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智強不敢安慰葉世文。他們中學結識,葉世文高大好鬥,徐智強很快便對他產生崇拜,這麽多年蒙受恩惠。他試過講些好話,去緩和葉世文因馮家虧待而產生的負麵情緒,卻招來更可怕的反應。
葉世文會失控。
那次馮世雄正與女友在曾慧雲車內偷歡,二人衣衫不整衝出,被葉世文借機誘來的馮敬棠當場抓奸。
後來,葉世文居無定所,甚至時常睡於車內,賓館,夜總會包間,戴了副麵具行走世間。
那隻困獸似乎隨葉綺媚的逝世,也一並死在他體內。
“如果他今日再打來,你就跟他說,我有時間會回複他。”
“他昨日就叫我跟你講,快點回他。”徐智強小心翼翼,“他打了四次電話。”
葉世文挑眉:“這麽急?”
徐智強點頭:“我說是你叫我先救走馮世雄的。”
內疚催人主動。這份詭異父愛,經馮世雄的懦弱無能與自己的慷慨就義發酵,在馮敬棠體內奏效。
葉世文決意再拖——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讓馮敬棠想起對葉氏母子的虧欠。
葉世文拍了拍徐智強肩膀:“做得好,衛生部門投訴熱線打了嗎?”
“你吩咐的,早就打了,打了十幾個。一聽是投訴慧雲體聯的,接線員比狗仔隊還興奮。”徐智強嫌不夠勁爆,主動請纓,“要不要我再找人?”
“找吧。那個食品采購經理也是馮家遠親,去年就買過一批過期牛奶,新聞被摁下來了。這次我們通知的人更多,他來不及搞公關。趕緊叫那些記者過去追著問,衛生部門發言人最中意出風頭。”
曾慧雲前頭搭線資本大鱷失勢,後腳助捐校舍餐廳被徹查,簡直火燒馮敬棠眉毛。
枕邊人不力,最致命。
“陳康寧果然安排了他侄子陳啟明進兆陽做辦公室經理。”徐智強帶來另一條線報,“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仗著幫馮老持股,什麽都由他話事。聽說開六萬一個月的薪水,大把人有意見。”
“誰跟你講的?”葉世文挑眉帶笑,“連薪水都摸清了?”
徐智強滿臉吊兒郎當:“怎麽說我都算全灣區band3級別中學裏麵的佼佼者,有少女對我暗裏著迷,不過閑事一樁。”
“三流野雞學校也好意思拿出來講?”
“你也是那裏畢業的。”
“我考到大學,你呢?”
“……”
葉世文又問:“陳啟明什麽來路?”
“年過三十,一直未婚。全因家境窘迫,一房五口人住前門區公屋,三代同堂。”
“看來很缺錢。”葉世文點頭,“兆陽準備從全灣區搬出內環區。軟硬裝修、卡位電腦,以陳康寧現在的揮霍程度,加起來也要百來萬。我有一個相熟的裝修公司,你去搭線。”
徐智強有些費解:“不查賬的話,陳啟明私下吞多少錢都沒人知道的。”
“有人討厭他就好辦了。你將裝修市場價目表夾在情信裏麵,寄給你那位紅粉知己。”葉世文篤定,“Norah盡忠職守,年底內部審計,絕對查得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馮敬棠親信大多與他識於微時,出身不夠優越,勝在知根知底。葉世文嚐試過撬斷Norah這條線,一直未果,倒不如借力打力了。
Norah全家靠她養,做事隻為馮敬棠一人著想。各自婚育又如何?他們絕對有床笫關係,曾慧雲馭夫能力實在堪憂。
“最近事情太多了,你叫B仔從全灣區出來,去盯關紹輝。”葉世文停頓幾秒,“寶姐和她兒子還住在那裏吧?”
