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趕到醫院。
警察已盤問完程珊,在讓她簽那份口供。
十六歲女仔,一雙手腕縛出深深淺淺的紅痕,淚水滌**過的杏眼,透著浮腫與死裏逃生的疲倦。
“珊珊。”
程珊抬頭,還沒叫出“家姐”二字,就被程真緊緊擁在懷裏。
她慌**著自己妹妹的臉頰、肩膀、腰側:“哪裏受傷了?”眼見她一邊臉頰微紅,程真焦急起來,“誰打你的?”
程珊搖頭:“我沒事,家姐,我沒事。”
程真摟緊程珊。半個鍾頭前警方致電給她,她才知道程珊差點出事,嚇得臉色煞白,連跑帶趕地催著的士司機猛踩油門。
“家姐,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沒事。”程珊已經哭不出來。
“是我不好。”程真湧出淚意在眼內,“我沒保護好你。”
“家姐,”程珊左右掃視,小聲地說,“其實是葉世文救了我。”
程真怔然。
程珊一五一十還原她知道的真相。
程真聽罷,心亂如麻,喉間的話燙嘴,一個字都吐不出。原來鄭誌添才是屠振邦的那隻“鬼”,若洪正德前來百老匯赴約,怕是連她也命喪黃泉。
葉世文為什麽要這樣做?他那種人,不是巴不得她死快點嗎?還要附贈九十九響通天炮仗,七七四十九場水陸大法事,讓全區都知道,程小姐年紀輕輕就駕鶴西遊,他在一旁拍手稱快。
穿白裙的護士走來,拍拍程真肩膀:“請問你是不是程真?有人叫我把這袋資料給你。”
程真接過。牛皮紙袋有些厚度。她打開一看,才半分鍾,臉上血色盡失,指尖禁不住發抖。
程珊疑惑地問:“家姐,是什麽來的?”
“你在這裏等我,不準走開!”
程真急急跑到護士台:“請問遞資料給你那個人呢?”
護士直接抬手一指:“他從這個門出去了,你現在追的話應該追得上。”
程真推開前麵熙攘的人,立即跑出去。
黃昏時分,原來又是初夏。
雙車道馬路,說窄不窄,說寬不寬,但也要警惕再三,謹慎邁步。斜陽打一個哈欠,低眉嗜睡,路燈便嬉鬧起來,替它燃亮這座人來人往的不夜城。
程真看見對麵的葉世文。他騎坐機車之上,一身黑衫,風鼓出勁瘦的腰脊,帶走指間煙霧。似是早就知道她會追出來,姿態愜意,舉手彈開煙蒂,熟悉眉目在燈下懶洋洋抬起。
那雙狩獵的眼,於千萬人中,隻捕獲她一個。
手提電話響了。
程真接起。
葉世文笑道:“4月25日是你生日,遲來的祝福,驚不驚喜?”
她收到的是葉世文親手簽署的股份協議複印件,還有一把門匙。兆陽地產,建築公司,他將名下所有資產,盡數轉與程真。協議簽署頁上她的簽名是仿寫的,仿得逼真,日期落在2001年2月13日。
情人節前一天。
那時,一切尚未翻天覆地,你愛我,我也愛你。
“這是什麽意思?”程真聲音微顫。
“生日禮物。”
“禮物?”程真喉間酸澀,“你特意簽在出事前一日,那晚來找我之前,你就已經準備好了,是不是?”
準備好要她陪葬。
生日送死訊,也就他做得出。
葉世文收起笑容:“這份協議在簽署日已經備份給律師了。如果公開的話,你猜杜元會不會再相信你,洪正德會不會再利用你?全世界都不會放過你,除了我。”
“為什麽要拖我下水?”
“憎你。”
“那晚你可以殺了我。”
“不舍得。”
程真咬牙。
“學人做眼線,兩頭不到岸,沒人會保你。”葉世文音調低下來,“真真,人的運氣是有限的。你沒有你想象中聰明,你也不可能每次都能脫身。”
他還喚她“真真”。
這時的親昵稱呼,是軟刀,能順著血管脈絡的走勢,捅得更深。
“我沒得選。”程真眼泛淚光,“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你明明什麽都知道,為什麽還要這樣?一直以來,我就是沒得選。”
葉世文胸腔內翻湧心痛:“你有得選,隻是你沒選我。我們走到這一步,是你站錯邊,選錯人。”
程真終於落淚。還能說什麽?被他愛上,堪比滿清十大酷刑,分分鍾拿命在拍拖。最恐怖的是,自己避不開,還愛上這個人形禽獸。
“我是對不起你。”程真抽噎,“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我認。你憎我,想殺我,我都改變不了事實,所以我沒再去找過你。我……”程真哭得失聲。
她側過臉,不願讓他望見自己的狼狽。越解釋,越無力,現實世界從來不是武俠言情,哪會有愛戀至上與不死傳說。
想象與親曆,感受原來天差地別,程真說不出其他話了。她是一個被世間耗盡善心的人,秉持一種自以為是的固執繼續生活,從不強求被理解。
這八年來,無論自願與否,他們一直都在這場賭局和恩怨之中。
本來就沒人可以永遠贏。
程真轉過頭。她更瘦了,那雙紅眼在臉頰上顯得頗大,隔著雙車道馬路都能看見裏麵盛滿的無奈。
“我就是不走運,投胎姓了曹。一個罪人的女兒,不會有人在意她是生是死。兆陽的股份,你拿來威脅我,我也認了。葉世文,你不過是有怨而已,我還你一條命,以後我們兩不相欠。但我妹是無辜的,別牽連她。”
葉世文聽罷,心髒似被擰緊一樣。
真見不得她哭,一瞬間迷了眼,催了眠。明明作惡的是她,偏偏委屈的也是她。
她在低穀拚勁掙紮與他在山巔劍尖起舞,這一刻,葉世文分不清到底哪個更艱難。人的苦楚,原來無法拿來比較,他們不過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想自保,很正常。
從曹思辰到程真,她的疤痕是用眼淚縫合的。
“如果不是我,你今日見不到你妹了。”葉世文深知解釋無用,“你不可以再跟任何人做交易,你隻能聽我的。”
程真抹掉眼淚。
哭,確實沒用,對著葉世文,不能軟弱求饒。但凡退讓半步,他立即得寸進尺,要你獻出所有生還機會,全權由他做主。
他們之間,隻有挑釁。
“這次又打算讓我去做什麽?”
“人人都想要的兆陽地產在你手裏,程老板,你覺得你可以做什麽?”
程真扯了個諷刺的笑:“你無非是要除掉他們。不如我陪你去見屠振邦?”
