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承發吏哈朗律師帶了兩位見證人,來到她家,她硬著頭皮,由他記錄扣押的物品。

他們先從包法利的診室看起,骨相學人頭作為“開業工具”,不在登記之列;但是廚房的盤子、鍋子、椅子、蠟燭台、她的臥室的擺設架的種種擺設,他們一一點過。他們檢查她的衣服、床單和桌布一類東西,還有梳洗間;她的生活仿佛一具進行剖驗的屍首,連最秘密的角落也露到外麵,盡這三個人上上下下飽看。

哈朗律師穿一件薄青燕尾服,挽一條白領帶,鞋底下的帶子綁得死緊。不時重複道:

“可以看嗎,太太?可以看嗎?”

他一來就叫喚道:

“真好!……漂亮極了!”

然後他拿筆蘸蘸左手的犄角墨水瓶,又寫下去。

他們記完起居房間,走上閣樓。

她這裏有一張書幾,裏頭鎖著羅道爾弗的書信。他們一定要她開。哈朗律師意有所會,微笑道:

“啊!來往信件!不過,對不住!抽屜裏有沒有別的東西,我得看看仔細。”

他於是輕輕舉起信紙,斜著一抖,好像會有金幣抖出來一樣。她看見這隻大手,紅手指柔柔的活像蛞蝓一樣,捏住這些曾經讓她心跳的信紙,止不住心頭火起。

他們終於走了!她怕包法利撞上,打發全福到外頭守望。準備拿話騙開。全福看見他們走了,也就進來。留下來的看管人,她們趕快讓他藏在房頂底下的小屋;他答應不出來走動。

一整黃昏,她覺得查理愁眉不展。愛瑪焦灼不安,偷眼看他:臉上的皺紋活生生就像一張訴狀。她的眼睛落在有中國屏風的壁爐上、大窗簾上、扶手椅上,總而言之。樣樣曾經幫她消磨歲月的什物上,她起了疚心,或者不如說是起了巨大的遺憾,——不但不消滅熱情,反而激起熱情。查理把腳擱在火篦上,安詳無事,撥弄爐火。

看管人待在躲藏的地方,不用說,有一時待膩了,出了一點響聲。查理問道:

“上頭有人走動?”

她回答道:

“沒有,有一扇天窗沒有關,風刮動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她去魯昂。訪問她知道名姓的個個銀行家。他們不是下鄉,就是旅行去了。她不灰心,凡是她能見到的銀行家,她就開口借錢,說她到了非借不可的地步,保證歸還。有的當麵笑她;個個不借。

下午兩點鍾,她跑到賴昂住的地方。她叩門,門不開。他最後露麵了。

“你有什麽事?”

“我打攪你啦?”

“沒有……沒有……”

他說房東不喜歡房客招待女人。她回答道:

“我有話和你講。”

他掏鑰匙,她攔住他。

“不必!到那邊我們住的地方去。”

他們於是去了布勞涅旅館。她一走進房間,就喝了一大杯水。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向他道:

“賴昂,我要你幫忙。”

於是捏緊他的手,搖他道:

“聽我講,我需要八千法郎!”

“你瘋啦!”

“還沒有!”

她立刻說起扣押和她的窘境;因為查理完全不知道;她的婆婆恨她,盧歐老爹又無濟於事;可是這筆錢少了又不行,他,賴昂,幫她奔走奔走看……

“你怎麽指望……”

她喊道:

“你可真沒有種!”

他聽了這話,蠢頭蠢腦道:

“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嚴重。也許有一千艾居,對方就不鬧了。”

正是這個緣故,更該設法;決不至於找不到一千艾居。再說,她做不了擔保,賴昂可以做。

“去吧!試試看!非錢不可!快!……哎呀!試試看!我會更愛你的!”

他去了一小時回來,顯出一副正經其事的臉相道:

“我找了三個人……沒有用!”

他們麵對麵,坐在壁爐兩角,不言不語,一動不動。愛瑪又是頓腳,又是聳肩,他聽見她唧噥道:

“我要是你呀,一樣找得到!”

“到哪兒去?”

“你的事務所!”