徐智強點頭:“也好,B仔生麵孔,沒幾個人認識,我把鑰匙給他。”
葉世文準備下車,卻發現牌坊處停著杜元那台豐田皇冠。他望了許久,隻見杜元從圍村外圍走出,身後跟著個外國人。
葉世文勾了抹嘲弄的笑。
屠振邦是海城元村原居民,祖祖輩輩紮根於此。建祖屋住圍村,滿口忠肝義膽,民族自尊,最憎外國人。怎會允許自己侄子私下與異邦人士建交。
他收山前已插手北邊與海城的貨貿產業,雖然所占份額比不上身家清白的巨賈。
第一桶金,是泰國給的。洪安集團當年由北至南橫跨整個海城,交易盡數納入屠振邦口袋;第二桶金,源自低於國際市場價格25%到30%的衣食物資自北水鎮入,供各大連鎖商鋪,原意是扶持海城經濟。
屠振邦得了益處,又慣會見風使舵,聲稱早就想入戶北邊。
一顆紅心,好真。
“傻強,等下跟上去。”眼見車輛疾馳而去,葉世文低聲交代。
徐智強點頭。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去跑馬地會所幫我找一隻手表。”
“什麽手表?”
葉世文下車,頭也不回:“總之就是一隻表。”
“喂,大佬,什麽顏色,什麽花紋,什麽牌子,男款女款?”徐智強見葉世文越走越遠,急得朝車外大喊,“跑馬地會所這麽大,我去哪裏找?你當我是警犬啊——”
十歲那年,是葉綺媚帶他登門的。她穿了身嫩黃的裙,方領,束腰,小雞翼袖鑲粉邊,**肩頸肌膚。白,白得過分,像燈泡驟亮的刹那——要微微眯眼,才敢直視。
在葉世文記憶裏,葉綺媚從未老過。無皺紋,無色斑,腰肢細軟,長發飄飄。鼻梁英氣卻唇豐臉小,兩道眉彎出無限春情。
隻是那雙美目濁了。黑睫驟合驟離間,流轉她的苦澀、可憐、幽怨、憎惱,匯成兩道破碎目光。
在他未出生前的舊照裏,葉綺媚的眼不是這樣的。
不知她在焦慮什麽,離門口還有十米便停步,彎腰替葉世文整理衣領,語氣很急:“我在家裏跟你講的,你都聽明白沒?”
葉世文不答。
那時他倔似蠻牛,記恨著葉綺媚要他認人做契爺。他隻有馮敬棠一個阿爸,為什麽無端端要去上契。
契爺契爺,爺字一出,輩分比親爸還尊貴。他不懂。萬一他認了契爺,馮敬棠生氣便不再來,怎麽辦?他已經很少來看他們母子了。
“阿文——”葉綺媚抓緊兒子手臂,“我跟你講話,你要答我。”
“我不想去。”
“不想去都要去。”
葉綺媚拉不動他。
“阿媽,我不想去。”
葉世文還未到變聲期,聲音脆生,很單薄。
“你聽我講,你乖乖地去,等下你想要什麽我都買給你。你不是中意狗仔嗎,阿媽等下帶你去買隻狗。”葉綺媚溫聲哄兒,眼內卻越來越冷。
老天爺隻賜傾城容貌,卻不留半分耐性在她血液裏。
葉世文開始哭了。她這副模樣,就像那日忍無可忍,把他撿來的流浪小狗從三樓窗戶扔出去的神情。
“馮世雄養的是馬,你養狗?想一世人都做馮家的狗嗎?!”
葉世文害怕:“我不要狗……阿媽,不要,不要買狗……”
“你哭什麽?!”葉綺媚兩道細眉擰緊。馮敬棠出爾反爾,當初應下的全不作數,她實在走投無路。一介女流,樣靚命苦,唯剩這個兒子。現在才來罷工,萬一誤了上契時辰,屠振邦肯定會發火。她得罪不起,又惱恨身邊沒一個男人待她好。
“你已經到人家門口了,還哭?!你還哭?!你到底是不是男仔,哪有像你這樣的!”