“好,你送我一程吧。”葉世文也笑,“這次送遠點,遠到我可以忘記你。”
程真的心髒倏地被捏緊。
二人墜入失聲空間。
迎著夏風,即將沉沒的暮色,把橘黃塗滿這個城市每寸平麵。拐彎處曲折,重合處隱約,車流在耳邊尖銳呼嘯,一瞬間,程真恍惚聽見他又說了一句。
然後聲音消失在風裏。
加關山道旁的屋苑,僻靜雅致,大隱隱於山,車少人稀。
關紹輝算大方,早年豪擲這套公寓,供著王寶琴與兒子生活。沒人知道王寶琴祖籍何處。一頭齊耳短發,薄薄單眼皮,流轉狡黠,身高腿長,故作疏離,硬是與一眾小姐形成差距。關紹輝在燈火闌珊處一眼相中,葉世文立即把她奉上。
王寶琴是個懶人,以前手腳也不幹淨,但關紹輝不介意。
男人,沒那麽複雜,也沒那麽多原則。隻要打開門,這個女人姿態夠低,溫聲軟語,缺點便是情趣。
膚淺的人,確實比較容易滿足。
此刻,王寶琴從門外踩著拖鞋穿過走廊,敲響對麵的門。
程真和程珊頓時緊張起來。
王寶琴道:“我是寶姐。”
程真從貓眼窺見一身居家服的王寶琴,與在豪客城碰見的模樣天差地別。卸了妝,眉目秀淨,肌膚透白,還有些與年紀不相符的輕盈感。看得出關紹輝很寵她。
程真打開門:“寶姐。”
王寶琴聽葉世文吩咐,在那日趕到醫院帶走程真與程珊。當她出現的時候,她和程真眼底都流露出“難以置信”,並在心裏同一感慨——居然是她?
“我煲了湯,你和你妹一起過來飲吧。”
王寶琴說罷,又轉身走回屋內,沒有帶上門。程真猶豫幾秒,領著程珊一道過去。
在玄關脫了鞋,換上居家拖鞋。程真視線沿屋內四周緩慢巡視,最後停留在茶幾邊那疊印著鮮豔Logo的彩印單張。名片是用訂書機釘上去的,生怕有人遺失聯係方式——是樓盤中介慣用的伎倆。
“我廚藝麻麻地[99]。”王寶琴在餐桌前,用大勺舀著濃稠的湯,“但最厲害的就是這煲湯了,我男人中意。”
夏夜的生魚黑豆湯。
黑豆,色深,味淡,以膳入藥,作用於腎經,能烏發明目,解毒養血。浸泡一夜,與水同煮,豆衣剝落,豆肉綿爛,靠熱力滲透魚身,腥氣消減。
生魚,學名叫黑魚。南方人見它命硬胃口大,求生意誌堅定,賜一俗稱“生魚”。大多以形補形,用作療傷。
心傷也是一種傷。
“多謝。”程真接過溫熱湯碗,遞給程珊。程珊沒有程真拘謹,喝了兩口,又繼續與王寶琴的兒子皓仔研究樂高積木。
王寶琴坐下:“皓仔,要玩就去沙發上玩。”
程珊抬頭與程真對視,得到同意,便跟男孩坐到客廳沙發。
“文哥叫我照顧好你們兩姐妹,特別是你。”王寶琴沒有喝湯,點了支煙夾在指間,“你太瘦了。”
程真不接話。
她本來沒打算過來,想直接拒絕王寶琴。但轉念一想,既然死到臨頭要償葉世文一條命,也沒必要替他省那點房租。
這裏是銀山區地段最貴的公寓,安保一流。
“原本住你的那間屋是B仔,認識嗎?”
程真搖頭。
王寶琴輕撣煙灰:“那阿強你認識吧?”
“認識。”
“他與阿強跟文哥最久,阿強沒了,上個月B仔差點出事。”香煙繚出淺藍薄霧,王寶琴繼續說,“他年紀跟你一樣大,被杜師爺的人盯上。文哥不想連累他,叫他走,現在應該出埠避風頭了。”
“文哥現在隻剩自己,沒人信得過,所以找我接走你們兩姐妹。”
程真聽罷,喪失一切胃口。
“放心住在這裏,很安全。文哥托我找了個阿姨,會幫你們打掃煮飯,你和你妹不用操勞。”
“我們住不久的。”
“傻——”王寶琴嗤笑一聲,“能享福還不要?想回去做侍應?阿真,別太倔強,做女人最慘的就是自討苦吃。”
程真低聲道:“我與他,不是那種關係。”
“你們到什麽地步我很清楚,他不吃齋的。”
程真瞄一眼程珊,眼內流露不願提及這些情事的冷漠。王寶琴識趣,沒有接話。
“今晚豪客城不用開工嗎?”
王寶琴笑著:“其他人要,我不用。文哥出事,我就沒去上班了,大家都知道我是幫他的。”
程真放下湯匙。這一屋奢華裝飾,水晶燈,毛拖鞋,玄關深處藏古董。不善廚藝的女主人,餐具光滑飾紋繁複,看得出很少用,買來擺的。
無需問原因,王寶琴不差這點討好酒客的廉薄薪金。
“文哥十四歲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跟著杜師爺到處去。我比他大五歲,在豪客城做事,還要喚他一聲文哥。後來屠爺將豪客城的瑣碎事給他打理,結果生意半死不活。若不是屠振邦契仔這個名頭,沒人願意叫他文哥,他根本無心做事。”
許是因為程真話少,今夜的王寶琴,有了些傾訴欲望。
程真問:“不做事,那他做什麽?”
王寶琴搖頭:“得過且過咯,與現在這副模樣差很遠。”
“過了沒多久,我就跟了我男人。玩出事,懷孕了。那時候我男人事業剛起步,還有貴人給他介紹未婚妻,我這樣的出身,上不了台麵,他讓我把孩子打掉。我哪裏肯啊,隻能躲起來。文哥有義氣,保住我,又保住了皓仔。後來我留在豪客城做領班不再接客,我要多謝他。”
程真沉默。
關紹輝沒給王寶琴名分,證明心中天平早已傾斜。現實總是殘忍,名利與戀人,往往隻能擇其一。但王寶琴不介意,就像關紹輝不介意她曾經小偷小摸的缺點一樣。
三分真心,就能促成親密。再添一丁,私情變親情,穩固得很。
“你在杜師爺酒吧做過,應該知道杜師爺那群人,沒一個是好的。文哥跟了屠爺這麽多年,挨過多少苦,你想象不到,連他老母都被逼得熬不過去。”
程真猛地抬頭,盯緊王寶琴。
王寶琴詫異:“你……不知道?”
