過的,”彼得盧什卡說,但他明明是撒了一個謊。不過,老爺也知道他撒謊,可是已經不想勞神去予以駁斥了。旅途歸來他覺得精疲力盡。他要了一份隻有乳豬肉的最清淡的晚餐,吃罷趕緊脫下衣服,一鑽進被窩他便入睡了,睡得挺熟、挺香,這種入睡的本領實在奇妙,隻有既不為痔瘡、跳蚤所苦,又與過度發達的智力無緣的那些幸運兒方才能夠享受如此的美夢。
【選自[俄]果戈理:《死魂靈》,滿濤、許慶道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1] 一種屋脊裝飾物,類似我國古代建築上的鴟吻,但係木雕,且形如馬頭。
[2] 此指1812年的俄法戰爭。法軍曾進抵莫斯科,占領城市39天後潰退。
[3] 帝俄時代的紙幣,票麵價值為十盧布。
[4] 直譯其意即:格利戈裏,你走呀走不到。
[5] 席勒(1759—1805),德國浪漫主義詩人和劇作家。
[6] 帝俄時代彼得堡一熱鬧的市場,並且是執行刑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