她打了葉世文一個巴掌。啪的一聲,像葉世文聲線般脆生,卻很沉重。
葉世文不敢哭了。哭,會招致更可怕的報複。他的母親會因為他有情緒而報複他,哭得越猛,打得越狠,像仇人一樣。
葉綺媚生他時才二十歲,或許她也隻是個孩子,懂生不懂養。
長大後葉世文偶爾會替葉綺媚的所作所為找些恰當理由。不是為了原諒她,純粹是想自己好過些。哪怕隻是一星半點的愛,也能暖一暖每個節慶裏孑然一身的冷清。
葉綺媚見他不哭,自己卻哭了。兩道淚痕湧出,似春露打花瓣,姣好的臉愈發楚楚可憐。她慣了憑這副麵孔博所有人同情,包括這個絕無僅有的兒子。
“阿文,是不是好痛?阿媽不想打你的,真的不想……但你可不可以聽我的話,當我求你……”
“你不去上契,阿媽就要去陪酒了。”
葉世文心裏很酸,伸手替葉綺媚拭淚,明明自己臉頰淚痕仍在。
然後,葉綺媚領著葉世文邁入屠振邦的大門。
這一步,便是一生。
堂前關二爺,神像栩栩如生。美髯長須,衣擺颯颯,腳踩金靴,腰身紮實。衝天的眉,入鬢的眼,紅臉一沉,氣提丹田,青龍偃月刀砍盡世間宵小之輩。無人敢在此放肆。
葉世文十分聽話。淨手,磕頭,上香,割指,滴血,燒黃紙。契誓立帖,上書蠅頭小楷:“屠振邦”在右,“葉世文”在左,生辰八字,父慈子孝,忠義兩全。
屠振邦無妻無子,隻有五個女兒,分別由不同的女人為他生下。算命佬不敢妄言,隻道屠爺八字製殺過度,又逢比劫當旺,得兄弟易得子嗣難。過繼一個身強稚子,四柱氣勢專橫,才可安度晚年,有仔送終。
許是天意。魁度天門事莫為,那日戌弄權,亥為客,挾天子以令諸侯。寫照的是屠振邦,抑或葉世文,命運難辨。
此刻敬天敬地,神諭作證,紅盒謹藏。
陳姐在堂外擺素齋。大紅燭火在日間似勾魂的眼,搖搖曳曳。祭天公,秉菩薩,得列祖列宗默許,容這位外姓之子過繼進來。
成一方氣候,旺屠家門楣。
堂內屠振邦與葉綺媚並肩而立,望著這個肅穆端正的儀式。葉世文膚白,那記巴掌印遲遲不消,屠振邦瞥見,低聲問:“他不肯?”
“怎會呢?”葉綺媚循屠振邦視線望去,立即解釋,“早起被蚊咬了,自己撓的。”
“咬臉上了?”
“小孩子臉嫩。”
“看來是遺傳了你。”
一隻冷血的手,像蛇行,撫在她腰身後側。葉綺媚移了半步避開,小聲哀求:“屠爺,快禮成了。”
屠振邦不想收手,又探半寸,想摸她挺翹的臀。
“契爺!”葉世文拔高音量,喝了一聲。
他站在關二爺麵前,煙熏火燎,雙頰通紅,講出這兩個不甘願的字眼。那副脆生嗓音,那道羞憤目光,直直打在屠振邦亟欲急色的手上。
無人能料到這個單薄少年,也會長成一百八十五公分的**。
屠振邦位於元村的祖屋,是媽廟路上一幢漆白底鋪紅方小磚的樓。高三層,占地七百呎,陽台外伸,圍羅馬柱式柵欄,底雕波紋。
葉世文自屋外邁入,高呼一聲:“契爺!”
“文哥仔,先裝香。”陳姐遞來三支燃起的細香。
葉世文接過,客氣道謝:“麻煩陳姐了。”
規規矩矩,腰骨板正,向關二爺、祖宗奉香完畢。
坐在太師椅上的屠振邦,穿白色對襟綢麵唐裝。盤扣精細,祥雲紋路,蘇繡針法綴金色細絲描雲邊,貴氣逼人。
金融風暴中屠振邦損失了不少錢,倒不影響他繼續奢靡。
他發已花白,氣息卻沉,瞄了眼葉世文後淡淡開口:“在外麵蒲了那麽久,舍得回來看我這個老頭了?”
葉世文勾起嘴角:“契爺,我以為隻有女人才會吃醋。”
“亂講!”屠振邦撇嘴,“馮敬棠算什麽,能跟我比?”
“那肯定及不上你。”
“他是你親生老爸。”
葉世文繞開焚盡紙錢騰著白煙的化寶盆。雙眼輕輕掃過,在所有灰燼裏窺得白色一角。紙紮金寶,往往不舍得用這種雪白厚實的紙張,難燃且價貴。
看來他遲了一步。
屠振邦銳眼仍鋒利,捕獲葉世文的有心探究,不著聲息。
“親生老爸又如何?他又不止我一個兒子。”
葉世文落座酸枝沉木沙發,抓了把花生便開始吃。陳姐受教於屠振邦,格外惜物,平日隻拿雞毛撣子輕輕拂拭,少用濕布,怕傷了木,又蝕了精雕細琢的紋。
再昂貴也不過是張沙發。葉世文兩條長腿懶懶散散,架在茶幾上毫無形象。
屠振邦指著他:“腳放下來!”