“他沒講過。”
她也沒問。
那時陰謀算計占滿這段奇情,勻不出時間與精力來閑聽軼事。他總是屁話當正話講,一向不愛訴苦。
現在明白,是因為太苦了。
王寶琴語氣流轉可惜:“原本已經診斷出肺癌,等死的了。偏偏中秋那晚屠爺帶人去他海新街那間舊屋,不知道聊了什麽。他媽當晚就死了,你自己想想裏麵什麽因果吧。”
程真心頭湧出酸澀。
人這一生能做的選擇太少。走到今時今日,葉世文的霸道狂妄、自卑自大,總是串聯這些由不得他做主的過往。
他很壞,卻也在淩晨擁吻過她思念亡母的淚。
憐憫他三秒,不礙事。
“他那種男人不懂溫柔,你多包容他些,哄他開心而已。”王寶琴盯著程真的臉,“我知道是你串料給杜師爺,害得他出事。阿真,他對你那麽好,是你欠了他。”
欠他確實是真的。但他的“好”——占有欲強,控製欲狂,福澤至深,簡直能糾纏三生三世。不如給旁人吧,她並不愛受虐。
程真起身:“寶姐,多謝你這碗湯,我先回去了。”
王寶琴一聽,惱了,對程真這副油鹽不進的硬脾氣擺出意見:“這些他沒交代我講的,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叫我接你過來住,不是為了威脅你,而是想保護你。連他這點心意都懷疑,你在扮什麽高傲?”
程真笑了:“你很想幫他?”
“當然。”王寶琴說得不猶豫。
“那你怎麽急著搬?”程真抬手,指著遠處茶幾上那遝單張,“打算什麽時候放盤?中介上門拍照了吧?真心幫他的話,起碼等他真的死了收完屍再走啊。你自己都怕被他牽連,又何必假惺惺在這裏扮義氣?”
王寶琴被說中心事,臉色煞白,把煙碾熄在透明煙灰缸內:“你不懂,我是有兒子的人,沒了皓仔,我活不下去的。”
程真收起笑容。她終於明白為什麽B仔要住到王寶琴對門。她更明白,當一個人一無所有,就不會授人以柄,自然也不值得被人選擇。
王寶琴又道:“阿真,我知你一向不管閑事。別跟他講,就當不知道,賣我一個麵子。”
程真心頭那三秒憐憫,揮之不去了。
“珊珊,我們回去。”
兩姐妹湯沒喝幾口,生硬客套道別,回到自己屋裏。B仔走後,這裏被清理一番,隻添了些簡易家具,屋大物件少,一副隨時要被主人遺棄的模樣。
“家姐,你們剛剛聊了什麽?”
“沒事,閑話家常而已,你衝完涼早點休息。”
一人一間房,程真打開門,望著床邊那隻被她洗幹淨的tweety。依舊黃澄澄、毛絨絨,圓眼翹嘴。離開水阜區的時候不舍得,一並塞在行李內帶走。
那個傍晚的風,在路盡頭回旋,把葉世文衣擺吹高,聲音吹遠。隻留下唇邊舔嚐過的字眼,舌尖輕抿,有澀與酸,是經年的淚。
那也是一個傍晚,曹思辰在校旁窄巷抱著葉世文拋回來的書包痛哭。
他說:“八年前,我記得你。”
阿文,我竟沒記起你。
原來我早就忘了自己是曹思辰。
程珊掛斷電話。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轉過身時,程真瞥見,問:“怎麽了?”
“曾校長承認那件事是她與鄭誌添做的,已經立案走檢控。唐玉薇算幫凶,也被抓了。”程珊低聲道,“她還說,有些同學在傳我……”
程真心頭一緊:“傳什麽?”
“是曹勝炎女兒。”
“誰說的?”
程珊抬頭。她嘴角線條繃緊,有些憤懣:“我懷疑是德叔的同事,姓周的。他們之前一直留守慧雲體聯,現在說查出曹勝炎當年賄賂了鄭誌添。”
程真道:“我看是洪正德說的。”
5月仲夏,悶雷在遠處跋涉,轟的一聲,像一架奔騰馬車的韁繩繃斷,重重地跌在天際。程珊被驚雷嚇得急喘口氣,瞄了眼窗外,又望回程真平靜的臉。
“德叔?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想逼葉世文出來,又想逼屠振邦出來。鄭誌添肯定入罪了。他曾經受屠振邦賄賂,所以他們應該認識很久。曹勝炎那樁案,他們肯定都有份,所以洪正德當年被掩蓋了事實真相,才查不出其他人,隻能入曹勝炎一個人的罪。現在有人說你是曹勝炎女兒,無非是希望全世界目光都盯緊我們。隻要葉世文出來帶我走,屠振邦不會放過他,洪正德坐享其成。”
哪有當差不想往上升的?好不容易拔除鄭誌添這個麻煩,洪正德肯定乘勢而起。但洪正德又怎麽會有把握葉世文一定來帶走她?
就因為葉世文救了程珊一次?
程珊問:“誰是屠振邦?以前那單案,還有誰涉事?”
程真看了眼滿臉疑惑的妹妹,才發現自己在自言自語。她笑著說:“你就當他們亂講吧,反正又沒證據。你也不用回慧雲了,別想太多。”
程珊點了點頭。
程真打開電視。
王寶琴不訂報,也不許程真訂報,外界消息全靠電視頻道。
大半個月過去,曾慧雲也從病**醒來。她算走運,這次沒能奪走這條半殘的薄命,但奪走了經營多年的事業——慧雲體聯宣布解散。
屠振邦得了天星船塢,金錢加持勢力,手腕過人。鄭誌添伏法,秦仁青與楊定堅卻始終沒改口,看來屠振邦仍有把握能夠在這場亂局中脫身。
前幾天看新聞,報道稱馮世雄已痊愈大半,精神正常。
馮敬棠的失蹤與兆陽財務官淩淑芳(Norah)的自殺案相關。媒體稱某位兆陽地產前員工、陳姓男士爆料這二人暗通款曲多年,刑事部已經開始徹查。
水阜區舊改是幌子,不忿的原住民紛紛靜坐,抗議被發展商惡意欺騙。攝影機晃過,程真看見銘記的老板娘陳嬌與老板謝恩銘,一個滿臉淚痕,一個滿臉愁緒,卻始終未見倪婉君與謝瑩瑩。
程真卻不覺得意外。
不到兩日,靜坐也沒人去了,新聞開始報道有人在河堤邊救下一窩野生禾花雀的大事件。
民生果然無小事,樣樣都值得多關注。
兆陽地產的洲界宗地,早早談好的學校宣布撤資。學校背後金主聽說是老牌商人,又被媒體質疑勾結不法外資。關紹輝出來解釋的時候,臉色一次比一次差。
短短一年,這個世界翻臉似翻書。馬還在跑,舞還在跳,曹勝炎入獄那個月,報紙也隻留給他這個破碎家庭一周刊位。下個禮拜登紅載綠,靚模深夜幽會影視業大佬,比銀行高級職員貪汙更吸睛。
王寶琴不掩飾了,中介帶過幾撥貴客來看屋,在走廊有人聲有笑聲。
程真從貓眼裏窺見,什麽話都沒說。
風塵中人。細塵,那樣輕薄渺小,怎會有本事駕馭上天落地的狂風?塵是命,風是運,身處其中的人,深知命鬥不贏運。
我們隻能顧己,難以及人。
衣食住有人伺候。不知是葉世文有心,還是王寶琴想討好,來家裏的阿姨話頭醒尾[100],連程真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煮幾餐飯就了然於胸。
程真再沒胃口,也老老實實在這間屋裏養肥了幾斤。
葉世文卻音信全無。到底想威脅她做什麽?程真猜不透。難道真的如王寶琴所說,他隻是想把她保護起來?