她看著他。

她的火熱的瞳孔顯出一種魔鬼似的膽量,眯縫著眼,模樣又****,又挑唆;這勾引他犯罪的女人的意誌,頑強無比,雖然喑啞無聲,也有力量鼓動年輕人。他害怕了,防止她細說下去,打著額頭,喊道:

“毛賴耳今天夜晚回來!我想,他不會不借的(他是他的一個朋友,一個大富商的兒子),我明天給你送來。”

他說這話,心想她聽了會喜出望外的,可是愛瑪的神色,並不熱烈歡迎。難道她猜出了他是扯謊嗎?他臊紅了臉,繼續道:

“不過你要是下午三點鍾還不見我來的話,心肝,就別等我了。對不住,我該走了。再見!”

他握她的手,覺得毫無生氣。愛瑪已經沒有氣力感受了。

鍾打四點;她站起來,想回永鎮,機器人一樣,服從習慣的動力。

天氣晴朗;這是三月的明亮而又寒冽的好天,白茫茫的天空,隻有太陽照耀。有些魯昂居民,穿了節日服裝。瀟灑自如,漫步街頭。她走到禮拜堂廣場。晚禱方過,群眾挨挨擠擠,湧出三座拱門,好像一條河流過三個橋洞一樣。守衛站在當中,一動不動,賽過一塊石頭。

她不由想起那一天,她又是焦急,又是滿懷希望,走進高大的教堂:當時一眼望去,正殿還不及她的愛情深長。她繼續行走,一溜歪斜,眼淚在麵網底下直淌,頭昏腦脹,眼看就要軟癱下來。一輛馬車的車門正好開開,裏頭有人喊道:

“當心!”

她收住腳步,讓過一輛提耳玻裏,當轅一匹黑馬,一位貂皮紳士趕車。這人是誰?她認識他……馬車向前馳去,轉眼不見了。

這人就是他,子爵!她轉回身子;街空空的。她又難過,又傷心,靠住一堵牆,免得跌倒。

她再一想,她看錯了。其實,她就不清楚。裏外東西統統把她拋掉不管。她像在幽險的深淵裏亂滾,眼看就要毀滅,所以來到“紅十字”,望見那位善心的郝麥先生,簡直喜不自勝了。

他看著一大箱藥品裝上“燕子”,手裏拿著一條綢手絹,裏頭是給太太買的六塊幹糧。郝麥太太很喜歡這些包頭巾似的又小又重的麵包,抹上鹹牛油,在四旬齋吃:這是哥特人傳到今天的吃食,也許是十字軍時代的發明,從前放在桌子上,兩旁是桂皮酒壇子和大塊豬肉,照著火把的黃光,雄壯的諾曼人以為看見的是伊斯蘭教教徒的頭顱,狼吞虎咽,大吃一頓。藥劑師太太的牙齒很壞,不過也是一派英雄作風,像他們一樣啃著。所以郝麥先生每次進城,總要到屠殺街大麵包房買些,給她帶回去。他看見愛瑪,攙她上車道:

“看見你,我很高興!”

接著他拿幹糧掛在網條上,光著頭坐好了,交叉胳膊,擺出一副拿破侖似的思維的姿態。

但是臨到瞎子像平常一樣,又在嶺下露麵,他就嚷嚷道:

“這種生活方式,罪無可逭,我不明白,政府怎麽還會容忍到現在!應當把這些壞蛋關起來,強迫勞動才是!說實話,進步走的是蝸牛步子!我們活在野蠻時代!”

瞎子伸出他的帽子,在車門旁邊搖來搖去,如同一隻離開釘子的布袋。藥劑師道:

“他害的是瘰鬁!”

他見過這可憐蟲,不過他裝出第一回看到的模樣,低聲說著角膜、不透明角膜、鞏膜、麵孔這些字眼,然後用嚴父口吻問他道:

“朋友,這可怕的毛病,你害了有多久啦?別淨在酒館喝酒啦,頂好還是節製節製飲食吧。”

他勸他喝上等葡萄酒、上等啤酒,吃上等烤肉。瞎子一直在唱歌,而且那副神氣,簡直就像白癡。郝麥先生最後打開他的錢包道:

“好,這裏是一個蘇,找我兩個裏阿[16]。我的建議別忘了,會把你的病治好的。”

伊外爾不管三七二十一,公開懷疑這些辦法有效驗。可是藥劑師擔保用他配的一種消炎膏治好他。他把地址也給了可憐蟲:

“郝麥先生,挨近菜場,一問就曉得。”