“這麽小氣。”葉世文把腿放下,“最近生意怎樣?聽元哥講你斬倉喔,跌到北回歸線以下,壁虎斷尾,痛不痛?”
“你個衰仔!”屠振邦知他沒有正形,不做回應,“你是不是想幫我分擔,是的話就快點回來,大把事情可以做。”
“我想做二世祖,你給不給我做?”
“你現在不是二世祖?又不上班,又不加班,每日吊兒郎當,與二世祖有什麽分別?胸無大誌,我白教你了!”
屠振邦拎起紫砂壺,便被葉世文奪去,替他沏茶。
“今日想飲什麽?你這麽燥,適合**。”
“……**就**。”
葉世文隻笑,不再逗他。瓷甕內的陳年野山菊,有股水汽曬盡的幹澀味,花皺葉枯,一副慘敗死氣模樣,難怪能泄火。
萬物有道。
“前晚跑馬地是怎麽回事?”
葉世文表情淡淡:“你看新聞就知道啦。”
“你手上有傷,又換了電話號碼,上個禮拜你跟阿元講佛誕那日要幫你爸談事,”屠振邦怎是容易敷衍的人,不用推敲也能知道,“怎麽,沒談成,玩出事了?”
葉世文坦白:“我爸想問銀行借點錢。”
“我記得馮世雄的公司隻做設計,最貴便是人工,花不了多少錢。”
“自己做設計自己興建,那就要不少錢了。”
“搞地產?你爸現在嫌體育不好做?”
葉世文把瓷杯放在屠振邦麵前,斟下淺黃通透的茶液。他沒抬頭,也能察覺屠振邦在審視自己。
屠振邦一向多疑。
葉世文不正麵回應:“哪有人嫌錢腥的?給你機會賺十億,你還會想去賺十萬?”
“貪得無厭!”屠振邦冷哼一聲,“這種就是洋人心態,搞殖民,搞資本擴張,一旦搞不成被趕走,還憤憤不平要屙泡尿留味。你啊,不要學你爸,披個黃皮,心是白的!”
“要不要挖出來給你看?”葉世文拎起茶幾的水果刀,指著左胸,“來,這裏,看下你還有沒有橫行海城的魄力。”
屠振邦氣得笑了:“一刀紮死你!”
葉世文也笑。
“如今政府貼錢大興公營房屋,低收入者個個上車,正經公寓、二手樓、商鋪都貶值賤賣了。你爸還敢冒險入地產,你是他兒子,也不知道規勸一下?”
“我也貪心,想分錢啊。”
“他會分給你?”屠振邦往後倚入椅背,雙眼仍在葉世文臉上審視,“跑馬地那件事,你立功了?我沒見馮世雄或者銀行的人上新聞,你安排他們走的?還是你報的警?”
“我傻了才通知警察來抓自己。”葉世文換了副語氣,試探一句,“我去談事隻有馮家和元哥知道,是不是元哥報警的?”
屠振邦沒料到葉世文玩“反咬”,倒也不慌:“那你去問他咯,看他敢不敢做反骨仔,捅兄弟背脊。”
葉世文不過是想詐他,無所謂地聳肩:“估計是馮世雄公司有內鬼。”
“你最厲害就是抓鬼啦,上次不是解決了一個?”屠振邦嘬一口茶,“這次出事,你有沒有留後手?”
葉世文又笑:“沒喔,憑馮敬棠良心,看他願意分多少父愛給我。”
“分愛?不如分錢實際。”
“錢就是愛,愛就是錢。”葉世文望著屠振邦,“契爺,現在不是十年前靠拳頭打天下,沒人玩了。”
屠振邦套不出話,便知葉世文有心維護馮敬棠。畢竟是親生的,又回了馮家這些年,哪怕是隻狗也曉得搖頭擺尾,替主人看家護院。
“我老了,生意太小,你看不上。”
“又吃醋?”
“世文,”屠振邦眼神一沉,又夾帶可惜的語氣,“關二爺麵前立誓,你是我唯一的契仔,這麽多年我對你是教養並施,想你出人頭地。我尊重綺媚臨終遺願,把你給回馮家。但老實講,我是有意見的。馮敬棠一個假洋鬼,趨炎附勢不講道義,還嫌棄你跟過我,他不會對你真心真意。
“這麽多年,他分過多少錢給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到現在連一間屋都沒有,是不想買還是不夠錢?他住渤灣你住車廂,我是看不過眼了!”