不可能。他的額門鑿著“程真是個千古罪人”幾個大字,每一秒都在詛咒她懺悔終身。
程珊落座沙發上,有些撒嬌:“家姐,住在這裏好無聊啊,可不可以出去玩?不是說好我們搬去良城的嗎?”
程真摁著電視遙控:“可能要再過一段時間。”
“要多久?”
程真被電視下方滾動的字眼吸緊視線。
盤著發髻的新聞報道員,一腔慵懶尾音:“6月5日,天星船塢公司將於葵島碼頭舉辦新船下水的盛大儀式。屆時,天星船塢公司總經理劉錦榮將代表董事局成員出席……”
“家姐,我想看動畫片……”
手提電話響起。程真瞄了一眼,把電視遙控遞給程珊:“你自己看,我去接個電話。”
仲夏將至,龍舟水卷著風雷,從天邊一角急急趕來窗外。深灰雲層逐寸俯身,壓得程真連抬眼都要費些勁。
潮、悶、濕,喘不過氣。
“你最近在哪裏?”
“你猜?”
“別廢話。”
“真榮幸,洪警官居然百忙之中抽時間出來關心我。怎麽,電視台今天沒去采訪你嗎?要不要考慮報個藝人培訓班,一展所長?”
“你在哪裏看到的?”
“新聞啊。東環區威士酒店這一單案,洪警官名利雙收,居然還會惦記我?”
洪正德聽得刺耳:“阿真,如果那日我真的去見你,你也會出事。”
“那個是你師父,他出事是你抓的,得益的隻有你。你明知道'鬼'是鄭誌添,那天還約我立即見麵,怕杜元不知道我是你眼線?”
“你在懷疑我一早知情?我後麵不是讓你回去了嗎!”
“話要講盡,那就沒意思了。”
“你——”
程真語氣冷淡:“珊珊是曹勝炎女兒這種風聲你都敢放出去?這麽多年,你我之間就別扮正義了。”
洪正德沉默幾秒,嗤笑一聲:“我需要放這種風聲?誰最想要你們兩姐妹的命,你自己不清楚?”
“誰最想抓到屠振邦,我也很清楚。怎麽,新案不夠重磅,還要翻一樁舊案才甘心?”
“不提葉世文了?你明知道我也很想抓他。”洪正德語氣嘲諷,“這麽快就複合,果然救妹之恩大過天。你現在千依百順,什麽都信他。”
程真不想聽廢話:“電話費貴,沒話說就收線吧。”
洪正德想起一些不能示人的話語,忍下怒火:“我要找到杜元或者屠振邦的犯罪證據。”
“我知道。”
“你想辦法讓葉世文逼他們出來。”
“你究竟要他們三個哪一個?”
“任何一個都可以,我隻要把柄。”
程真笑道:“是不是平時指指點點習慣了?杜元都比你有誠意,至少知道畫個餅哄我做事。”
“你想要什麽?”
“珊珊的監護權,你去搞。”
“這個太難,要她原來監護人同意,我很難辦到,不如你等她成年吧。”
“自己廢柴還諸多借口。”程真譏諷回去,“不幫就算了,你也可以慢慢等,等屠振邦賺更多的錢,也許他會投案自首。”
洪正德氣得急喘口氣:“你什麽時候要?”
程真想到方才電視裏的那個日期:“下個月5號前。”
洪正德不肯:“太急了。”
“那再見吧。”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洪正德猛地掛斷電話。
“阿真,如果論資排輩,其實我要叫你一聲阿嫂。”
程真斜斜乜過去:“別這樣叫我,我受不起,寶姐。”
王寶琴流露不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這樣做,對得起他嗎?”
昨夜關紹輝來了。他個子頗高,身形厚實,臉頰方圓透些許正氣,是個在鏡頭裏有權威性與說服力的人。王寶琴替他脫下西服外套,親熱地吻在他頸側。關紹輝笑著摸她的臉:“皓仔呢?”
“那隻懶豬一早睡了。”
王寶琴想伸手幫他接過手中文件,被關紹輝揚臂躲開。
“這是世文的東西。”
王寶琴詫異:“你今日見他了?”
“沒。”關紹輝搖頭,“他一直放在我那裏的,叫我今晚拿過來。”
王寶琴不甚在意:“輝哥,我已經同買家談好,價錢也比預期高了三十萬。我們出手吧,過兩日手續搞完就可以搬了。”
關紹輝點頭:“好。”
他們已購置另一處屋苑。其實換屋是關紹輝的要求,話裏話外暗示再三,王寶琴識趣,把這個主意當著程真麵攬在自己身上。
關紹輝不願與葉世文正麵交惡。
“那個程真,還住對麵?”
王寶琴點頭:“兩姐妹都在。”
關紹輝站在走廊摁門鈴。
半分鍾後,程真打開門,露出一張謹慎的臉。
“你是程真?”
程真點頭。她在電視裏見過關紹輝,認得出。隻是沒想到他本人比上鏡精神,風華正茂的架勢,難怪王寶琴傾心。
關紹輝遞出手中資料。
他沒有明晃晃地打量程真,視線隨她伸手的動作,自然延展到臉龐。麵孔清白,波瀾不驚,倒是一雙圓目流轉伶俐,半個身子藏在門後,姿態警惕。
“世文給你的。”
“是什麽?”
關紹輝稍頓,直接與程真對視:“他說你不會信他,所以讓你自己選。”
“裏麵有十萬現金,寶琴會開車送你們。想搭飛機搭船離開海城去哪裏都可以,他不會阻撓你。另外兩卷菲林,任由你處置,反正你也知道是什麽。這是他唯一有的把柄,拿去換你妹和你的自由吧。”
他不理解葉世文的決定,但幫這一程,也不會推搪。電話裏他再三勸誡葉世文,男人這一世,愛一個女人與愛十個女人並無分別,時間和金錢做好充分管理而已。所以事業這種東西,衰了一次也能東山再起,沒必要賭命。
葉世文笑道:“你們這些社會精英就是能把貪心講得那麽動聽。”
“貪心點沒壞處。”
“輝哥,我們要的不一樣。”
“世文,我還是那句,你很年輕,別鑽牛角尖。”
“你幫我給她吧,就當再多照應她們姐妹一段時間,多謝你。”
“大家認識多年,你跟我客氣?你看你,拍拖這麽久也沒留條後路,有個小孩,她什麽都肯聽你的。”
“沒老爸的孩子就是野種,沒必要生。”
程真不敢打開資料袋。
沉甸甸,比當初那份清沙灣購房合同更重。從頭頂壓至腳底,連呼吸都要把持節奏,生怕一不留神,這份即將到手的自由化作烏有。
但為什麽,她開心不起來。
“他人呢?”
