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這麽急,有事?”
“葉世文……”程真竭力穩定聲音,卻始終很沙啞,“他出事了,應該是杜元做的。我現在隨時會有危險,我要帶走珊珊……”
“你知道今日發生什麽事了嗎?”洪正德打斷程真,“秦仁青與屠振邦期貨公司那個操盤手楊定堅涉嫌違法做空期貨,已經被拘捕了。秦仁青的黑錢有一部分流入了馮世雄賬戶,慧雲體聯在他名下,我們已經派人去查封,所有拿過獎金和獎牌的學生都要留校接受調查。”
程真吃驚:“秦仁青出事,屠振邦與杜元他們沒被抓嗎?”
“沒,他們兩個證據不足。”
“那……馮敬棠呢?”
“怎麽突然問他?”
程真噤聲。她猛地意識到事情沒那麽簡單,脊骨一寒,又道:“我要立即帶珊珊走,德叔,當我求你最後一次。”
“現在很難辦到。”
“你要多少錢?你開價,我可以去湊。”
“阿真,不是錢的問題。你放心,裏麵都是警察,沒人敢碰珊珊的。”
“我真的要帶她走。”程真語氣很急,“我幫杜元放過竊聽器,葉世文發現了。”
洪正德怔忡幾秒,又改口:“那你等一等吧,我想想辦法。”
程真一夜無眠。
她倚坐衣櫃前,冰涼磚麵與心底同溫,又凍,又痛,分不清哪種感受占上風。
程真苦笑。笑自己太天真,以為情愛可以靠扮演,搭上身家性命,換來一片狼藉。她就是這間窄屋,被葉世文徹底搗碎,破開的窗灌進所有寒風。
他該怎麽辦?打算逃去哪裏?會不會死於非命?
她已喪失關心資格。
直到街外人聲車聲漸漸密集。下樓上班的八卦街坊,又一個接一個往她屋內瞄。程真站起來,套一雙厚襪,踩過碎片較少的空隙,關了客廳大門。
痛定思痛,這裏不能再住。
程真換上長褲長衫,又添一件厚外套,穿上運動鞋。不是第一次逃命,也算有經驗。快速收拾方便帶走的衣物,清點證件,珠寶首飾用布袋裝起。她需要更多的現金。
門外突然響起過分猛烈的敲門聲,程真嚇得一怔。
“開門!我是房東李生!”
程真稍稍回神,踏過一屋廢物,打開了門。
房東夫妻一大早黑著兩張寡薄的臉,眉梢不滿吊上頭頂百會穴,瞪著眼,生怕程真看不清楚他們在憤怒。
看來有人通風報信。
“程小姐,你搞什麽?!”李先生率先從程真身側邁入屋內。一眼盡覽,除了四麵牆,無一處完好,“我租給你,不是讓你拿來玩的!”
“不好意思。”程真開口,被掐過的喉頸發不出好聽聲音,像濾了厚厚一層黃沙,很啞。
“這張沙發我才買了六年。這裏,這個窗,你不打爛至少還能用十年!有沒有搞錯,連門都敲穿了?!”
李先生瞥見門板的凹位,氣得像那一棍敲凹他的瘦薄胸膛。
李太太卻沒說話,一雙常年操勞的泛白魚目,直直盯緊程真頸側指印。淤青夾深紫,手重得讓人咋舌。沒想到這位貌不驚人的女租客,也敢玩到半條福華街都通了天。
有錢人果然不是正常人。
程真扯了扯衣領,眼角帶風,與李太太對視,逼得她把目光收回去:“要賠多少?我今日就走。”
她懶得解釋,隻想快點離開。
李先生拔高音量:“我一早就猜到你要退租了。今日就走?那我要扣你一個月押金!”
“扣吧。”程真麵無表情,“你敢扣我押金,我立即去舉報你公屋轉租。”
“你……”
李太立即摁下老公的手,又湊到他耳邊嘀咕:“哎呀,不要跟她計較了!你沒看到她頸上的印?那個男人凶神惡煞,等下帶人上來搞事就麻煩了!”
李先生不再吭聲,開始在屋內盤點。半個鍾頭後報了個數,程真一聽,與押金相抵,不算太誇張,便認了下來。
她背起唯一行囊,用圍巾遮住頸上痕跡,直接從屋內踏出。
尚未邁下三級步梯,就聽見李先生打電話:“是呀是呀!你下午可以過來看房了!一房一浴,格局開闊,離小巴站還很近呢!”
掃帚開始清掃碎片,嘩啦嘩啦,極其不滿的音調。
程真還想再回頭看看。曾經也是與珊珊煮過飯,抱著睡的屋子。那張床,也承載過幾許美夢、幾許憂愁與她停不下的疲倦。
為什麽人會需要有個家?
因為來處不可尋,終點太無常。總有人要歇腳,歇著歇著,便不走了。不走的人多了,誌同道合,歡喜怨懟,順水推舟,湊作雙雙兩兩。
家,寶蓋頭作穴,內養一隻長吻大腹[92]的豬。能遮雨,能禦寒,有食祿,有煙火。
一間屋,一個伴,便一世了。
要到這般田地,才會恍然大悟——原來尋常人生,最是難得。
程真不敢回頭。
下來一樓,迎麵的風吹走她難為人道的傷感,凍出三分清醒。甫一轉彎,就見到出院回來的黃姨與攙扶著她的張欣園。
黃姨鮮少穿得這樣豔。大紅燈芯絨外套,說不清引人注目的是色澤還是俗氣。若不是手上纏緊紗布,程真根本看不出她剛出院。喜慶得該去參加宴飲。
“阿真?”黃姨抬頭,見到一身行囊的程真,“你要去旅行啊?”
“我要搬了。”程真視線在黃姨受傷的手上停留幾秒,“聽阿園說你入院,還好吧?傷到手了?”
“放心,沒事才能出院。”黃姨掃視這幢陳舊大廈,眼珠轉動,幾抹遊弋的光切換不停,嘴角竟輕輕上揚,“是要搬的了。這邊快要拆除改建,我們也在找房子搬。”
程真問:“打算住去哪裏?”
“阿園學校附近。”黃姨側頭去看一言不發的張欣園,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搭在女兒臂彎,“貴是貴了點,但是環境好,鬧中帶靜。阿園念書辛苦,我住過去還能時不時給她煲些湯水補一補。”
張欣園半低著頭,目光隻停在程真穿球鞋的腳上。
她今日似乎變回那個初見時的真真姐。
程真沒再問,隻點頭當作道別。可能是最後一次碰麵,這兩母女從她身旁走過時,程真竟有些不舍。
她回了頭。卻發現與那日救下黃姨時的背影,無法再重疊在一起。
明明這次傷勢更重,黃姨腰脊偏挺得格外筆直,離越遠,越清晰。體內那個衰老靈魂與神明做了交易,回光返照般重獲新生。
程真離開福華街。
她不知道,黃姨左手斷了三指。她也不知道,擔架布料紮實,要用機器切割,再縫接。她更不會知道,黃姨在送院途中,第一時間不是打給張欣園,而是保險經紀。
市道好,買樓。
市道不好,買保險。
傷殘津貼,退出崗位還能保留勞動關係,額外附加保險賠償金,簡直是三重厚禮。那間聯合大學旁邊的公寓,是黃姨這世住過最舒服的屋。
她知道,這是她應得的。
洪正德正在打電話。
白晝的會議室,敞亮不用燈,光線逼人。電話那端的鄭誌添,肥頭大耳,挺著個假孕肚在反複嘮叨。電話這邊的洪正德,威武精明,卻半眯著眼在神遊太虛。
“阿德,”鄭誌添不耐煩地說,“你有沒有聽清我說什麽?”
“聽到。”
“算了算了,你別問我了,反正你們也沒給我出糧[64]。”
“退休金那麽豐厚,揮霍一光了?師父,你不如回來兼職做顧問吧,之前上頭也提過這個建議。”
“免了,我還想安度餘生,平平靜靜進棺材。這單案,你和槍神周自己看著辦。”
洪正德把手中轉動的筆停下:“師父,秦仁青老婆和女兒肯定被威脅了,什麽都講不知道。他的情婦和私生子都在國外,那些資產我可能查不出來。”
“去做了才知道行不行,你都沒去做。”鄭誌添顯然不滿,“槍神周和你,這麽多年客客氣氣叫我一聲師父,都算作我半個兒子。但你看看人家多積極,立馬去慧雲體聯幫忙。你呢?你擺臉色給人看,他打來問候我的時候還抱怨過你。怎麽,現在全警局就你是高級警察?”