“契爺——”葉世文見他佯裝生氣,又做解釋,“我是不能見光的兒子,那兩母子又整天諸多閑話,我爸在意臉麵罷了,他相信我的。”
屠振邦又惱:“你隻會編話哄我。地底泥已經埋到上胸口,我一個半死的人,你不會對我說真話了。我怕到死那日,都見不到你改姓馮!”
葉世文見這招“以退為進”,想盡辦法要他吐話,又開始插科打諢:“你屬龜的嘛,自然長壽。”
“胡說八道!”屠振邦瞪眼,“別以為你大了我就不會打你!”
葉世文突然鼻頭一癢,狠狠打了個噴嚏:“契爺,有人罵我!”
“肯定是菩薩在罵你!”
陳姐穿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打斷二人對話:“屠爺,文哥仔,可以開飯了。”
葉世文立即彈起:“哇,有沒有碌鵝?”
“當然有啦。”
“陳姐最有我心。”
屠振邦跟在後麵,慢慢往餐廳走去,豹目半眯,憶起十七年前葉世文在祠堂認契的模樣。小小年紀,一身骨氣,卻肯為了葉綺媚磕頭。
一眨眼這個瘦弱少年居然就長大了。懂人事,曉栽贓,你來我往沒半句真。
放虎歸山,終有後患。
“葉世文,簡直是瘟神!”程真罵了幾百幾千聲。額似火燒,身若爐烤,骨縫軟綿,眼皮沉重。一場大雨,把她這個號稱百病不侵的人擊倒,在**小聲哀號。
發燒了,周身都痛。肌肉痛,腦袋痛,唇幹口澀,隻有麥笑琪前來慰問。
“哇,阿真,你有沒有照過鏡?你好像快死那樣啊,可以去演午夜場鬼片了。”
“如果我死了,床頭那隻tweety要一起燒給我。”
“一隻黃雀,有什麽好的?不如燒個壯丁給你,在下麵有個伴。”
“免了。”
“喂,上次豪客城那晚,有沒有人找你麻煩?”
程真掀起眼:“Maggie……”
“不是我!”麥笑琪拔高音量,“是羅力那個撲街!我什麽都沒講,他爆了你出來。你放心,我已經與他分手,這種男人信不過的!”
程真笑了:“你是不是有了planB?”
麥笑琪貌美,梨渦淺笑,參選選美小姐也綽綽有餘。半個月空窗期都不肯忍受的她,爽快分手一定是有了替補上場。
“做女人不要太聰明,會折壽的。”麥笑琪不否認,“唉,還小我四歲,指望他買房要下輩子了。我幫你帶來新手機,你看還需要什麽?”
“其他不用,麻煩你了。”
“講這些,姐妹來的嘛——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去請假?”
“不要,我明日還要兼職。”
“你小心把病菌染給客人。”
“未斷氣都要賺錢的。”
程真退了燒,依然昏沉。六點時分,途人盡歸,樓下熙攘聲四起。斜陽凶猛,地平線追趕得泄氣,便作罷了,殘餘未暗的光在路盡頭。
樓下吵得異常。有女人尖銳的哭與男人嗬斥的罵。腳步在樓梯間急急趕來,少女淚流滿麵,狂捶程真的門。
“真真姐,真真姐!你在不在家?在不在家?”是張欣園。
程真從**爬起,昏眩感襲來。她在床邊歇了幾秒,門外敲得越來越響:“真真姐,你在不在?你應一應我,我是阿園啊!”
“什麽事?”程真打開了門,目睹一張比自己更慘白的臉。
張欣園扯著她的手臂哀求:“快點,快點去,幫幫我媽,我爸快打死我媽了!”
“什麽?”程真瞠目,“你講清楚,究竟怎麽回事?”
“阿爸……”張欣園欲言又止,眼內泛濫痛苦,“他現在就在樓下打我媽,個個街坊都隻是望著,沒一個上去阻止,我叫他們報警,他們都不幫手!”她哭得涕淚橫飛。
樓下爭執聲愈大,已聽出有打鬥聲。女人慘叫,快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阿爸也打了我……”校服衫下的兩條小臂鋪滿紅痕,張欣園幾欲跪下哀求,“真真姐,快點,求求你去救我媽!”