關紹輝搖頭:“我沒見過他。”
“他打算做什麽?”程真聲音微顫,“今日已經是1號了。”
她等了那麽久,等來他送的路費和自由。他汲汲營營十年的野心、事業、大好前程,他不要了,他竟然什麽籌碼都不要了。
因為他不要命了。
葉世文,你不是憎我嗎?你不是很狂妄,很自大嗎?你不是圖錢圖名利,要做人上人嗎?奸險狡猾,貪生怕死,一條賤命活過一個世紀,隻要明日太陽依舊升起,你就不會認輸。
你給我這些有什麽用?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程真眼眶一熱,側過臉,墜了兩滴透明的淚。跌在拖鞋上,布料瞬間吸透,餘下兩點礙眼的深色,像火種灼落的疤。
關紹輝看見,平靜地道:“你應該很清楚他打算做什麽,你自己選吧。決定好了,就來找我,我明後兩日都在這邊住。”
程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停在王寶琴惱火的臉上。
一個鍾頭後,她到對麵敲門,報了個讓王寶琴氣得跺腳的地址。關紹輝在客廳抽雪茄,厚白的霧熏出煙葉氣味,表情淡淡,隻說了句“寶琴,送她去吧”。
程真說:“是他自己讓我選的。”
“我送你同程珊去機場。”王寶琴講得咬牙切齒,“你今日就走,以後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海城。我是自私,要賣樓搬屋,但我至少沒害過文哥!你把菲林給杜元,你就是想他死!你把菲林還給文哥吧!”
程真不搭理:“你在這裏等我。”
副駕駛的車門被關上。
程真進入祥豐大廈。她沒有上樓,直接從大廈後巷的門穿出,搭上一台前往濱沙灣的小巴。
仲夏將至,人人薄衫短裙,在潮悶空氣中**更多可散熱的皮膚麵積。雨水凝於半空,將落未落,在隱雷中搖搖欲墜。
程真要去天星船塢公司。
明明碼頭在南麵,屠振邦偏要把辦公室租在內陸,專門挑了兆陽地產那塊地旁邊的舊式寫字樓。
也對,待兆陽落到他手裏,天星船塢搬過去,連搬運費都能因距離短而節約不少。
程真下了車。
她到達大廈十二樓,按著標識指引步行到洗手間。老舊寫字樓的洗手間,大多狹窄,程真把裝有菲林及資料的牛皮紙袋放在最右隔間的馬桶蓋上,然後關門,擺了個維修中的豎牌,進了旁邊隔間。
她撥通物業處電話:“你好,十二樓女廁最右那格廁所的門壞了,麻煩過來看看。”
那頭的人應下。
等了十幾分鍾,才有人進來。程真一聽,右側的門被用力推開。物業處的職員小聲在念叨:“天星公司的文件怎麽會在這裏?”
這種實力強勁的船塢公司,瞧得上這幢舊樓,太難得。物業自然巴結奉承,處處貼心,連這種文件也鞍前馬後地送去。
程真尾隨那位職員離開洗手間。
牛皮紙袋被交給天星船塢公司前台,程真匆匆瞥一眼,乘搭電梯下樓。還未到一樓,她的手提電話已經響起。
劉錦榮壓低音量問:“這是什麽?”
程真輕笑:“劉老板,聽說你那艘新船要在葵島碼頭下水,我贈你一份賀禮。”
“你是誰的人?”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換作我是你,我應該想的是,杜元姓杜,你老婆姓屠,誰是家裏人誰是街外人?”
劉錦榮保持冷靜:“菲林是葉世文給你的?”
“你還有心情想葉世文那隻喪家犬?聽說屠爺的貿易生意一直都是安排杜元跟進卸貨,不知道他5號那日打算卸的是什麽貨呢?劉老板,你應該清楚你嶽父和杜元以前做過什麽事。
“勸你手腳快點,我知道你同杜元都在找葉世文。若他先找到,兆陽就是他的;但你先找到他,就什麽都是你的了,祝你好運。”
程真從大門口出,一邊接聽,一邊上了樓下那台剛好落客的的士。
司機問:“去哪裏?”
劉錦榮問:“是哪裏?”
“昌岸碼頭。”
程真掛斷,手提電話直接扔進車外斜對著的路沿垃圾桶內,又改口:“司機,我不去昌岸碼頭,去海新街。”
“靚女,你有沒有搞錯?你就在濱沙灣,你還打車去濱沙灣海新街?”
程真遞出一張紙鈔:“不用找。”
“我就中意你們這種不愛走路的年輕人,懶得很踏實!海城全靠有你們,我們這些的士佬才不會餓死……”
海新街,程真從未來過。
幼時她在清沙灣生活。屋闊,梁高,海天一線。每個人看見她都滿懷笑意,友好得像親善大使。所以到了最後,父親的貪婪違法才會使她受盡白眼。
海新街的暗巷很窄。石磚粗陋,擠擠攘攘拚在地上,被車輪腳步踢破邊緣,又經風吹雨打,鋒利棱角慘遭磨蝕,存下各式凹坑,整條巷都顯得顛簸起來。
程真見到一間小門半開的診所,站在門口。視線往內探,隻有一名穿白褂的醫生坐著。豹哥在暴雨前的昏暗日光中抬頭,一清一濁兩粒眼球,嚇得程真心髒一緊。
“看醫生?”豹哥開口,又上下打量程真,“什麽病啊?性病我不看。”
程真沒辦法與他的假眼對視,目光瞥往旁邊:“想問你打聽一個人。”
“誰?”
“葉綺媚。”
豹哥先是一怔,露了個晦暗不明的笑:“她走了很多年了。”
“她以前住哪裏的?”
“在盡頭拐彎,過三條巷,寫著聚福樓那個門口上去,三樓右手邊那間。”豹哥話音一頓,“凶宅來的,你去做什麽?”
程真沒答。
她轉身準備走,突然想起什麽,側過身問:“幾個月前葉世文手上的傷,是你幫他縫的?”
豹哥半眯著眼:“誰跟你說的?”
