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諍醒來時,天色已經大暗,整座寧府都已亮起了電燈。

似有些反應不過來一般的,他怔怔的盯著頭頂的床梁看了好半晌,才有些呆愣的轉過頭,窗外的夜空上綴滿了閃爍的星,霍諍看過去時,正巧對上窗戶邊亮著的那盞電燈。

下一瞬,霍諍就像是被電燈的亮光刺得眼睛一痛,他猛地閉上了雙眼。

耳畔處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霍諍的眉心一跳,雙眼卻沒睜開,隻定定的保持著現下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寧綰心帶著醫官進屋時,便瞧見了這麽一幕。

見霍諍依舊沒醒,寧綰心也沒多想,隻伸手示意醫官查探:“他已經昏迷半日了,可是有哪裏不適?”

醫官皺著眉替霍諍把了脈,又瞧了瞧他的臉色,最後道:“這位長官應是失血才導致昏迷這般久的,他的傷勢並無大礙,寧二小姐無需擔憂,最晚明天,他就會醒來。”

寧綰心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再度看了霍諍一眼,隨即微笑道:“多謝醫官,對了,還請醫官隨我前去為雲虛道人查看一番。”

醫官立即點頭,收起醫藥箱跟著寧綰心一起跨出房門。

“吱呀”

房門被輕手輕腳的關上,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霍諍依舊沒有睜開雙眼,直到過了好幾息,他才緩緩掀開眼瞼,雙眸跟著就掃向了房門口的位置,晦暗不明。

片刻,他伸手撐著床,緩緩坐起身來,行動間,哪怕因為他的起身而牽扯到了背上的傷口,劇痛襲身,他的眉頭也沒有因此而皺一下。

坐起身後,霍諍就轉頭四顧了一眼,最後才將視線定格在了自己的身上。

軍裝已經被換下,裏衣倒是沒換,此刻他身上穿著的,是一件不太合身的長袍。

應該是寧屹霄的。

霍諍輕抿起唇,抬起手輕緩的揉了揉眉心,隨後站起身來,邁步來到窗前,往下看去。

呼吸間,他似乎都還能聞到方才寧綰心身上遺留下來的清香,腦海中有關她的聲音也久久回響個不停,此般情況,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敢置信和驚詫。

霍諍有些頭疼的閉了閉眼,往後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伸手倚住額頭。

他大抵是有些魔怔了。

才不過見了兩回,他竟然就已經在夢中肖想起了她,甚至還夜夜不落,念念不忘……

霍諍甚至都不敢去想,若是有朝一日,被寧綰心知曉他曾經這般變態的肖想過她,她還會不會一如現下這般的對他態度友善。

等等……

他應該要遠離她的!

霍諍驀地睜開眼放下手,豁然站起身來,身子一轉,腳步就要往前邁動。

正欲跨步,霍諍卻又忽地頓住,眸中露出了一抹遲疑和猶豫。

他就這樣不辭而別,寧綰心……寧家的人,會擔心吧?

猶豫間,霍諍又忽地狠狠皺起眉頭,右手不自覺地伸手去掏放在一旁的軍裝的口袋。

待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後,他的神色才猛地鬆了鬆。

隨即,他不由自主的打開了紙條,急速的掃了眼紙條上的內容,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紙條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心底踏實後,霍諍才猛地回過神來,臉色也一瞬變得難看起來。

有心想伸手將身上的紙條扔掉,可他的雙手卻沒有絲毫要行動的意思。

對於自己癡漢般珍藏她不過隨意寫下的那句話的紙條這樣的行為,霍諍是不恥的。然而,他卻控製不住的一邊不恥自己的行為,一邊繼續我行我素……

隻經曆了這麽短短幾日的矛盾時間,霍諍就已經深深意識到,終有一天,他會被這種矛盾逼瘋!

深吸了一口氣,霍諍有些煩躁的揉了一下眉心,隨即轉身回到床邊,躺了回去,然後閉上眼繼續裝昏迷……

……

對於霍諍此刻的這番矛盾,寧綰心是不知曉的,她如今已經領著醫官到了雲虛道人的房中。

見寧綰心和醫官一起前來,雲虛道人心中便已全然明白她的意思。

“丫頭,我這傷,可不是尋常藥物便能治好的。”雲虛道人微微一笑,倒也沒拒絕醫官的把脈,伸手就將手腕露了出來。

寧綰心心頭一凜,一股不太妙的感覺升了起來。

果然,不到片刻,醫官就收回了手,對著寧綰心搖了搖頭道:“抱歉,寧二小姐,這位先生的傷勢是內肺之傷,又傷及了心脈,且拖了些時月,沒有那極難尋的地寶醫治,隻怕……”

寧綰心抿起唇,看著雲虛道人臉上的淡然,隻覺心下一片倉惶茫然。

雲虛道人早就已經知道自己傷勢的嚴重,所以他才沒有浪費時間為自己醫治,而是繼續鏟除著邪物,隻為讓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能再多消滅幾隻邪祟……

辭別醫官後,寧綰心沉默著回了雲虛道人的身邊,低垂著頭沒說話。

雲虛道人倒是淡定之極,見寧綰心沉默不語,他立即微微笑了笑,輕聲道:“丫頭,不用過於傷心,我這傷,已是傷了根本,若非五百年以上的雪芝,他物根本無法根治,我這命啊,已經是定數了。”

“不會的!五百年的雪芝是麽,我一定會找到的!”寧綰心驀地抬起頭,咬著牙,神色堅定的道。

她重生回來,本就是要改變這一生的命運的,雲虛道人的命,她一定可以救下來的。

上天既然讓她在如今就遇到了雲虛道人,也一定是在給她救下他的機會!

以寧家的能力,五百年的雪芝雖罕見,但她一定能找尋到一些線索,或是打聽到一些消息的,隻要有希望,她就不能放棄!

雲虛道人先是一怔,隨即才失笑的搖了搖頭:“丫頭,不可強求。”

“若不強求,我做何改變?”寧綰心垂下眼眸,語氣低沉的回答了雲虛道人的勸慰。

她知道他的意思,修道之人,萬事不可強求,否則那因果業報,遲早會讓其吃大苦頭。這一點,她前世就從雲虛道人的手劄中看到過。

可是,那又如何?

今生,她本就是要改變一切的,不強求,她又做什麽改變?

若不做改變,她重活這一回,又有什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