程真轉身,到房內把手提電話拿來,遞給張欣園:“你先報警。”
她思考幾秒,從門後掏出一支褪色棒球棍。四十二吋身長,經實木片壓製而成,彈性佳而不易折,能敲穿人頭。程真用手掂量,握緊棒身,越過張欣園快步下樓。
一樓大門外,八卦街坊伸長了頸,站得稀疏,又隱隱團了個圈。生怕錯漏經典鏡頭,又擔心拳腳無眼誤傷自己。似在動物園圍觀猛獸**——指指點點,拒不加入。
張勇城已半騎在黃萍燕身上,手腕使勁力,朝老婆太陽穴拍去。黃萍燕哭叫淒涼,指甲劃穿老公的衫,道道血痕昭示她的反抗。
“我娶你回來,什麽事都與我作對,你看我今日打不打死你!”
她左頰腫得很高,嘴唇擦破,眼角耷拉,鼻下淌了兩條清涕,黃萍燕猶如被丟棄的布偶玩具,肢體橫歪,狼狽不堪。程真眼內帶火,一手推開圍觀的某個成年男性,衝張勇城脊骨狠狠敲下一記悶棍。
“啊——!”他吃痛從黃萍燕身上跌下,程真乘勢拉起黃萍燕推到一邊,又對著在地上打滾的張勇城打去。
“女人你都打——”
張勇城的慘叫將程真的叫罵淹沒,他腿骨生生受力,痛得快要斷開兩截。
“阿真!阿真!”黃萍燕反應過來,哭著拉住程真的手,“不要打,不要打了!”
程真火滾,一瞬間回到最不堪憶起的場景,曹勝炎也是這樣騎在林媛身上,邊打邊罵:竟敢阻他發達,礙他前途,收集他的犯罪證據想起訴離婚?
曹勝炎殺紅了眼,口口聲聲講升官發財必定先死老婆,才叫名正言順。
珊珊還那麽小,隻到大人腰身高度,驚得號啕大哭:“家姐,家姐,抱抱,抱抱我。”
程真立即抱起珊珊,把她關入房內。
十五歲的她選擇親自替林媛出手。那支SRIXON高爾夫球杆,一眨眼,換成現在手上的DECATHLON棒球棍。
程真眼白發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用盡力氣吼黃萍燕:“你傻了?!他就快打死你了,你還幫他求情!”
有圍觀街坊在此時高呼一聲:“打死他啦!”
“是咯!打死他啦!老婆都打,不是男人來的!”
“打得好!”
“社會敗類,替天行道啦!”
“你給他走,你給他走!”黃萍燕拉緊程真的手,小聲求著,“他不回來就最好,你給他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他了!真的打死他,警察來了你怎麽辦啊?”
張勇城聽見“警察”二字,似乎有了底氣,從地上爬起衝程真怒罵:“我要報警!你啊,無端端插手別人的家務事,還持械行凶!我要等警察來,告到你坐牢!”
“有本事你就叫警察來抓我,現在即刻叫!”程真掙開黃萍燕的手,棒球棍指著張勇城那張滿臉橫肉的臉,“看下是警察來得快,還是我打死你更快?”
男人一聽,立即縮了半邊膽。
黃萍燕朝他大喊,聲嘶力竭:“你走啊!你以後都不要回來!我就當死了老公做寡婦!快點走啊!”
“撲街!”張勇城啐了口痰在地。眼見自家女人有了幫手,他瘸著腿往街口走去,邊走還邊講,“你等著!我肯定回來,叫一群兄弟回來輪了你這個死八婆,多管閑事!”
黃萍燕跌坐在地,與從樓上趕下來的張欣園摟抱在一起痛哭。
程真仍在病中,拚了這番力氣,胸口喘得厲害。她定了定神,繞視周圍,遠遠捕捉到一雙帶笑的眼。
她對漠視的人群怒斥:“是不是很好看?一個兩個眼睜睜看著一個大男人打女人,連幫手都不肯?看看看!回家看你們老母啊!”
街坊一聽,這波逐客令下得真快。
大龍鳳散場,窄巷恢複平靜隻消三五分鍾。回到家,洗米的洗米,打仔的打仔,看黃碟的看黃碟。待一家人齊齊整整落座飯桌前,又有了繪聲繪色的八卦可談。
“哇,那個張勇城,身穿破洞T,腳踩藍拖鞋,淩空踢飛黃姨!”