“猜的。”程真也笑,“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晚他一定是回來這裏了。整條巷隻有你一個醫生,他不可能去醫院。”
豹哥聽罷,搖了搖頭,笑意更深:“我最憎女人聰明,聰明的女人都是性冷淡。快點走,我沒見過你。”
程真眉尾一挑,當作道別。
還未走到聚福樓,隻聽“轟”的一聲,雨水與閃電齊下。
由點至線,滴滴答答,不消三分鍾,路麵被茫茫水霧覆蓋。屋脊電線模糊,天台衣物吹落,有人奔走,有人叫喊。大褲衩,夾趾拖,在無盡夏的雨裏步履紛紛,劣質的暗紅深藍不斷穿梭,隨行進若隱若現。
空氣中騰起熏鼻的濕塵腥味。
程真連走帶跑,衝進樓道內。雨水打濕了上衣與頭發,她用手掌輕撥,把多餘水珠彈走,踏著樓梯走上三樓。走廊內,黏在推拉閘門兩邊的揮春,上沿邊角翹起,打卷,又沉沉往下垂。程真隻瞄了一眼,墨水覆塵,字體影影綽綽,右邊寫虎,左邊寫兔,是1999年的揮春。
這裏住的人很少。
站到三樓那扇黑門前,程真抬起手,又猶豫了。
昨晚拿到關紹輝給的資料,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程珊從房內出來,被她滿臉的淚驚著。
“家姐,你怎麽了?”
“珊珊,我們明日就走。”
八年前,是下午。
一個月前,她在曹勝炎手中救下林媛,被憤怒的他把長發剪作亂草堆。隻好半夜在浴室把參差不齊的發尾修好,短茸茸,襯著她些許肥胖的矮小軀體,像個男孩。
她無所謂。
商業罪案調查科的報告還未到,風聲已經很緊,曹勝炎依然是來亞銀行執行主席助理,但職權徹底被架空。他向銀行告假很久了。
自從家門口被潑過紅油,曹勝炎患上強迫症。每天在家四處搜索,反複把妻兒房間翻個底朝天,確保無人放置爆炸物品威脅性命。哪怕隻是一支煙,他都想撕開看看裏麵有沒有火藥。
秦仁青知道他怕了,想自首,找人來威脅他,曹勝炎隻好雇兩個保鏢白天在家盯緊林媛,兩個女兒也由保鏢接送上下課。
程真逃了最後那堂課,把存放在學校座位抽屜裏的證件與現金用塑料袋紮好,塞得書包鼓鼓囊囊,迎著同學詫異又鄙夷的眼神離開。
她要先去接走妹妹。
程珊天賦異稟,比程真領悟力強,每天下午離開幼稚園後,會去少兒體操機構訓練一個鍾頭。
曹勝炎對此意見很大。他即將小命不保,女兒還優哉遊哉去練什麽體操,上什麽貴族學校。但林媛不肯讓步,她也做過老師,深知天賦不能被埋沒,更不能讓程真年紀輕輕中學肄業。
二人因此打過一次。
那是林媛生平第一次發狠,差點咬下曹勝炎手臂的一塊厚肉。 曹勝炎沒見過她這副模樣,冷汗直落,最後被迫同意。
他沒想到,心思善良的妻子也會出此下策——麻痹他這位擔驚受怕的父親,在風平浪靜日複一日的放學路上,她要帶著兩個女兒,直接一走了之。
保鏢離家時間是下午六點。
林媛會在下午五點找借口讓曹勝炎去她娘家取錢,一來一回,她們母女三人隻有十五分鍾時間打包東西逃走。
十五分鍾,也夠了。
程真沒想到剛出校門不遠,就被守候許久的人截住。男男女女頭發染得五顏六色,校服上也畫滿五顏六色的圖案。
程真往後退,抓緊書包背帶不肯鬆手。
“喂,曹勝炎是你爸?”
程真心驚,咬牙擠出幾個字:“我不知道你們在講誰。”
“聽說是長頭發的,這個頭發好短,會不會點錯相?”
“還聽說是個肥妹,你看她哪裏瘦?”
程真不理:“你們讓開,再不走,我報警了。”
“報你個鬼!”
似是一聲號令,一道掌風刮過來。程真側頭避開,抓緊麵前女孩的衣領,猛地一扯,把人拽到地上。
打架這回事,她也是第一次做。但兵法有雲,若被圍攻,肯定會死,拉個墊背的才不算盡輸。
她狠狠地踩了幾腳,女孩痛得咿呀亂叫起來。
“扯她書包!”
“扯衫啦!”
“剝她裙!”
七嘴八舌的人全部湊上來。程真把書包護在胸前,拚命往人擠人的縫隙中撞出。校服衫的衣縫被撕開一道,她不管不顧,炮彈似的隻往前衝。
在這條窄街上開始了貓抓老鼠的遊戲。
“有沒有搞錯?”徐智強在馬路對麵,看得笑了起來,“文哥,你看,六個人都攔不住這個肥妹,有點本事喔。”
葉世文不耐煩地抬眼,眺著路盡頭的轉角:“趕她去那條巷裏。”
徐智強得令,衝那群人大喊:“趕她入巷啊!”
程真寡不敵眾,被逼到跑進暗巷。她雙頰緋紅,汗水從頭發毛孔湧出,淌在後頸,沒入衣領深處。手裏依然抱緊那個書包,喘不勻氣,她衝麵前的人開口。
“你……你們,不要亂來,我真的會報警。”
“你爸今日中午回了一趟銀行,之後就失蹤了,他現在在哪裏?”
程真半低著頭,咬牙道:“不知道,死了吧。”
有人眼尖,盯著她緊緊抱住的書包:“喂,她書包肯定有料。”
巷內傳來女孩的叫喊。聽得出,她慌了,原本軟糯的聲徹底變調,像貓尾被車輪碾住,又痛又尖銳。
葉世文皺了皺眉。他隻覺得煩。約好馮敬棠後日見麵,心裏還在打著台詞草稿,要如何謙虛謹慎又不著痕跡地哄這位便宜老豆開心。
他從來都不是真心跟著屠振邦與杜元的。
“元哥,契爺都叫我離開屠家,你何必還讓我去找那個學生妹?”
“她老豆突然玩失蹤,秦仁青擔心他要去舉報,拿他老婆孩子威脅他而已。”
“如果有心要走,他肯定帶妻兒一起走。”
杜元笑:“世文,不想做的話,我可以去跟大伯講,原本也是他安排你幫忙。”
“哪有不願意,我多嘴發表一下意見罷了。”
葉世文越想越煩,開口道:“停手吧。”
徐智強叫停了那群人。
程真跪坐在肮髒的地麵上,校服滿是抓痕灰痕,顯然在泥塵裏滾過一圈。她的指甲很痛,肩膀腰後也很痛,連眼角都哭得發痛。
幾個人的臉與手臂被程真抓破。
這群狼狽的人突然像麵聖一樣,紛紛讓開一條窄道。有兩個男人走了過來,影子被斜陽熱融,拉得很長,歪扭地鋪在程真身上。
她沒有抬頭。
葉世文瞄了眼地上這個打架不要命的學生妹。校裙下一條白色蕾絲打底短褲,兜緊滿身白肉,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人。
他接過旁人遞來的書包,拉開拉鏈,翻出一袋現金與證件。最內層夾著一本唱詩班的曲譜,封麵整潔,上麵寫著“曹思辰”三個字。
人沒截錯。但曹勝炎女兒這般硬氣,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
徐智強低頭問:“嘿,拿這麽多錢,打算逃去哪裏?”