伊外爾道:

“得啦!不頂事,你也就是給我們作戲看。”

瞎子往下一蹲,頭朝上仰,轉動他的淡綠眼睛,吐出舌頭,兩隻手摸搓胸脯,好像一隻餓狗一樣,發出一種低沉的嗥叫。愛瑪好不討厭,背轉臉,拿一枚五法郎的輔幣朝他丟了過去。這是她的全部財產。她覺得這樣扔了倒也痛快。

車又走動了,就見郝麥先生忽然探出窗外喊道:

“不要吃澱粉質、乳質一類東西!拿羊毛貼身穿,拿杜鬆子的煙熏有病的地方!”

愛瑪熟悉眼前景物。它們一個連一個,漸漸轉移她的痛苦。她疲倦到了極點,回到家來,心灰意懶,呆呆瞪瞪,快要睡著了。她自言自語道:

“要來的就來吧!”

而且誰知道?時刻都有出現奇跡的可能,憑什麽不?勒樂就許死掉。

早晨九點鍾,廣場那邊,人聲嘈雜,吵醒了她。一大群人圍住菜場,讀著柱子上張貼的大告示。她望見玉斯旦登上界石撕它。可是就在這時,獵警抓住了他的肩膀。郝麥先生走出藥房;勒福朗絲瓦太太站在人群中,模樣像在講說什麽。全福邊喊,邊進來道:

“太太!太太!太可恨啦!”

可憐的姑娘,慌裏慌張,遞給她一張才在門口撕下來的黃紙看。愛瑪一眼就看清上麵寫著:出賣她的全部動產。

她們於是不聲不響,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她們主仆之間沒有相瞞的事情。全福最後歎氣道:

“我要是你的話,太太,我會找居由曼先生的。”

“你看行?”

這句問話的意思是:“你和聽差好,清楚底細,莫非主人有時候說起我來的?”

“行,去吧,有好處的。”

她穿上她的黑袍子,戴上她有黑星星的帽子;她怕人看見(廣場總有許多人),繞到村外,走河邊小徑。

她氣喘籲籲,來到公證人柵欄門前;天色沉沉,飄著一星半點的雪。

代奧道聽見鈴響,穿著紅背心,來到台階上,一看是她,上前開門,好像迎接一位熟人一樣,並不問長問短,就請進飯廳去了。

壁龕裏擱著一棵仙人掌,底下有一個大瓷爐,嗶嗶剝剝在響。牆紙是櫟樹枝葉,上麵掛著黑木框子,裏頭是斯特本的《艾斯麥拉耳妲》和邵班的《波提乏》[17]。早飯開好了,兩隻銀火鍋、水晶門球、花地板和家具,樣樣透亮,一塵不染,幹幹淨淨,好像英國人的房間一樣。窗戶四角鑲的是花玻璃。愛瑪心想:這才叫做飯廳,我要的正是這樣一間飯廳。

公證人進來,左胳膊壓住他的棕櫚樹葉圖案便服,右手摘下他的栗子顏色絲絨小帽,又迅速戴好。小帽偏右,高高在上,底下露出三根金黃頭發,從後腦向前盤,兜住他的禿腦殼,繞了一匝。

他先請她就座,然後一麵坐下用早飯,一麵連聲道歉,說他失禮。她道;

“先生,我求你……”

“夫人有事見教?我在聽著……”

她對他說起她的情形。她即使不說,居由曼律師也知道,因為他和布商私下有勾當,遇到有人拿東西押款的時候,布莊總有資金供他用。

所以他比她還清楚這些票據的悠久曆史:起先微不足道,用不同的名姓簽訂,期限延長,到期又不斷續下去,挨到最後一天,商人把拒付的票據聚在一道,委托他的朋友萬薩出麵,追索欠款,因為自己不希望當地居民把他看成豺狼。

她敘說中,免不了咒罵勒樂幾句,公證人聽見她罵,不時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支應。他吃他的排骨肉,喝他的茶,下巴縮進他的天藍領帶。一條小金鏈子連起兩個金剛石別針,別住他的領帶。他顯出一種古怪的微笑,樣子又甜,又模棱兩可。他看見她的鞋濕,就道:

“靠近爐子……腳再高些……登到瓷上頭好了。”

她怕把瓷弄髒了。公證人用一種交際口吻道:

“東西好看,無往而不相宜。”

她聽了這話,就試著拿話打動他,可是說著說著,自己動了感情,什麽家庭貧困嘍、艱難嘍、需要嘍。他明白這個:像她這樣一位上流女子!他並不中止用飯,可是身子完全轉向她,膝蓋蹭著她的小靴,小靴底朝爐子彎著,一邊還在冒氣。

但是臨到她問他借一千艾居,他先是閉緊嘴唇,接著就講:他從前沒有幫她料理財產,非常遺憾,因為即使是一位女流,也有種種方法拿錢發財。格呂木尼泥炭礦也好,哈弗地皮也好,都是絕好的投機機會,百無一失。她想到自己一定會大發其財,心裏很氣悶。他接下去道:

“你先前為什麽不來舍下呀?”

她道:

“我也不曉得是怎麽一回事。”

“為什麽。嗯?難道我就那麽讓你害怕?正相反,應當訴苦的是我!我們幾乎連認識都說不上!可是我非常關心你:我希望,你不會再不相信了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餓狼般吻著,然後留在膝蓋上,意興盎然,玩弄她的手指,一麵對她說著種種媚言媚語。

他的平板的聲音,囁囁嚅嚅,好像一條小河在流一樣;他的瞳仁射出一個亮點子,透過他的閃爍的鏡片;他的手伸到愛瑪的袖筒,撫摸她的胳膊。她覺得一股粗氣吹她的臉。這人討厭到了極點。她跳起腳來向他道;

“先生,我在等著!”

公證人的臉,突然之間,一點血色也沒有了。他問道:

“等什麽?”

“那筆錢。”

“不過……”

可是禁不住欲火如焚。隻好認賬道:

“好吧,有!……”

他不管便衣會不會髒,朝她跪著走了過來。

“求求你,待下來!我愛你!”

他摟她的腰。

愛瑪立刻臉紅了。她一麵神情可怕,往後倒退,一麵嚷道:

“先生,你喪盡天良,欺負我這落難的人!我可憐,但是並不出賣自己!”

她出去了。

公證人一驚之下,愣愣瞌瞌,眼睛死盯著他的漂亮的繡花拖鞋,——這是情婦送他的禮物。繡花拖鞋最後安慰住了他。再說,他怕這事鬧下去,不可收拾。

她健步如飛,逃到大路山楊底下,自言自語道:

“多混賬!多下流!……多無恥!

借不到錢的失望,更加強了貞節受了侮辱的氣憤。她想到上天一意同她為難,反而驕傲起來了:她從來沒有這樣高看自己過,也從來沒有這樣小看別人過。她起了戰鬥的心思。她還真想打男人們一頓,唾他們的臉,踏成粉碎。她快步朝前走去,臉色蒼白。渾身哆嗦,怒不可遏,淚眼望著空空落落的天邊,好像陶醉於滿腹的憎恨一樣。

她望見她的住宅,覺得一陣麻木上來,再也走不過去,但是又非過去不可;而且往哪兒逃?

全福在門口等她回來。

“怎麽樣?”

愛瑪道:

“借不到!”

兩個人說起永鎮上可能救她的各色人等,說了足足一刻鍾。但是全福每說一個人名,愛瑪就駁道:

“不行!他們不肯的!”

“可是老爺就要回來!”

“我知道……你先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全試過了。現在她隻有束手待斃;等查理回來,她隻好對他講:

“走開。你腳踩的這條地毯已經不是我們的了。家裏一件家具、一個別針、一根草,都不是你的。可憐人,害你破產的就是我!”

他聽了這話,嗚咽一大陣,眼淚再流一大堆,最後驚惶已過,他會饒怨的。她咬住牙,咕噥道:

“是啊,他會饒恕我的,可是他有一百萬獻給我,我也不原諒他認識我……決不!不!”