洪正德聽罷,想起那日在慧雲體聯與同僚互相譏諷的場麵,氣得拔高音量:“我什麽時候擺臉色了?你自己去看下他是怎麽辦事的!那群女學生才十幾歲,態度也不用那麽強硬吧?我覺得他們做得不妥,難道不能說?你讓他有話當麵講,不要背後做小人!”
他與槍神周並無過節,純粹是做事風格天差地別。鄭誌添對他們二人相當熟悉。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當兒子看待的晚輩,自然上心些。
同時,也讓他鬧心。
“哦,那又是我不對了?我是八婆,在搬弄是非,挑撥離間?”
“師父,我不是這個意思。”
鄭誌添皺起眉頭:“你到底在想什麽?最近魂不守舍的,你老婆又跟你吵架了?”
“哪有。”洪正德瞥了眼窗外,“上次之後我沒再過去了,慧雲體聯那邊,現在到底怎樣?”
“自己不會去問嗎?我是你們的傳聲筒?”鄭誌添歎了口氣,“反正我聽他說曾慧雲不配合。”
鄭誌添想起槍神周提到的曾慧雲。好好一個貴婦變成潑婦,蠻橫得很,幾乎以死威脅,要求釋放她唯一的寶貝兒子,聲稱自己對慧雲體聯事務負全責。
鄭誌添說:“聽說她早就讓馮世雄以Parko的名義認繳了慧雲體聯的股份,現在最多就是個顧問角色。她想負責,想拿自己去換兒子,問題是你們抓她也沒用啊。”
“老公不知所蹤,兒子又進了拘留病房,曾慧雲這種人肯定會崩潰。”洪正德無聲歎了口氣,“但馮敬棠與秦仁青不可能毫無瓜葛。”
馮敬棠失聯,報警的竟是協進會。曾慧雲一心撲在馮世雄身上,連老公去哪裏了都一問三不知。至親至疏果然是夫妻。
洪正德從辦公椅上站起,走到那塊畫滿人物線條的推理白板上。鄭誌添在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又開口:“對了,你的線人有沒有辦法找到葉世文?”
洪正德一愣。
鄭誌添語氣流露無奈:“馮敬棠肯定是通過葉世文與秦仁青交易的,你去Parko沒搜到,但葉世文名下的公司必然有蛛絲馬跡。偏偏那日萬博大廈葉世文的私竇著火,你說事情怎麽都湊巧了?”
他又說:“這次行動隻有你們內部知悉。如果不是有內鬼,肯定就是線人嗅到味,提前通知葉世文逃走。你的線人與葉世文關係不一般吧?”
洪正德沒料到鄭誌添會把目標放到線人身上。這是在懷疑他與葉世文有台底交易?
洪正德感到詫異,以及莫名的惱怒,語氣帶鋒地質問回去:“我沒給過線人料,這次她什麽都不知道。而且馮敬棠失蹤那日,在元村有人報警。在場手足隱約認得出葉世文與屠振邦,隻是那一段沒監控記錄,逃逸車輛都被銷毀了。難道就不能是屠振邦多年前安插眼線,提前通知他逃走?”
鄭誌添沉默。安插眼線?這種質疑,是問責誰?該不會是他這個師父吧?
這麽多年,他給過洪正德的幫助和線索數也數不清。
洪正德出身經商家庭,性情聰敏,懂得投機。又與妻子中學戀愛,青梅竹馬,鶼鰈情深。從警是為了光耀門楣,有個大官登族譜,才能彰顯榮譽。製服上身的他,格外器宇軒昂,賊人見著也要自動避讓。
他方方麵麵都很優秀。當然希望立功勳,博升職。
“你說得對,但我記得你的線人和杜元也有牽扯,造船商社不是她給的料嗎?”鄭誌添點頭,“當然,不能排除有內鬼。屠振邦以前是做什麽的,大家都清楚,其他部門那邊你們隻能提示,不能插手。”
“他從事正規貿易這麽多年,那隻鬼滲透到商罪科,也不是沒可能的。”
鄭誌添聽罷,卻不答話。
洪正德站起,想到程真打來的那通電話。他心裏有些猶豫,幫與不幫,幫到何種程度,都是抉擇問題。
他也不做賠本生意。
“師父,不講了,我今日想去慧雲體聯那邊看看情況。”洪正德再三忖度後說,“秦仁青與楊定堅的供詞七七八八了,確實是楊定堅違規做空期貨,協助秦仁青免繳差額。他們顯然有把柄在外,罪狀都攬自己身上,短期內要挖也挖不出什麽。”
鄭誌添語氣沉了下來:“阿德,別說做師父的沒勸你,你這隻手,別伸太長。你也知道我退休之後再也不幹預案情的事。但你們說好了分頭行動,你不要仗著跟我關係好,要我給你線索,槍神周也是我徒弟。”
洪正德直接邁步走到門口:“行啦行啦!不插手嘛!我什麽都不插!”
門哐的一聲關上。
鄭誌添聽著關門聲,挑了挑眉,把話尾收回。
偌大的書房裏,隻有他一人。他慢慢挪步到窗邊,駐足良久,一雙鷹目不知在盯什麽。活到這個年紀,軀殼撐不起劇烈活動,倒顯得腦筋愈發靈活清醒。
保姆來敲門:“鄭老,午飯煮好了。”
鄭誌添轉過身,未語先帶幾分笑:“好,你叫我老婆先吃,我等下就去。”
保姆很快離開。
鄭誌添撥出電話,對麵接起時,他便笑了。他習慣見誰都彎起嘴角,樂嗬嗬,不甚煩惱的模樣,讓人降低三分警惕。
“杜師爺,怎麽不勸一勸你大伯,玩這麽猛。”鄭誌添舒了口氣,“馮敬棠你們也敢動啊?”
電話那邊的杜元語氣輕蔑:“也給他這個寒酸仔富貴了三十年,足夠了。”
“問題是我這邊手尾不好搞呢。”鄭誌添又說,“你知道我計劃回去警隊做兼職顧問的,聲譽很重要,不要給我惹麻煩。”
“當年曹勝炎是怎麽搞的,現在秦仁青也一樣,對付有錢人不需要手軟。”杜元笑出了聲,“如果他們不聽話,你開口,我派幾個保鏢去幫你。”
“想玩什麽?他的妻女在哪裏你都知道,還需要怎麽搞?曹勝炎的情婦都被你發現了,那兩個女兒還在你手裏吧?”