程真喉嚨嘶啞,咬緊牙關反問:“關你……你……什麽事!”
她想學爛仔講粗口,那個字眼湧到嘴邊,竟慌慌張張吞回肚裏。這一停頓,徐智強聽出了富家女企圖扮流氓的滑稽,忍不住笑:“想、想、想學人爆粗口啊?”
這一下,人人都笑了。
葉世文卻冷著臉:“你爸在哪裏?”
“不知道。”
“不講?”葉世文直接掏出那遝現金,“錢不要了?”
程真抬起頭,滿臉灰塵與濕淚,大聲叫著:“給回我!這些錢是我和我媽咪救命用的!”
葉世文手上動作一頓:“你騙誰?你家裏的錢多到冬天可以拿來點火取暖。”
“曹勝炎拿走我媽咪所有錢,我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
那時的程真隻有十五歲,再倔強,也根本忍不住哭。“哇”的一聲,淚水在臉頰糊出兩條灰色痕跡,抽噎著哀求:“求求你給回我,我們很需要這一筆錢。我還要帶走我妹。求求你給回我吧,你們要錢去問曹勝炎拿……”
葉世文翻了翻證件,竟發現林媛的身份證,看來她是真的想走。
“我再問你一次,你爸在哪裏?”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跟你們講!”程真搖頭落淚,“他不配做我爸,我恨不得他死!”
“現在脫離父女關係會不會太遲了?不如打她一頓。”徐智強提議,“這種有錢女,不吃苦不會講的。”
有人附議:“是咯,她剛剛打得我好痛啊!”
“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會'擒拿手',你看,抓得我快爆血管了!”
程真手心攥成拳頭。
葉世文瞥見她這個很輕微的動作,視線停在她骨節與膝蓋幾處破皮流血的地方。膚白又稚氣的年紀,傷口沾了塵,血色染得濃稠,她卻一聲痛都沒叫。
她不要命,要書包。
十五歲,能懂什麽?妄圖帶自己母親與妹妹遠走高飛,她以為靠一個書包的錢就可以做到。
真蠢。
葉世文不知為何起了這份惻隱之心。再細看她的傷口,青紫瘀腫,越看越礙眼,他煩躁地把書包拋到程真膝邊:“滾。”
程真一怔。
“文……”徐智強想開口,被葉世文回視一眼,收了聲。
“還不滾?”
程真忍不住抽噎起來,死裏逃生的倉皇遍布全身,她連心髒都在發顫。抱緊書包搖晃著站起,程真忍痛往巷外拔腿狂奔。
直到浸在橘黃斜陽暖光之中,她腳步一轉,含淚眼角掠過巷內那群人的黑影。
她被耽誤了時間,那天下午,走不成。
曹勝炎比她先到家,也沒說自己失蹤一下午的原因,甚至盲了心,無視程真雙手雙腿的打鬥痕跡。林媛心疼得落淚,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程真隻是搖頭:“媽咪,我們明日走。”
等不到明日天亮,等來了一場大火。那晚的曹勝炎分外體貼,知道妻子因二次生育患上高血壓,每晚都要服藥,給她斟了許多兌下安眠藥的水。
林媛根本醒不來。
原來萬難之後,還有萬難,逃出一次生天,還有無數條死路候著。
程真歎了口氣,再次抬起手,輕敲葉世文舊宅的大門。無人來應,倒是對門的人擰開鎖,遞出半個身子與一雙眼珠,在靜靜瞄緊程真。
“沒人住的。”
程真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顫,轉過頭。隻見對門室內沒有開燈,黑似洞穴,深色衫與室光融為一體。這位阿伯像全身僅剩一顆頭、半張臉,吊在空氣中浮遊。
“凶宅來的。”他又說一句。
程真覺得他那間更似凶宅。
“請問……”程真開口,“你有沒有見過有個男人回來這裏住?”
阿伯雙眼怒睜,眼眶幾乎兜不住那兩粒渾濁眼球:“都說了沒人住,你聾的嗎!”
“砰”的一聲,他關上門。
程真猛地眨了眼,又被這個喜怒無常的老人嚇了一次。她深呼吸幾口,喘勻了氣,這回使勁用力,抬手一拍——門竟然自己開了。
她邁步進去,把門關上。一屋家具放置妥當,落了不少塵灰,棉麻布料透出暖色溫度,玻璃茶幾折射白晝的光。暴雨在室外肆虐,打得窄窗水花四濺,滿室靜謐無聲。
凶宅,一點也不凶。
程真看見茶幾上那遝資料。她走近,打開一看,捏著紙張的手指輕輕顫抖。
是兆陽和建築公司的股份協議原件,上次葉世文隻給了她複印件。程真不停翻動,兆陽地產的股份、洲界那塊地皮、建築公司所有份額,葉世文盡數贈與她。他還細心列出周邊地皮條件價格目錄,洲界宗地的估價最優。如果兆陽不選擇繼續動工,轉賣出去,也能賺一筆豐厚的居間費用。
一筆足夠讓她和程珊安穩一世的錢。
他居然還提供幾個有能力購買的買家及辦理轉股手續的事務所聯係方式。
程真忍著眼淚將文件放下。
房門兩間,有一側的門把手帶鎖,應該是葉綺媚死時的睡房。
程真推開另一邊的門。入目一張偏窄小的矮床,矮桌,除了一些書本,幾支寫不出墨的原子筆,無半點多餘物件。沉澱時光的剝漆衣櫃,淺棕色,假木紋,“咿呀”一聲打開,程真拿起葉世文繡著中學校徽的白T恤衫。
她把濕了的上衣脫下,換上這件校服。
瞥見最下方有一塊很淺很淺的血跡。
十幾歲的時候,他打過多少次架?恐怕數不過來。二十歲入讀大學,在馮家忍氣吞聲,拳頭攏起,揮出的力氣全是無聲無息的明槍暗箭。
這種打鬥,其實更痛。
她應該要走的。既然他願意成全,那便拿走資料,一了百了,留下這個爛攤子裏的男人們繼續狗咬狗。有錢有資本,二十三歲,第一次覺得美好人生恍若近在咫尺。
但為什麽雨還不停呢?
他屋裏明明有傘。
太大了,恐怕傘也沒用。
那你想怎樣?