“眼見老豆打老母,阿園會不會有心理陰影?”
“她那個老豆,說不定關起門來母女通吃!”
“哇?以後還怎麽嫁人?念書再好都沒用了!”
這處屋小街舊,龍蛇混雜,人均僅二十呎的物理空間,歎個氣也能街知巷聞。肉體逼仄,連靈魂也被擠得失型扭曲,隻好參悟海城地產方針——“向空中發展”,拓寬精神境界,提煉生存哲學。
公屋叔本華,盼你比我慘。
程真喘順氣,才開口問:“他為什麽打你?”
黃萍燕臉頰太腫,又哭又叫,張嘴半天解釋不出。張欣園抬頭,紅著雙眼小聲道:“阿爸……回來拿錢,阿媽不肯,就打了起來。”
張勇城嗜賭出了名,程真也知道。他失業三年,一直懶懶散散。去年忍無可忍,被黃姨趕出家門,幾個月才現身一次,兩夫妻往往會在屋裏大吵,這次竟然打到來樓下。
程真追問:“又不是第一次為錢吵,怎麽會打成這樣?究竟發生什麽事?”
張欣園埋下頭,瘦弱雙肩聳動得可憐。
黃萍燕搖了搖頭,咬牙切齒吐著字:“他……聞阿園的底褲。”
程真怔在原地。
張欣園終於忍不住,掩麵痛哭。那個場景,能成為她的半世噩夢。
良久,程真才找回自己聲音,對張欣園說:“扶你媽回去,我屋裏有活絡油,你拿一盒去給你媽。”
“阿真……”黃姨抽噎半天,才講得出一句,“多謝你。”
張欣園攙扶著自己媽媽站起,走了幾步,程真突然開口:“阿園。”
她把手裏棒球棍遞出,仿似從未認識這對母女,一副疏離的語氣,卻言辭懇切,字字入肺:“拿去。我不可能每次都幫你,不想受人欺負,不想阿媽受罪……”程真一字一頓,“你要靠自己。”
黃姨母女身影消失在樓道。穿堂風不大,也拂起程真衫擺。她隻穿一件寬身T恤,下身居家褲,未紮的長發揚高幾縷,吻上她因病失色的唇。
“你站在那裏,看夠了沒?”程真側頭,對倚在牆邊全程八卦的葉世文發問。
“亞視連續劇《我和潑婦有個約會》,挺精彩,會不會有續集?”葉世文邊笑邊講,走到程真身旁,兩條長腿邁得懶散。
這個自私精,又矮又瘦,竟敢突圍而出,替人打抱不平。
俗套劇情,三流市民,這個彈丸之地,再不堪入目的情形葉世文也見識過。隻是程真最後那句話,是難得的骨氣。
她還妄想憑這份骨氣,教曉那位學生妹做人。既傻卻真,難怪名叫程真。
又褒又貶,葉世文掩不住臉上笑意。
“這麽中意看八卦,搬過來住啊。”程真瞥了眼巷尾蜷於爛席之上的流浪漢,“就睡他旁邊,有人做伴,說說笑笑,日子很快過的。”
“你的聲……”葉世文無視這番話,挑眉疑惑,“病了?這麽孱,淋一場雨就病了?”
程真想到生病便無名火起:“還不是你害的,賠湯藥費!”
她耗盡體力,呼吸稍急。聲線從喉間過了道濃稠病氣,嗡嗡的,似在撒嬌。
“病了還幫人打老公?”
“我不像某些人,隻會冷眼旁觀。”
“又不是我女人被打,為什麽要插手?我看你能打能跳,好得很。”
說罷,一隻幹燥溫暖的手貼上程真額頭。她往後縮,打掉葉世文的手:“你搞什麽!”
隨隨便便就摸上來。程真眼神移向別處,掩飾瞬間湧現的怯氣。
“沒發燒,普通傷風而已。”葉世文收回手,想起那支陳舊棒球棍,“唯一家夥都送人了,你之後怎麽辦?”
“要你管?”
葉世文輕嗤一聲:“懶得理你,我的卡呢?”
“錢呢?”
“你先交卡。”
“一手交錢一手交卡。”
葉世文難得有點耐性。見她這副病態,軟了軟態度:“你上去把卡拿下來。”
程真沒力氣與他辯論:“你錢帶了嗎?”