杜元冷笑:“鄭老,我膽小呀,萬一有人跟警方合作,教唆他反口,死的是我和大伯。”
鄭誌添知道杜元暗示什麽:“他當年也隻是貪心而已,罪不至死。”
“他在監獄,自然任由警方處置。他不死,對你來說是籌碼,對我們來說,就沒那麽輕鬆了。”
“我和屠爺相識這麽多年,還不信我?早就講好等秦仁青這次玩完,送他與曹勝炎一起蹲監獄的。況且你捆著人家兩個女兒,他的嘴已經被你封了。”
“怎麽會不信鄭老呢?你當年能力出眾,心明如鏡。現在還考慮回去做顧問,有你這種人,我們市民很放心。”
“不要講笑了。”鄭誌添目露凶光,有些不滿,“我這邊有個徒弟已經開始懷疑你們,硬骨頭,很難搞的。”
杜元沉默幾秒,也換一副口吻:“當年曹勝炎一案,我們背地裏替你出了多少力?最後能在幾個有錢人身上剝了五億出來,當作追回來的投資款。我記得,那次出事之前,你退休三個月了吧?都沒讓你做顧問的時候受累,我和我大伯是真拿你當朋友。
“秦仁青和曹勝炎是共犯,他給過你的,絕對比給我們替人辦事的酬金要高。明麵上是你暗示秦仁青找我大伯去搞曹勝炎一家人,實際上是怎樣,大家心中有數。”
杜元依稀記得當年秦仁青那副慌張模樣。
1991年,秦仁青夥同曹勝炎在來亞銀行內部操作,違規通過各項審批,十億投資進了秦仁青與幾個富人注資的金鳳珠寶公司,質押黃金在檢驗時被發現全是劣品。
商業罪案調查科即將介入此案,一時間,狂風驟雨襲來。
秦仁青擔憂下半生要在監獄退休。他聯合曹勝炎賄賂剛剛退休的鄭誌添,企圖利用鄭誌添的影響力換回自由。結果曹勝炎臨陣退縮,萌生自首心理。他又急急忙忙來找屠振邦,拋下酬金,聲稱除掉那幾個一起玩的有錢人都沒問題,隻要他不入獄,保證重重有賞。
秦仁青從來都不懂放長線釣大魚。
屠振邦卻懂。
轉行貿易那日,他邀來私宴的座上賓是鄭誌添。
那時鄭誌添隻是一名犯罪學學者,身形不及現在癡肥,笑意含糊,麵懵心精,一人啖下半隻脆皮乳豬,不嫌油膩。
貪心寫在臉上,你能投其所好。
貪心放在肚裏,你永遠喂不飽。
鄭誌添聽罷,不怒反笑:“杜師爺,這些陳年舊事,拿出來講就沒意思了。”
“我隻是想讓鄭老放心,我們都講道義。秦仁青也好,曹勝炎也罷,所謂的商業犯罪說難聽點,就是我們的發財工具,相互配合才有利可圖嘛。秦仁青知道這次是你徒弟接手,死定了,他不過是求那些妻子兒女不出事而已。”
“我肯定不會讓他有辦法離開海城,但你們兩叔侄——”鄭誌添握著手機的指腹突然用力,“說好隻求財,不見血的。馮敬棠身後是慧雲體聯幾個投資人,你們自己醒目點。”
“放心,我們有分寸。”杜元十分識趣。
“天星船塢公司股份,聽說華興銀行已經內部出函確認轉讓20%給你們。這種級別的轉讓,連競標手續都免除,直接指定,秦仁青這次是舍命幫你們搭線。你們騙他去搞期貨公司賺了一筆,掉個頭就在本地期貨公司玩收割。人家拿你當兄弟,你當人家是契弟。” 鄭誌添笑得格外諷刺,“集裝箱終端運輸,二十四個停泊港裏麵天星占六個泊位。海城碼頭操作費全球最貴,每日的現金流高到離譜吧?隻是20%,屠爺也要富到流油了。”
卸磨殺驢,屠振邦果然心狠手辣。
這樣大筆的現金流,才能支撐他投身房地產界。經濟不景氣,拿錢囤地;經濟騰飛,賣地換錢。
固定資產才能保值。
“鄭老,北美那套別墅,四千呎,暖氣熱得肯定不夠快。還是澳洲好,與北半球季節相反,又有海景。同樣都是四千呎,我已經買好贈給你那個小情人了。辛苦大半世,無非就是想晚年享受齊人之福嘛。”杜元直接利誘。
鄭誌添臃腫的五官才稍稍舒緩:“杜師爺——”他轉過身,推開攔在自己麵前的皮椅,往門口去,“還記得跑馬地那次嗎?你瞞著屠爺私下找我,結果我落了空,你在屠爺麵前肯定也挨了罵。慧雲體聯那邊,我沒什麽耐心繼續幫你。一旦我的徒弟查出賬目與葉世文有牽連,警方先批捕他,你就不走運了,時間就是金錢。”
杜元聽得出這次鄭誌添胃口不小:“鄭老,你有辦法的,再幫我拖一段時間,我會挖出葉世文。”
“看你誠意咯。”鄭誌添無聲笑了,“造船商社那次的料,不是你給我的,是我徒弟給我的。你身邊有鬼,二五仔不會把反骨寫在臉上。”
鄭誌添掛斷電話。
他終於感覺到自己餓了。
程真搬去觀岸道附近的一幢老舊居民樓。
兩室一廳,隔成四間小房,全體租客共享一格廁所。本就逼仄的客廳,擠得像所有家具自帶血緣關係,首尾相連,親親密密。若賊人進屋,都不知從何劫起。
程真租下靠近廚房那側的次臥。
她在老明大押典當了所有珠寶首飾。遞出的時候麵無表情,又突然想起什麽,扣下一條從未戴過的鑽石項鏈。是別人拿來討好葉老板的玩意,他轉贈給了程真。葉世文得勢後,大把人投其所好,珠寶首飾,香檳美酒,恐怕還有靚女隨侍。
分手了,把他想得壞些,這樣自己才會好過。
店員抬眼一瞄:“識貨喔,這條鑽石項鏈,換作是我也不舍得賣掉。”
程真回視店員:“其他的,你看下值多少錢。”
離開老明大押,程真趕去銀行,把所有現金存入。
她搭上渡輪,過了海。2月底,寒冬轉寒春,亞熱帶氣候的海島,蔥翠不變。白色圍巾兜住程真蒼白的臉,青天白日,她幽幽如魂。
暖陽打在浪上,無形的光生出了骨,隨風四處亂捅,程真覺得刺痛,眯起眼。
她來到渤灣球場附近。
麥笑琪跑著過來了。她穿一件長風衣,淺灰色,束在腰上分外窈窕。許是工作忙碌,人瘦了些,跑動的時候如鹿躍輕盈,臉頰紅撲撲,盛滿笑意。
她在渤灣莊士道一間私人診所做前台接待。
“衰女,這段時間去哪裏了?”麥笑琪在程真麵前停下,喘順氣才開口,“現在才舍得來找我,我試婚紗都沒人陪。”
程真抬手替麥笑琪掖了掖臉頰旁的碎發,麥笑琪一怔,然後笑了:“你跟我去診所坐下,我午休同你食飯。”
程真搖頭:“趕時間走啊,沒空。”
“忙什麽?白天又不用開工。”
“我辭職了。”
她不敢出現在T-top。
麥笑琪略微睜眼:“換酒吧了?”
程真隻笑:“嗯。下個月我沒空去參加你婚禮,鄉下有事,我要回去一趟。”她從口袋裏掏出絨麵長盒裝著的那條鑽石項鏈,“人不到,禮要到。Maggie,新婚快樂,祝你早生貴子。”
麥笑琪難掩眼角流露的失望,接過首飾盒。
打開一看,她睜圓了眼。又抬頭詫異地望著程真,視線在人與禮之間來來回回,慢慢有些酸意湧現眼內。
這個衰女,竟然記得自己當初那句抱怨。
“你哪裏來的錢?買這麽貴的!”麥笑琪嗓子堵了,扯著哭腔說,“傻女來的!送那麽貴做什麽,你不用買樓啦?不用為自己退休做打算啊!”
“一條項鏈就能換一套樓?如果有這種好事,那你快點給回我。”
“當然不行!送給我就是我的了!”
程真猶豫地問:“阿力……最近對你好不好?”
“他敢對我不好?打扁他!”麥笑琪斂起淚光,笑得開朗,“那間屋收樓了,簡單裝修過,婚禮那日就安床入住。你過段時間來坐啊,我煮飯給你吃。阿力現在很聽我話,裝修都是按我想要的去做。你放心啦,男人嘛,有時候**下也算是情趣……”
程真憶起麥笑琪每次分手那副要殺人的麵孔,哭到花容失色,雙眼浮腫,恨不得找個厲害神婆對世間渣男猛下邪降。
現在的她,比以前可愛。
不是愛情滋潤,而是自我釋懷。
麥笑琪手提電話響起,對麵的人似乎十分不耐煩。她臉上浮現尷尬,隻好不停地溫聲應和:“是,是,我現在就回了,來月經啊,我出來買衛生巾而已。”
程真見她掛斷電話,才開口:“趕時間就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麥笑琪微噘起嘴,顯然不舍:“那你從鄉下回來,記得找我。”
“嗯。”
“走啦。”
“拜拜。”
麥笑琪沿原路小步跑回去。
程真目送她消失的背影。少時在國際中學念書,band 1級別,周遭同學非富則貴。十來歲少年,真心也隔淺肚皮,聽聞曹勝炎失勢,見到程真避之唯恐不及。後來被迫闖**社會,也隻有麥笑琪這位真心人。落魄時伸出的援手,足夠惦記一生。
Maggie,恐怕我們再也沒法見麵了。
我盼你永遠幸福。
“有沒有再短一點的那種?”