程真答不了自己。
她坐到那張矮桌前。舊時書桌,四方窄小,手指輕摸上去,能在光滑塗層摸出一圈圈凹凸,看來葉世文經常在這裏喝冷飲。瓶身滲水,留下圓形痕跡,侵蝕出少年夏日貪涼的本性。
他也愛看漫畫。
程真從簡易書架上抽出那本《龍珠》,打開後看到舊頁內那隻豬頭人身的烏龍被葉世文圈起,在旁邊寫著“傻強”兩個字,她忍不住翻一記白眼。
貪玩兼幼稚。
程真快速翻閱,興趣淡淡,又合起漫畫,放回書架上。書脊還未卡進空隙,她看見一張塞在書架和牆壁縫隙的舊照一角,有火燃過的痕跡。
她抽出一半的書,才拿到這張被刻意損毀卻不舍得扔掉的照片。不知是什麽時候被隱藏在這裏的,程真隻瞥一眼,頓時笑了。
照片裏的葉世文,很小一隻。繈褓嬰兒,打一個哈欠,眉心鼻頭緊皺,小嘴竭力地張開,像要納入整個世界。
口氣真大。
葉綺媚抱緊他,笑得有些疏離。她好美,微側著臉,稍稍低眉,鬢邊垂落幾絲碎發,鼻梁在舊照中截出挺拔陰影。明暗互映,原本冷豔的五官受那雙哀愁的眼點綴,為臉龐增添無限脆弱。
成為母親,她似乎很難開心。
照片背麵寫了“滿月”兩個字。落款還有個日期,被倉促劃掉,程真辨了許久,才看得出是“5.25”。
她的笑意霎時凝在臉上。
葉世文也笑。
他坐在走往四樓的樓梯上,聽著程真與對門的孤寡老人對話,無聲地笑。她進門,又關門,一扇薄木,像割開兩個世界。
王寶琴在祥豐大廈樓底等了一個鍾頭。
等不到程真,又不敢摸上去問,隻好讓關紹輝致電葉世文。
“她那麽憎杜元,不會拿給他的,肯定走了。”
關紹輝問:“那你怎麽辦? “
“我等她來。”
“她知道你在哪裏?”
“寶姐提過,她會猜到的。”
“世文,菲林給她就算了,現在連股份與地皮也贈她?萬一她真的遠走高飛,不選你不幫你,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就是不想她選我。”
“怕她出事?”關紹輝歎口氣,“街外大把女人比她靚,你到底貪她什麽?”
葉世文大笑:“貪她愛我。”
八年前,徐智強低聲問他:“文哥,你讓她走,那你怎麽辦?杜師爺那邊好難交代呢。”
葉世文目光在眾人身上繞了一圈,冷淡地說:“她自己逃了。”
“啊?”有人發出疑問聲音。
徐智強一腳跺在那人腳背:“你盲了?她是自己逃了!”
那人不敢有異議:“是是是,她……她自己逃了。”
葉世文轉身離開那條暗巷。
徐智強緊追其後:“你今日怎麽了?她又不是靚女,你心軟啊?”
葉世文笑:“你幾時見過我聽杜元的話?人逃了,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徐智強識趣閉嘴。
天公不作美,雨仍在下,她很快離開了這間舊屋。這回身旁沒有監聽器,葉世文根本不知道程真在屋裏做過什麽,也不知道她想過什麽。
能想什麽?
唾手可得的自由,她絕對第一個撲上去,狠狠擁緊。八年前是一個書包,八年後是一份財產,時光流轉,相遇原是重逢。
看上去依舊一樣,你想要,我便給。
但又什麽都不一樣了。
昨晚她哭著與程珊商量。她說:“我和他這種人,哪有資格談愛情。最多就是一個故事,甚至更像一次事故。”
她又說:“明日我會去找葉世文,你先收拾行李,等我回來我們就走。我需要點時間想清楚,珊珊,這次我沒辦法再看著他出事。”
程真在啜泣,斷斷續續才把話講完。
葉世文一邊聽著一邊買醉,酒精上頭,渾身血液被她的聲音加熱,在體內徐徐升溫。真真,我不在你身旁,你哭得比什麽時候都慘。
他從樓梯下來,打開大門,發現程真什麽都沒帶走。
茶幾上那遝資料還在。
程真,我以為我最想做人上人,到頭來我隻想做你的枕邊人。你以為你要賺盡世間財,到頭來你連錢都不屑一顧。
什麽你欠我、我欠你,全是謊言。
負氣的話講一千次,這筆情債還是算不清。
時代的頃刻一瞬,於我們而言,就是半生的波瀾壯闊。無論是八年前貪婪腐敗的那批黃金投資,還是二十八年前一心攀龍附鳳的寒門貴子,時代變幻帶來的利益紛爭,就是高山低穀中穿插而過的冷風,不曾停歇。
真真,就算沒有你,屠振邦照樣會對我出手。你無需還我一條命,你不記得,是我從一開始就欠了你一條命。
我比你大五歲,這個世界有我之時,你尚不存在。十七歲沒有選擇離場,是我自己決意要加入這局惡鬥的。
恩怨是非從此起,終須由我自行了斷。
葉世文無聲苦笑。
竊聽的時候,他其實很少錄音。程真一向很斯文,進食音量偏低,入睡呼吸緩慢,像在耳邊輕輕嗬氣。
但他忍不住錄過一次。
那一回,她新租住的房子裏來了個小孩。男仔,聽上去六七歲的模樣,很吵,但因為是房東兒子,沒人敢直接破口大罵。孩童在木質地板上狂跳,一副長期亂叫導致的破鑼嗓音,大聲唱《超人迪迦》主題曲。
程真說:“唱錯了。”
“我沒錯,我沒錯,我沒錯!世界第一,打怪物!我就打你這個怪物!你這個奴隸獸,啊——”
一陣短暫肉搏聲傳來。
程真問:“有沒有錯?”
孩童不敢大聲哭,嗚嗚地說:“我錯了,姐姐,我錯了。”
“重新唱。”
“銀河唯一的秘密,秘密,秘……姐姐,後麵我不記得了。”
“銀河唯一的秘密,天際最強人物。正氣朋友,性格忠實,英勇未變質。”程真突然停下歌聲,“我唱,你伴舞給我看。”
“姐姐,我不會跳舞。”
“我說你會,你就會。”
“……”
有人趿著拖鞋路過,說了句:“不會跳就別跳,跳得像鬼上身一樣。”
程真唱到一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葉世文也忍不住笑了。
這段日子,他總是反反複複聽她唱這一截爛大街的兒歌。聽她用掌心打著節拍,音調軟糯,咬字清晰。她明明想笑,非要故作冷淡,最後總被那句“鬼上身”逗得立即笑了出來。
真真,你也很苦吧。
那一晚的除夕煙火,在你背後燃起,你沒看到,其實它們很亮,也很美。像我小時候在水塘邊撥開半濕的青草,重重一壓,藏在深處的螢火蟲嗡地騰起。宛如一隻隻發光的衣夾,攥起夜幕邊角,帶著少時的童趣遠走四方。
愈黑的夜,微光愈亮。
長大後的爾虞我詐,顯得幼年的純真分外矜貴。
真真,若能回到過去,你當年書包裏唱詩班的曲譜,可否唱給我聽一聽?若你也願意,我們便去草叢深處,看一看螢火蟲的光。
輸給你,無妨。
我們之間,不言輸贏。
葉世文在一片雨聲中閉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