包法利比她強,想到這上頭,她就怒火衝天。其實她說出來也罷,不說出來也罷,遲早今明,他不會不知遭的。這樣看來,她非等待這可怕的場麵不可,非忍受他的寬宏大量不可。她想再去求求勒樂。不過有什麽用?寫信給她父親:太晚了;也許她現在後悔沒有依順公證人。她聽見小巷馬蹄走動。是他;他在開柵欄門,臉色比石牆還白。她一步跳下樓梯,連忙逃往廣場。村長太太正在教堂前麵和賴斯地布都瓦閑談,看見她走進稅務員的住宅。

她跑去告訴卡隆太太。兩位夫人走上閣樓,躲在晾的衣服後頭,位置恰好望見畢耐屋裏。

他獨自待在房頂底下的小屋,正在拿木頭仿製一個奇形怪狀的象牙擺設:由月牙和一個套一個的空球組織成功,方尖碑似的豎直了,沒有絲毫用處;他如今做到末一環節,眼看就要告成!金黃木屑從他的工具飛出,在製作室的光影之間。好像快馬疾馳,蹄鐵底下爆出來的火星一樣。兩隻輪子嗚隆嗚隆在轉。畢耐一臉微笑,下巴朝下,鼻孔張開,似乎終於沉醉在美滿的幸福裏了。這類活兒,表麵困難,娛樂娛樂心靈。完成了,人也就心滿意足,不再想它了。畢耐的幸福,毫無疑問,隻是這類平庸的活兒的產物。

杜法赦太太道:

“啊!那不是她!”

但是旋床太響,她們聽不見她說什麽。

最後,兩位夫人仿佛聽到法郎兩個字,杜法赦太太耳語道:

“她付不出捐稅,求他許她緩付。”

另一位太太道:

“像是!”

她們望見她走來走去,看看牆邊的飯巾環、蠟燭台、欄杆柱頭的圓球,同時畢耐心滿意足,摩弄胡須。杜法赦太太道:

“她來是不是要他定做什麽東西?”

她的女鄰居反駁道:

“他什麽也不賣!”

稅務員的樣子仿佛在聽,可是睜大眼睛,又像聽不明白一樣。她講話的姿態又動人,又可憐。她走近了,胸脯忽上忽下。他們不言語了。杜法赦太太道:

“她是不是在勾搭他?”

畢耐連耳梢也紅了。她抓住他的手。

“啊!太不像話!”

毫無疑問,她作出非禮的建議,因為稅務員——可是人家勇敢,在保陳和呂陳打過仗[18],為法蘭西而戰,還列在“請獎名單”之中,——忽然退得老遠,好像看見一條蛇一樣,喊道:

“夫人!你真這樣想?……”

杜法赦太太道:

“這種女人就欠鞭子抽!”

卡隆太太問道:

“她哪兒去啦?”

因為她們說話中間,她已經不見了;她們後來望見她貼大街走,好像要去公墓一樣,又朝右轉,彼此亂猜一陣,也猜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她走到奶媽家,就道:

“羅萊嫂子,我出不來氣!幫我解解帶子[19]。”

她躺在**隻是哭。羅萊嫂子給她蓋上一條圍裙,站在一旁,等她說話。老實女人見她始終不回答,走開了,坐在紡車跟前紡麻。她以為是畢耐的旋床響,唧噥道:

“嗐!停了吧!”

奶媽納悶道:

“誰得罪她啦?她來這兒做什麽?”

她跑到這裏,活像家裏出了煞神,把她嚇跑了一樣。

她仰天躺著,動也不動,眼睛直瞪瞪的,好像白癡一樣,死看東西,可是看到的,隻是一片模糊。她望著牆上的剝蝕、頭對頭冒煙的兩塊劈柴、一個在頭上梁縫走動的長蜘蛛。她終於集中思想,記起……有一天,和賴昂……唉!許久以前……太陽照耀河麵,鐵線蓮香氣撲鼻……於是回憶如同湍流一樣,很快就把她帶到昨天。她問道:

“幾點鍾?”

羅萊嫂子走出房間,朝天色最亮的方向,舉起右手手指,慢慢騰騰回來道:

“快三點了。”

“啊!謝謝!謝謝!”

因為他就要來了。一定會來的!他會弄到錢的。不過他想不到她在這裏,也許去了那邊;她吩咐奶媽跑到家去,把他帶過來。

“快呀!”

“我的好太太,我去!我去!”

她現在奇怪她開頭會沒有想到他;昨天他賭了咒:不會爽約的。她看見自已像是已經到了勒樂那邊,掏出三張支票,往他的書桌一丟,事後還得捏造一篇鬼話,向包法利解釋。什麽鬼話?