市中心,香檳大廈斜對角窄巷士多店。櫃台邊坐著一個剃光頭的男人,唇角銜一支迷霧繚繞的煙,又抬眼去掃視程真:“靚女,玩具槍而已,你要多真?想要真的自己去考警校。有的都在這裏了,沒有就是沒有。”
“這把多少錢?”
“三百。”
程真輕笑:“我看上去像水魚[93]?一百。”
男人猶疑幾秒,才開口:“靚女,你以為你在菜市場買菜呢?沒人像你這樣砍價的。你想要的話,一百二。”
“一百二的話,送塑料彈珠。”
“……你真以為我是賣菜的?”
“不送?那我找其他人了,反正整個東環區又不隻有你檔口在賣。”
“拿去,拿去!記得介紹老友過來買。”
程真把仿真玩具槍放在闊身牛仔褲口袋,又用外套下擺遮住。她付了錢,從東環區道轉入花園街。
洪正德沒辦法從慧雲體聯帶走程珊。
“珊珊現在安全嗎?”
“安全,她們那群學生一直有人守著。”
“德叔,想辦法幫我帶走她。”
“阿真,不是我不想幫你,我部門是另一組人去盯慧雲體聯。萬一被他們發現我帶走程珊,我很麻煩的。”
“一間學校而已,為什麽要封這麽久?到現在還沒盤問完嗎?”
“曾慧雲不肯配合,我也插不了手。現在無論是馮敬棠失蹤,秦仁青被捕,所有案情的關鍵,就差一個知情人站出來推波助瀾。”
“你想講葉世文,是不是?”
“你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而且,他那晚不忍心殺你……”
“洪警官,”程真嘴角扯出個冷笑,音調也低下來,“想做交易要有誠意,你這樣是不行的。”
“珊珊那邊我沒辦法。”
“那葉世文我也沒辦法。”
“你!”洪正德氣急,“是不是一定要這樣?”
“你說呢?”
“……再給我些時間。”
“你要保證她毫發無損。”
“行啦,我自己沒去,我也派個小的在那裏盯著。”
程真聽見他應下,才鬆了口氣。想到一些事,她問道:“這次……還有一個失蹤的人,叫徐智強,你知道嗎?”
“葉世文那個兄弟?失蹤了,找不到人,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程真舉著電話,立在原地。記憶裏有人不停喚她“阿嫂”。那次帶她去觀街,徐智強滿臉得意神色,吹得那個四姐法力無邊,差點以為是他親戚。
她知道馮敬棠待葉世文不好,但徐智強不是。
始終相識一場,胸口湧動的是後悔抑或內疚,程真分不清。太陽穴陣陣刺痛,她扶緊身旁的欄杆,人影斜躺在石磚路沿,顯得有些乏力。
對麵鋪內有一雙眼正盯著她。她卻沒發現。
“你認識他?”洪正德聽見程真沉默,“他家裏還有兩個弟弟,父母不至於無依無靠。這種人跟著葉世文哪會有好路走?今日不出事明日也要出事,下場一樣的,你還是先想辦法找出葉世文吧。”
程真不答,把電話掛斷。
她不知道葉世文身處何方。以前嫌他黏人的時候,他偏要在自己麵前招搖,臉皮比牆厚。如今夜半淺眠,翻一個身,被衾竟然會有溫度落差。
失戀又不是天塌。
花園街的檔口,密密麻麻,像羅非魚身的鱗,緊得水擠不入,又內藏章法。街頭賣球鞋,街尾賣花圈,繁華鬧市,有種催人去死的荒誕錯覺。
這一個月來,杜元的電話沒停過。
“阿真,玩失蹤?你避了我多久?”
“杜師爺,你還打得通我的電話,又怎麽算是失蹤呢?”
“出來見一麵,有事問你。”
“有什麽事不能電話裏講?”
“你心知肚明。”
“我現在沒心情見人。”
“怎麽,葉世文割花了你的臉,不敢上街?”杜元輕笑,“你已經不是十五歲了,現在要找你確實很難,但我也不是沒辦法。”
程真語氣低下來:“幾時,哪裏?”
“後日下午三點,永盈冰室。”
報紙刊登一則盛大公告,劉錦榮成為天星船塢公司股東之一,兼任行政執行官。
秦仁青與楊定堅變作階下囚,涉案金額大得街知巷聞,仿佛每位都在他們身上虧過錢一樣唾棄他們。
程真看到的時候,才明白所謂的造船公司,不是1633,而是天星船塢。
劉錦榮接受采訪時,風光無限。他聲稱本次認股是為了振興經濟,企業要有企業的社會責任感。天星船塢公司將提供逾兩百個新增崗位,鼓勵失業市民重新就業;每年要將所得的5%用作慈善投入,與政府部門協作完善市政交通係統;有意收購閑置、廢舊用地股份,打造全新總部大樓,為盤活地產奉獻綿薄之力。
他隻差把“兆陽地產”四個大字說出口。
葉世文逃了,兆陽這口肥肉屠振邦沒叼住,看來很生氣。
於是正經媒體直接爆料:水阜區舊改純粹子虛烏有,是個別地產公司為了炒高周邊樓價,四處作惡宣傳。
一經傳出,比兆陽競地那次更加沸騰——沸騰的是民怨。
連話語權都掌握在財富階層,我等閑人如螻蟻,地產發展商撚一撚指,三代積蓄直接填海。買樓就是為了升值,現在跟我講沒得拆,還沒得升?
簡直是滅門之災。
我要求開發商回水!我不買了!
銀行擔憂地皮價格貶值,唯有遣融資監管律所的代言人關紹輝律師出來解釋:兆陽地產資金一直接受合法監管,並無任何程序及實際層麵的損失。暫時停工隻是因為決策層身體抱恙,與坊間傳聞的秦仁青洗錢案、水阜區舊改策劃毫無瓜葛。
短短一個月,又多了一塊閑置爛地。輿論翻天,人人各執一詞。
你信兆陽沒事?是因為你計劃買樓。
你想兆陽出事?是因為你沒錢買樓。
其實什麽都沒變。
程真深思不了太多,隻覺倦怠。杜元不知第多少次約她出來,幸好她也少用電話,斷電關機當作避世。隻是推三阻四至今,不得不赴約。
再不出現,他絕對會搜刮全城,到時候就不是這種待客態度了。
程真邁入花園街的永盈冰室。
下午茶時間,日照西斜,潑墨似的紅橙,灑滿地麵方格細磚。程真一步步走近,落座正抬頭觀看收銀台上方電視動畫的杜元對麵。
動畫裏的公仔在笑,嗬嗬嗬,嘎嘎嘎,像農夫手裏的鵝,扯起細頸慘叫。
杜元也笑。不知是笑這種垂死的音調,還是看懂了動畫講的爛gag[94]。
杜元收回視線:“終於肯出來了?一個月沒開工,不像你的作風。”
程真語氣平靜:“怕死才是我的作風。”
“還能講笑,看來也沒那麽怕死。”杜元從煙盒晃出一支香煙,銜住後,把煙盒彈給程真,“最近住哪裏?”
他瞥見程真口袋裏的輪廓,眉頭輕皺,又緩慢舒開。她現在是膽肥得流油了。看來今天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談不攏。
程真沒想到杜元竟然不抽雪茄,再細細聞,嗅得出煙葉燃燒後的油味,把煙盒推了回去。
杜元已經氣得要這樣來排解胸悶。天星船塢不是由他把持,當然惱到火滾。
“我人都在這裏了,還關心我住哪裏?”
“好歹我與你也相識這些年,又是雇主,問候一句而已。”杜元吐出煙圈,拎起茶壺給自己斟一杯深棕色的茶水,“葉世文為什麽不殺你?”
“我死了,你還怎麽把他找出來?”