“我像講話不算數的人?”
程真不答,轉身往樓道走去。
待她下樓,不見葉世文蹤跡。
七點鍾夜晚,無雨,陽落,風也悶了,月也累了。每顆星隱在雲層深處,藏光潛熱,不發一言。塔尖矗立,泛光外牆黏附商廈,霓虹燈泡換了千顆,毫不環保,閃耀世間。
人造的美,始終少了情感。
葉世文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去買這杯熱飲。他稍抬眼,隻見程真還穿著單薄衫褲,紙造身板,弱不禁風地站在巷內。她側過頭,也望見葉世文,第一次不帶怒火與威脅,朝自己走來。
在跑馬地會所包廂,聽見秦仁青盛讚他遺傳母親美貌,夾帶下流的追憶。那一刻,他惱了,牙關隱隱咬著。原來他也有軟肋,並非冷血。
二人目光漸行漸近,直到能探清彼此突如其來的心軟。程真的心猛跳兩拍,像觸了些電,視線往下低去。
葉世文走到她麵前開口:“卡呢?”
“你先給錢。”
“你是不是窮鬼投胎,每一句話都是錢錢錢。”他從口袋掏出信封,“拿著。”
程真伸手要接,葉世文突然收回:“我的卡——”
她撇了撇嘴,交出閃存卡。葉世文把信封拋給她,奪走那張至關重要的卡片。程真打開信封口,認真清點,專注得旁若無人,希冀能數多兩張出來。
“夠數了沒?”
“夠。”沒多沒少,程真願望破滅,“我走了。”
葉世文把熱飲遞出:“飲了它。”
“什麽來的?”
“毒藥。”葉世文淺笑,又帶了點不耐煩,“拿著,不要讓我講第二次。”
程真猶猶豫豫,伸手去接。她聞到濃鬱薑味,混入紅茶,甘且辛香。
茶餐廳不供這款熱飲,五月時節興食艾草,嫩綠帶澀,哪有人會貪這口鮮薑的辣。
這應該是葉世文要求的。
程真混跡街坊食肆,菜單如數家珍,怎會猜不到。黑直睫毛掩下,湧動暗藏,小聲開口:“多謝。”
“原來你也會講禮貌。”葉世文抬頭,望了眼這幢老舊大廈,“你住幾樓?”
“九樓。”程真不假思索答道。
“頂層……不熱嗎?”
“租金便宜。”
葉世文看她T恤上的tweety圖案已經褪色,明黃洗成淺黃,卻很潔淨。小心翼翼捧著熱飲,是怕髒了衣襟。
貪錢,但惜物。她為什麽這般矛盾,裝腔作勢地惹人垂憐。葉世文心頭輕輕塌了一處。
程真餓了。直接拆開吸管,微翹的唇含住,嘬一大口熱辣紅茶。慢慢往下咽,細白頸項便輕輕起伏。
夜風帶過,撩起黑發。頸側那顆紅痣像個不可言傳的秘密,在她發間時隱時現。
葉世文眼神略暗,又亮起,似餓極的虎銜著肥肉:“喂,你有沒有男友?”
程真差點嗆到。沒有抬頭,避開迎視,牙齒啃噬吸管,細密落下她的慌張印記。
“……有。”
他為什麽要這樣問。
葉世文笑了,連眉弓也挑高,在玩味她這句謊言:“又凶又潑辣,誰娶了你,家門不幸。”他才不信程真會有男友。
程真不屑:“你下流**賤,誰嫁了你,黴足八世。”
葉世文俯身,聲音低得像在程真耳邊吹氣:“你怎知道我下流?你試過?”
他湊得太近。紅暈從程真頸下爬上臉頰,像漫山遍野的粉霞,暖得冒泡。難得一見的慌亂,在她眼中**漾。
母老虎的害羞,比落日更有看頭。
程真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臉上寫的。”
她覺得自己真的病了。病得不輕,病得昏沉,一再心跳紊亂,即將引爆另一場高燒。
“嘁,走了。”
葉世文勾勾嘴角,挺直腰脊,大步流星往巷外走去。
程真視線停留兩秒,也轉過身,沿步梯拾級而上。
飲食男女,刹那曖昧交集,轉瞬消散。
二人背對背,腳尖各朝一邊,分明不甚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