奶媽去了許久,不見回來。可是草屋裏沒有鍾,愛瑪心想,也許是自己把時間扯長了。她放慢腳步,囤著園子走動;她沿著籬笆,走進小徑,又連忙走回,希望老實女人走別的路回來。最後,她等累了,起了疑心,又不相信,恍恍惚惚,不曉得自己在這裏待了一世紀,還是一分鍾,坐在一個角落,閉住眼睛,堵住耳朵。柵欄門嘎吱在響;她一躍而起,可是羅萊嫂子不等她開口,先對她道:

“你們家沒有人!”

“怎麽?”

“哎呀!沒有人!老爺在哭。他在喊你。他們在找你。”

愛瑪一言不發,喘著氣,眼睛向四下張望,同時莊稼女人,怕看她的臉相,心想地瘋了,出乎本能,直往後退。她猛打自己的額頭,叫了起來,因為她想到了羅道爾弗:這像一道大亮光,閃過沉沉的夜晚一樣。他那樣好,那樣體貼,那樣慷慨!再說,即使他一時不想幫她這個忙,她也有法子逼他這麽做的,她隻要眼睛一瞟,他們的愛情就活過來了。這樣一想,她就去了徐赦特。她看不出同樣的事,方才她在公證人家,怒不可遏,現在她卻跑著送上門去,根本沒有理會這是賣**。

【選自[法]福樓拜:《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1] 國民軍有紅肩章,消防隊有黑胸甲。

[2] 中卷第一章,說公所“底層有三根愛奧尼亞圓柱”。

[3] 郝麥平日總戴一頂希臘小帽,所以現在改戴一頂氈帽,“真正難得”。海狸皮鞋流行於19世紀,不過當時是夏季,並不相宜。

[4] 見於拉·封丹(La Fontaine)的寓言(卷七,寓言第三)《退隱的老鼠》(Le rat qui s’est retiré du monde),說有一個老鼠,鑽在一塊幹酪裏,不問世事,長得又肥又胖。“好好先生”是拉·封丹的綽號,與老鼠無關。

[5] 根據花瓣數目,推斷對方是否相愛。延命菊(billis perennis)和春白菊(chrysanthermum leucanthemum)屬於同科,但有差異。

[6] 萬鬆(Paul Vinson)在《不符事實的包法利夫人》一文中指出:州行政委員戴的是兩角帽,從來不戴“三角帽”,穿的是藍線繡花長燕尾服,不是“銀線繡花短燕尾服”。

[7] “王室”指七月革命之後布爾本的幼支奧爾良係。路易·腓立普利用七月革命,在1830年登位,1848年革命發生,退位逃亡。

[8] 烏特勒支(Utrecht)是荷蘭一個省會,17世紀末,一個移居荷蘭的法國人,發明了一種廉價呢絨做沙發麵,用山羊毛織成,代替絲絨。

[9] 路易·腓立普重視工業,所以州行政委員也有同樣表示。參看中卷第五章,永鎮寺新建麻紡廠。

[10] 華尼拉(vanille)是生長在非洲、美洲的熱帶植物華尼拉樹的果實。

[11] 前文說羅道爾弗“搬了三張凳子,放到一個窗口跟前,然後他們挨挨擠擠,並肩坐下”。並非“椅子”。

[12] 秦齊納土斯(Cincinnatus)是羅馬共和國的執政官(公元前460年),當選之後,官員往迎,見他正在耕田。

[13] 戴克裏先(Dioclétien:245—313)是羅馬帝國的皇帝,305年退隱,相傳公卿請他複位,他正在種植生菜。

[14] 羅馬蠟燭是一串星形爆竹。

[15] 羅耀拉(Roycla;1491—1556)是西班牙人,耶穌會的創建者。

[16] 裏阿(liard)是一種舊銅幣,值四分之一蘇。

[17] 斯特本(Steuben,1788—1856)是德國畫家,1839年,根據雨果的《巴黎聖母院》,畫成《艾絲麥拉耳妲和瓜席莫道》。邵班(H.F.Schopin,1804—1880)是法國畫家。波提乏是一個埃及婦人,見於《舊約·創世紀》。

[18] 保陳(Bautzen)和呂陳(Lutzen)全在德國東南。1813年,拿破侖在這裏擊退俄羅斯和普魯士聯軍。

[19] 19世紀前半,“束腰”帶子一般都在後背打結,必須別人幫忙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