程真笑了。她試過火海逃生,又在醫院忍著喪母悲痛攜程珊逃跑。換掉身份隱姓埋名,卻在葉世文掌下憑那份涼薄的心軟,偷來苟存的半條殘命。
她還有什麽好怕的?這群男人,每一個都要來求她活著。
杜元放下茶壺:“他在哪裏?”
“你猜?”
“程珊監護權還在我手裏。”
“你現在能有辦法把她從慧雲體聯帶走,我還要跟你講多謝。”
杜元沉默。聽程真這個語氣,怕是要破罐破摔。走到這一步,逼她,是沒辦法誘葉世文出來的。
他懷疑程真是鄭誌添暗示的線人。
大家身後都有警察,帶走程珊,等於白費力氣。
葉世文逃了,屠振邦氣定神閑。他抬一抬眼,在飯間說了句“天星暫時讓錦榮負責,他背景幹淨”,杜元便一清二楚——兆陽的股份,他勢必要拿到手。
杜元往後靠入椅背,語氣平靜許多:“沒想到葉世文給了你不少東西,現在都敢跟我講價了。”
“沒辦法。”程真斂起笑意,“你答應我的沒給我,我隻能問他要了。”
“說好事成之後給你,但問題是我沒拿到我想要的,葉世文逃了。”
“肉都送到你嘴邊,居然叼不住,你說怪誰呢?”
杜元盯緊程真的臉:“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跟你爸,長得很像。”
程真臉色一僵。靜了幾秒,她又浮起笑容:“杜師爺,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全世界都盯著商罪科這樁大案,你就算拿曹勝炎也威脅不了我。公開程珊身份,那就是給警方機會徹查舊案。到時候你怎麽辦?你可是參與過威脅曹勝炎妻女的,程珊和我就是人證。”
“她有命做人證再說吧。”
“你怎麽知道她沒有?她現在在你手裏了嗎?”
杜元聽了竟不惱火,笑著撚熄煙蒂。
“我看是你今非昔比了,阿真。你向來聰明,火災入院之後,醒來第一時間帶著你妹躲在清潔車後麵逃走,連你老母最後一麵都沒見到。昌岸舊城確實是個好地方,可惜你同程珊太顯眼,要挖你們出來易如反掌。”
他見程真麵無表情,繼續說:“當年那件事,你很不甘心吧?”
程真嘴角浮了抹不屑:“檔案裏不是寫得很清楚嗎?現在你才來提,太晚了吧。”
來酒吧的人,消遣過了頭,就容易變成放縱。黑燈瞎火,酒氣衝天,有人非要擺臉色給杜元看。終於喝得醉醺醺鬧起事來,杜元也半醉,趁亂泄憤,打穿那人的頭。
程真不走運,那時剛好被杜元的人發現。情急之下,她把程珊藏在昌岸舊城一個可憐她們的肥姨床下,留了錢,等著她否認罪狀離開警局。
“替我認了它,我可以放你一馬,甚至幫你換一個身份。”
“杜生,我與你無論是身形還是樣貌,相差太遠了,我怎麽認呢?”
“那個人隻是想讓我心煩而已。你去認,其他我有辦法解決。你知道你爸那單案涉及的人有多少,我留你命,但其他人不會手軟。”
程真最終還是認了。
杜元找到程珊,那個好心的肥姨被打落三顆牙齒,從此不再做好心人。
她也後悔自己居然認了。沒辦法,她想活下去,哪怕隻是苟活。人能有一條命,有一口氣,就能熬到下一個日出。
她才十五歲,程珊才八歲,活下去,她們總能等到天亮的時候。
程真抬眼去看杜元。
他把煙撚熄,又點了一支。
“你們這種富家千金肯定驕傲,好不容易換了身份,卻留下案底,是不是覺得很恥辱?頂完罪,連程珊監護權都要給我。”
杜元想起這雙姐妹當年的模樣。
程珊純樸,程真狡黠。她確實盡了全力,可惜十幾歲女仔的全力,隻是別人指縫裏的餘力。
孫悟空也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程真深吸一口氣,掩下翻湧的怒火:“杜師爺,我不值錢我自己知道。不過我現在好像想明白了,你一直留著我,確實不是為了對付葉世文。
“我猜,秦仁青與曹勝炎那單案有關吧?因為這八年來,要你們興師動眾的,也就這兩次大案了。曹勝炎出事的時候我年紀小,隻知道很多人參與了那批假金投資,所以我清楚不止一雙眼盯著我們兩姐妹。
“我確實害怕,才不得不受你威脅。但現在秦仁青被你們設局害了,你還要繼續利用我,真的是因為葉世文?你是在害怕監獄裏那個隨時會反口的曹勝炎吧?”
杜元突然半眯著眼,問道:“曹勝炎跟你說過什麽?”
程真見杜元態度有變,又笑了:“你不如問問葉世文跟我說過什麽,他可是跟了你們很多年的。”
杜元沉默。短短月餘,她膽量見長,已經敢詐他的話了。她從未去探過曹勝炎的監,葉世文當年早被屠振邦冷落,知道的始終有限。
看來,程真九成是商業罪案調查科那個硬骨頭的線人。
“阿真,你淪落到這一步,要怪就怪曹勝炎,無端端給你多生一個妹。其實沒有程珊,你早就萬事大吉了。”
“是啊——”程真繼續說,“如果屠振邦沒有認葉世文做契仔,恐怕你也早就做洪安集團話事人了。有時候要怪就怪八字不好,葉世文命太硬,死不了。”
這是在罵葉世文?這是在譏諷杜元沒官運。
他聽得有些不爽:“幫我挖葉世文出來。”
“可以。”程真應下,直接開口,“我要我妹的監護權,外加一百萬。”
“你在開什麽玩笑?”
“不給?不給就算了。”程真也往後靠進椅背,“我看了報紙,秦仁青出事,你們那間期貨公司也出事,但你與屠振邦竟然安然無恙。杜師爺,這一單你們賺了多少?一百萬也不舍得給?葉世文可是買了套清沙灣豪宅送我呢。”
杜元不屑地笑:“是,他是舍得。但問題那套房還沒過戶,連購房合同也沒給回中介。”
程真不以為然:“你當我傻的?合同當然在我手上,包括尾款。”
“他給了你多少錢?”
“他給過我的東西太多了,你絕對想象不到。”
程真失眠大半個月,憂心與籌謀剝奪了她的睡意。蠅營狗苟活到今日,憑的已經不是運氣,而是心裏那股不肯認輸的韌勁。
她不能讓枉死的林媛在九泉之下痛心。
活下去,是十五歲之後的她唯一要做的事。
這次赴約,也是為爭取帶走程珊拖延時間。程真不想繼續廢話:“杜師爺,一百萬買兆陽地產的股份,不值得嗎?”
杜元再度陷入沉默。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半秒把目光從彼此身上移走。重新再認識一次麵前這位故人,細看之下,已是新人。甚至更接近敵人。
“好。”杜元終於開口,“你把他交出來,一百萬是你的,交不出,我就燒給你。”
“給我兩個月時間。”
“一個月。”杜元冷眼掃視過去,“我耐心有限。”
程真起身,往門邊走去。
“阿真!”杜元叫住了她,“不要耍花樣,魚死網破的事勸你別做。”
程真頓了頓腳步,轉過身,笑得十分燦爛:“杜師爺,你還是好好想想,抓到葉世文怎樣處置吧。”
杜元目送她離開。
梁榮健一直在旁,不敢插嘴。待程真走遠,他才開口問:“大佬,就這樣放她走?至少綁起她,可以逼葉世文來救。”
“隻要她妹還在,她能去哪裏?葉世文放她一條生路,現在憎死她了,不會來救的,她自己很清楚。”杜元想到葉世文那副痛徹心扉的神情,覺得好笑,“傻仔才以為她真的貪那一百萬,她是想拖時間,我給她這個機會。”
“萬一她同別人串通起來……”
“我就是要她去找別人幫忙,到時候一網打盡,不可以讓其他人有機會先找到葉世文。”杜元稍頓,“最近他有沒有消息?”
梁榮健道:“葉世文沒出現過。但他那個兄弟B仔,平時不知躲在哪裏,很少見到,最近反而有露麵。臉記不住,但有一隻手是六指,很好認,我已經叫人盯緊以前葉世文接觸過的生意檔口。”
杜元點了點頭。
直到永盈冰室內隻剩下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車聲。杜元環視一周,想起當初葉世文就是在這裏,對自己後腦擊下那記重創,竟冒出些心有餘悸的感覺。
他把葉世文打壓得太厲害,被報複回來,心裏難免不舒服。
葉綺媚死後,葉世文真的什麽都敢做。
杜元想了想,撥出那個熟悉號碼,對麵耽誤很久,才肯接通。
“鄭老,在忙?”杜元十分客氣,“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擾你了。”
鄭誌添答得很含糊。
“秦仁青老婆跟我說,曾慧雲聯係過她,問她有沒有門路撈馮世雄出來。”杜元無聲吐了口氣,“你知道的,她隻有一個兒子,萬一馮世雄判罪入獄,她就玩完了,我怕她喪心病狂亂咬人。”
鄭誌添笑了:“一個癲婆,你都怕?”
“她怎麽說都是世家千金出身,人脈資源都有,你就不怕她越過你徒弟找其他人插手這一單案?”
“杜師爺,兩個徒弟都受過我恩澤。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開口還是有分量的。”
杜元壓低嗓音:“鄭老,今晚我找人去接你到老地方吧,我們見麵慢慢談。”
白少華站在永盈冰室對麵的五金鋪內,心不在焉地挑選剪刀。他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電話,目光斷斷續續,越過車水馬龍的路,接駁在笑著推門而出的程真身上。她一轉彎,麵色頓時垮了,煞白上臉,愁雲密布。
白少華卻沒看見。視線隨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拋遠,又收回,白少華放下手裏的剪刀,離開鋪麵。
“文哥,你都聽到了嗎?”
“嗯。”
“要不要我繼續跟著她?”
“不用,短期內她不會再出門的,除非去見那個洪正德,你回去盯著寶姐吧。”
白少華歎了口氣,唯有往程真消失的反方向走去:“寶姐早就知道我是盯她的,她還跟我說讓你不要多心,欠你的她都記得,會還的。”
葉世文輕嗤:“女人講的話你也信?果然還是後生仔。”
“文哥,”白少華盯著程真消失的背影,有些不忿,“我不知道你中意她什麽,她剛剛走的時候還在笑,我真想打她!這種女人,還比不上小姐,小姐起碼跟定一個男人了知道講義氣!”
“義氣能當飯吃?”葉世文無奈地扯扯嘴角,“出來混,都是講錢不講心的。”
白少華賭氣:“我不是。”
葉世文聽得出白少華稍帶莽撞的倔強,頓時有些笑意:“行了。躲起來吧,別讓杜元的人挖到你。”
白少華又道:“Norah自殺了,所有數據資料被她提前銷毀。”
“確定一張都沒剩?”
“沒剩。她與馮敬棠有私人號碼的,聯係不上,就立刻知道出事了,她逃不掉。”
葉世文把手提電話拋到一邊。
他租下渤灣球場旁的一間寫字樓四樓辦公室。民宅不能去,整個昌岸半島都是雷區。渤灣寫字樓進出人群密集,他需要用電腦,住一兩個月便走,不會引人注意。
唯一麻煩的就是天寒地凍要衝冷水澡。
手上的傷,他自己拆線。這隻手是廢了,唯一慶幸的是另一隻手沒事。
電視報紙所有新聞,葉世文都看了。天星船塢公司赫然掛著劉錦榮名字。屠振邦這一招實在狠,杜元怕是火燒發頂,才會想到約見程真這枚棄子。
原本事成,她便是棄子。可惜他不能讓她如願。
女人,這般寡情,這般冷酷。分手月餘,她去赴他仇人的約,竟然笑意盈盈,讓他恨得牙癢。
葉世文摁掉監聽器的開關。
他自己剃了一個寸短的頭,不再執著到底程真中意的那個港星與他孰帥。程真在他心髒挖了個洞,靈魂夜夜朝無底深淵下墜。
江山美人,輪不到他來坐擁。
起初買醉的時候,也會胡言亂語。什麽都沒了,兄弟、名利,這十年像白活一樣。程真,你以為你有多聰明?你玩得過我?你想我死,我偏不死,就算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酒醒發現孤身入睡,軟玉溫香尋不著,竟很想她。
分手的男人,連意**都像在犯賤。
那台手機裏的微型竊聽裝置,當時他花了不少錢才雇人裝上去。他自認對程真有些溺愛,不,應算是過分溺愛。捫心自問,他從未想過要傷害程真,無非是想查清楚她到底是誰,背後是誰。
葉世文又忍不住暗嘲:以為自己手段了得,卻發現別人捷足先登,早就放下車內的竊聽器。想起那隻tweety還是自己厚著臉皮求來的,他恨不得賞臉頰一個巴掌。
他始終遲了一步。聽不到她承認自己的身份,卻聽見許多她從不啟齒的委屈心酸。失眠時盼望恨意能化作刀戟,憎她。憎到世紀盡頭,把她從自己人生剝離,碾作灰燼,撒入港口,徹底忘卻。
程真,你什麽都不要我的。
所以房東趕走你,警察推搪你,連杜元這個仆街都敢再度利用你。曹勝炎隻給你富貴十來年,下半生全是脅迫利誘。連自己老母都不敢去祭,前有豺狼後有虎豹。
你活該。
誰讓你不選我。
你活該這樣。
葉世文氣得踢翻酒瓶。零落響聲在屋內回**,**入他鬱結的胸膛,久久不散。
八年前的一麵之緣,隻記得她嬌小憨肥,頭發很短,號啕大哭,最後抱緊那個救命的書包撒腿就跑。
細細咂味,尚算有幾分可愛。
去她家搞事那次,葉世文其實並不情願。他心思早就不在洪安,也不認識曹勝炎。他不懂屠振邦為何如此反複,說好做正行,又急急忙忙對人下手。
那日葉世文拖拖拉拉,直到徐智強帶著幾個兄弟完事,他才出現。
門外的紅,漫天遍野,似血海撲了個浪上牆,彌漫熏鼻的油漆臭氣。一個個詛咒的字層層疊疊,像印在黃紙上的符語。光是看一眼,就已經折壽。
屋內有個女主人在哭。葉世文在門外瞥了眼,一片翻箱倒櫃的狼藉中,見她穿了條薄針織長裙,跪在地上抱緊一把小提琴,哭聲很低很可憐。
葉世文現在竟有些慶幸,那日程真沒在家裏。後來去校門口截她,回憶起來,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她以前確實挺肥,難怪體操練不下去。
這句話要是親口對她說,可能會遭受毒打。那應該叫什麽?豐滿?圓潤?還是旺夫益子相?
她隻會罵:你去死吧,葉世文。
這樣一個肥妹,用了最傻的計謀,還要在醫院瞞過所有人,帶著八歲的妹妹逃跑,以為自己是女特工嗎?無知,死蠢,自以為是。
肩後那塊燒傷好醜,躲在昌岸舊城,當然不會有良醫肯幫你治療。
葉世文又想起初次看見那刻,她哭著求他別看,胸膛氣管像被堵塞了一樣,悶得心髒發緊。
聽說燒傷的地方會先潰爛,然後剝落,再重新長肉。可以恢複健康,但無法恢複原貌。
這道疤就是她的人生。
他還記得,後來在一起時,她常常想熄燈,在摸黑中擁吻。那些傷痛的人生記號,其實害怕被看得真實。這條沒人敢走的路,她一個人走了多久,她做過每一個對與錯的抉擇,她從來不說,甘苦自負。
程真,若你真的無情無義,我早就解脫了。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但我沒想過,竟是這種不為人知的過去。
聽得出她被杜元束縛許久,並非不想反抗,隻是勢單力薄。這一回連曹勝炎都搬出來保命,她是山窮水盡了。
她不會來找他的。她戰戰兢兢問起徐智強,是因為她內疚,越內疚,就越無法見他。
若彼此沒有陷入這段感情,她默默地等,也可等到程珊成年,兩姐妹遠走高飛。原來人生軌跡的變幻,都是因為一個很小的選擇。
那一晚,那一眼,那一念。
我們便走到這一步了。
她說,要去良城。也好吧,她一向不挑食,哪怕去貧困偏遠之地,她足夠堅韌,絕對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以想象,一定會有身家清白的男同事愛慕她,追求她。禮拜日下午三點約她西餐廳見麵,贈一枝火紅玫瑰,與她臉頰笑意相映成趣。最後同萬千凡人一樣,結婚生子,美滿到老。
有個家,就什麽都好,連還房貸也當作甜蜜的負擔。
他給不了的,總有人能給她。
葉世文想得心頭很酸。真希望她未來老公在婚禮前一日出車禍死了。程真,我不是你老公,你就隻配做寡婦。
黑夜裏,他也會默默地聽程真在做什麽。
手機放在枕邊,她會換上睡衣。手指擰開紐扣,木梳劃過發絲,他聽不見,隻能無聲想象。
有時候她睡不著,在**翻來覆去,漸漸地就開始哭。聲音壓得極低,如身陷茫茫大霧,呼救喪失回應,找不到指引的光。腦海裏能看見她在輕輕顫抖,緊緊咬唇。林媛是個好母親,把她教得格外懂事,夜半飲泣不敢聲張,生怕被旁邊隔間的刻薄白領投訴擾人清夢。
那雙倔強的眼,還是不落淚的時候更美。
葉世文其實害怕聽。她的一吸一呼,順著電流,持續在自己心室翻攪酸楚。卻又想繼續聽。程真,你後悔吧?愧疚吧?傷害我,你自己也不好過!
咦?哭到暈了嗎?怎麽沒聲了?
她的手機又沒電關機了。
“最近怎樣,銀行那邊有沒有為難你?”
葉世文一邊致電,一邊換上要出門的衣服。對麵回答幾句,他便笑了:“我當然有看新聞,不看怎會知道你關大狀做發言人這麽有型?難怪寶姐對你一見鍾情,搭上老命幫你生仔。”
白少華不願與葉世文見麵,擔憂有人跟蹤自己發現他的藏身處。一個鍾頭前他致電葉世文,幫他買的東西已經備妥,藏在“合金彈頭”那台笨重的遊戲機下方。
“你最近躲在哪裏?”電話那頭的關紹輝歎了口氣,“我撐不了太久的,世文。你那位金主Rex已經撤資,那邊你以後都沒機會再合作了。兆陽股東再不出現,銀行萬一收回抵押土地,你連土渣都不剩。屠振邦的船塢公司現金流實力強勁,銀行以資抵債,肯定優先考慮他,洲界那宗地到時候還不是照樣落到他手上。”
“再給我一些時間。”葉世文穿入外套,“你知道誰最想我死,他們忍不住的,我先解決他們。”
“我給你錢出國吧,安身立命要緊。”關紹輝語氣有些無奈,“你單人匹馬,鬥不贏的,沒必要拿命做賭注。你才不到三十歲,以後的路還很長。”
“輝哥,不用勸我了。”
“你爭這口氣做什麽?”
“放心,我不會連累你。”
葉世文乘車去到愛群道那幢商業大廈一層,步行從側門入,穿後門出,來到遊戲機廳。
香煙繚繞,火警噴淋裝置卻毫無反應。機械按鍵敲得生硬,配樂俗而響亮,哢哢哢,啪啪啪,人類耳蝸受高低音頻襲擊,卻像隻聾不啞的行屍走肉。
浸在音浪裏,個個不停叫喚“快點,快點,哎呀!死啦”!
天災人禍與他們無關,但遊戲輸了慘過世界末日。
葉世文路過通道最外側座位上正在打拳王的肥仔。臀豐腰厚,那張沒有靠背的圓凳,命不久矣,被肥仔壓得即將含恨九泉。
有幾個閑人也側過頭,眉梢似刀,一挑一拋,默默打量葉世文。停留不到兩秒,立即把視線收回。
屏幕裏,有個“GAME OVER(遊戲結束)”彈了出來。
他們的心思似乎不在遊戲上。
葉世文腳步一滯,沒有走近那台“合金彈頭”。他極慢地往後退,逐漸往肥仔方向靠去。
遊戲機下方,似是有血跡。
手提電話竟然響起。葉世文穩住呼吸,裝作無事接起,往後退的步伐加大:“喂?”
“文哥,走啊——”
“死啦——”
電話那端白少華的叫聲,與眼前肥仔的哀號同時傳來。肥仔整個人撲倒在汗跡斑斑的遊戲機上,猶如巨嬰,號啕大哭起來。
時間被按停兩秒。
閑人從坐而立,氣勢頗凶,室內響起一片椅凳倒地的淩亂哐當聲響。
場麵亂作一團,暗中埋伏的幾人有些後悔沒能把葉世文誘入廳室深處。廳室外圍人流密集,根本不利於動手。
“葉世文!”有人大叫一聲,朝他逃的方向追擊。
人潮如浪撲,頓時更亂。
葉世文也趁亂往外竄,跑入商業大廈一層。地磚整潔靚麗,適逢下班時間,黑灰主調的西裝人群從電梯出來,步履本來輕盈,卻因幾名男子追趕,嚇得胡亂紛遝起來,尖叫聲撕穿耳膜。
“滾開——”葉世文推搡擋在自己身前的陌生人。
身後腳步愈趨愈近。
有女人在大廈前門打車。身姿婀娜,拿一隻手摁著裙擺,另一隻手去開的士車門。身後一道黑影如電閃過,“砰”的一聲,門竟然關上,差點夾斷她的頭發。
“走!”葉世文用力推了一把司機肩膀。
一記尖銳聲響起,後排車窗碎了,裂出大小不一的玻璃粒子。葉世文俯下身,又大聲叫:“走啊!”
司機終於回神,驚得猛踩油門,車身幾乎瞬間擲了出去,碾著黑色馬路往不知終點的地方狂奔遠走。
“靚仔,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兩隻化骨龍[95],那套負資產剛剛供了三年,還有十七年的按揭要交,我不想死啊!你要去哪裏?我……我衝過羅湖關口都可以的!反正我這台車租期快到了,不怕被人抓!求求你,別找我麻煩啊!”
司機鏟到路的盡頭,憑直覺拐了個大彎,繞上高架橋。
“誰讓你上橋的!”葉世文破口大罵,“傻子才上橋逃命!還不開快點!後麵有人跟了!”
他急急回頭,有台黑車緊咬不放。
“是,是我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要去哪裏?”
葉世文沉默幾秒:“渤灣警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支持你……”
“你給我閉嘴!”
司機噤聲,立即從橋上飛奔而下,掉了個頭往告士打道西行方向開去。黑車窮追不舍,葉世文盯著沿路氣派高檔的寫字樓,這裏不是金安東環區,杜元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葉世文撥出電話號碼,對麵卻一直沒回應。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胸腔深處開始彌漫陣陣鈍痛,不敢想象那台遊戲機裏麵藏的到底是什麽。
“文哥!”白少華終於接通電話。
葉世文緊張地吐了口氣:“你現在在哪裏?”
“我被梁榮健的人跟蹤。”白少華大口喘著,竭力忍痛,“放心,命還在。我不敢去醫院,現在去豹哥那裏。”
“你等——”葉世文又立即改口,“你別等我了!你走,我會給你錢,你明日就飛,有多遠去多遠。”
白少華惱了:“文哥,我不能撇下你!”
葉世文想起徐智強,雙眼在飛馳的車外景色中喪失了光:“跟著我的人沒有好路走。說到底是我自己的恩怨,與任何人無關,我不想再沒了你這個兄弟。”
“文——”
葉世文把電話掛斷。
人之初,如玉璞。阿強小時候成績很好,長大想做科學家,B仔最中意打籃球,希望能有一米九。年幼之初,他們貪玩,但沒想過要無緣無故去做壞事。
他們都不知道,原來結仇這件事,可以從爭一塊餅開始。
然後是一餐飯,一張床,一個女人,一座娛樂城,一宗四十公頃的地皮交易。
後來才明白,無論哪條道,金字塔尖總是過分逼窄,容不下太多的人。錢財算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B仔才二十三歲。
他不講錢,講義氣。
但沒人告訴他們,義氣,是混社會最大的騙局。
葉世文後悔當日的幼稚無知。也許那隻手指切掉,B仔的人生會不一樣。長命點,富貴點,做什麽都好。
趁尚有挽救機會,不能把他牽扯進來。
葉世文抬眼往四周掃視:“油門踩盡,超過前麵那台白色車,衝紅綠燈!”
司機戰戰兢兢聽令,抬頭一看,嚇得膽囊在體內震顫:“靚仔,要轉紅燈了,等下會撞死人的!”
“快!”
司機不敢不從,一個甩尾,壓著道路中線,車身超到前頭,直直奔過人群快要湧動的斑馬線。
“你個死人的士佬!趕著去死啊!”車主破口大罵,一腳急刹,橫在斑馬線前,那台貼身黑車來不及停下,狠狠撞上車尾。
“你個死人捷達車!連我都敢撞!”車主從駕駛位氣鼓鼓下來。
黑車裏的殺手不肯下車,往側方打方向盤,狂摁喇叭催趕斑馬線上的人,車身企圖提速,準備撞人而過。
的士火速駛遠,往左急轉入輔路。
葉世文回頭瞄了一眼:“減速,靠邊,我要跳車!”
司機聽見這話如得神諭,還未開到謝斐道交界處立即踩停。
回頭一看,葉世文車門都未關,黑色身影已經消失在大廈轉角。
午夜場的百老匯影院,蚊比人多。
4月下旬,天氣回暖,蛇蟲鼠蟻比稻田穀種出現得更快。海風夾裹濕潤,腥氣愈重,遊客卻依舊與那條“圍城河渠”笑著合影。
海灣變溝渠,嘲諷至極。
有人說,海城土地稀缺,城市經濟要發展,唯有填海。因此造成海岸線偏長,海水流動速度變急。巨輪自然無礙,小船孤舟卻在浪中反複顛簸。
小心駛得萬年船?
是有錢駛得萬年船。
在海城,開山費是堆填費的二倍。西北麵那個“北水鎮”,原本就是大麵積平原加些許丘陵地貌,硬生生將大水塘填埋,湊作一個新鎮。
地產,說到底就是“人造神話”。
程真來到購票台前。
“靚女,看什麽?”
程真掃視一輪,有些嫌棄:“午夜場隻有這部了?I Do(我願意),講什麽的?”
售票員因夜班而困怠,缺乏耐心,直接抱怨起來:“午夜場,當然排爛片啦,都沒人看。市道這麽差,電影業低穀啊。以前一年幾百部,現在一年就隻有幾十部,屎片當大片看啦。不過還是有好看的,銀河映像招牌班底,你想看就白天來。”
“算了。”
程真購下兩張戲票,轉身就走到大門一側去等。
洪正德趕到的時候,電影已開場五分鍾。彼此互相對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走進影廳,落座空無一人的室內。
“杜元找過你了?”
“嗯。”
程真目光離開熒幕,側過頭說:“他要我挖葉世文出來。”
“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
“跟杜師爺做交易,你覺得他會保你平安?”
“我除了拖延時間,我還能怎麽做?”
“不如告葉世文強奸你?”洪正德輕嗤一聲,“你去報警,我讓刑事部出一個通緝令。”
程真冷笑。
洪正德泄一口氣:“喂,說真的,從杜元入手吧。”
程真沒答話,側頭盯緊洪正德。熒幕的光一閃一暗,切換得讓人眼痛。
“我懷疑屠振邦有眼線。”洪正德隻能直說,“他自從做正經貿易之後,很謹慎。以前是通過杜元,現在是他女婿劉錦榮。劉錦榮底細太幹淨,咬不入,但杜元可以。
“上次拘捕行動,抓了個操盤手楊定堅。這麽大一間期貨公司,讓操盤手做董事?天方夜譚。他們出事前脫手,楊定堅和秦仁青都是替罪羊。如果他沒內應,時間不可能掐得這麽精準。葉世文一直跟他們周旋,絕對是察覺到了什麽。”
程真低下眼,想起那次聖誕幽會。
“葉世文手頭有杜元違法的證據,我偷看過。我看新聞,萬博大廈在他出事那日火災,我記得他提過他的公司登記在那裏,可能被帶走也可能燒掉了。”
洪正德沉默。
程真能活到今日,從心底講句,他也佩服。但凡心氣低點,人再蠢點,她肯定會走上絕路,攬著程珊跳海死。
曹勝炎配不上林媛,更配不上這樣的一個女兒。
“葉世文同你……”洪正德斟酌用詞,“其實你們是不是玩真的?”
他相信葉世文會愛上程真。
程真心口被猛擊一下。
“都已經這樣了,真假有什麽分別?自己選的。”
“中意就中意,承認又不會要你命。”
程真聲音低下去:“中意什麽?他現在憎死我了。”
到底是擦肩而過算作遺憾,還是愛而不得更讓人痛心?那夜燈下,你別追我,我別回望,可能結局就能徹底改寫。
想來想去,勸慰一句,都是劫數罷了。阿文,你不會理解,我做不到全情投入,你當然怨我一世。
因為你沒有安全感。換個溫順女人愛你,可能你就不知我是何人了。
念及此,程真心頭泛酸。
“不中意你,早就殺了你。”洪正德實話實說,“我也是男人,代入葉世文,我絕對掐死你。”
“喂!”程真攏回野遊情海的三魂六魄,“電影票AA啊!”
“是不是這麽小氣?我早就說過,貪錢誤事,現在失戀又失業,被我講中了吧?”
“給錢!”
洪正德不願與她計較這一百幾十的零碎數目,從口袋掏了幾張紙鈔給程真。
程真直接收下。
“我懷疑那隻'鬼'在監視慧雲體聯的那組人裏麵。”洪正德言歸正傳,“我每次去慧雲,他們都不肯給我插手。我們師出同門,師父又是個濫好人,不肯幫我套他們話,我現在很棘手。”
程真語氣變得疏離:“講來講去,就是不肯幫我帶走珊珊。”
“阿真,不隻你,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你這樣與杜元有什麽區別?”
無非都是在利用她。
洪正德沒回應。這時候承認私心,難免有些殘忍。但他不承認,顯得更虛偽。
程真語氣變得嘲諷:“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洪正德轉頭去看程真。
“葉世文是馮敬棠的私生子。”
洪正德詫異。
“這件事杜元他們知道。如果那隻'鬼'在慧雲體聯,那你就麻煩了。現在人人都想找到葉世文,你們是想破案,他們是想拿兆陽股份,不會給你們機會先抓到葉世文把柄。
“馮敬棠私下那個財務官Norah,我看新聞,她自殺了。但她接觸過所有與馮敬棠相關的公司,從Parko到葉世文,尤其是稅務籌劃,都是她處理的。葉世文雖然謹慎,但公司與公司之間肯定有牽連,慧雲體聯你一定要想辦法接手,你隻有這個突破口了。”
“葉世文是不是給過你什麽?”
程真冷笑:“你覺得我會給你嗎?”
洪正德語塞:“你……”
“葉世文比你醒目,你們去Parko都帶不走他,說明他經手的生意百分之百是幹淨的。你現在最多就是想辦法挖他回來協助調查,找個理由拖延審問時間,然後放他走。”
洪正德氣急:“憑什麽放他?”
程真反問:“你問你自己,你要的到底是葉世文,還是屠振邦、秦仁青與馮敬棠這三條大魚?你要讓他做證人,就必須保證事後放他走。”
洪正德聽罷,立即譏笑。
“還說不中意?現在就叫我留他一條活路。如果我不肯呢?”
“我知道你兒子在哪裏念書。”
“我也知道你妹在哪裏念書。”
“我意思是讓杜元的餘孽去劫你兒子。”
葉世文聰明,若被通緝拘捕,出賣幾個壞人保全自己,他心安理得。拖延杜元,與洪正德博弈,是她唯一能辦的事了。
“程真!”
“拜托你醒目點,想辦法盡快接手慧雲體聯。”程真站起來,沒心情繼續看電影,“一個月之內,我要帶走我妹。”
“喂!你就這樣走?”
程真在過道回頭:“這次杜元不死,就是你死,你自己看著辦。”
她離開了電影院。
I Do好不好看,買票的人都不知道。如今的電影,也隨海浪日漸式微。
這座城拍不出好戲。
但這一場電影,葉世文沒看畫麵都知道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