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得精疲力竭的陸峰記不清自己後來究竟是怎麽回到了嶺上的宿舍樓,接連七天的不眠不休本就已經耗盡了他的體力,之後又強撐著從成昆那裏拿到了令兆豐所有人趨之若鶩的有關於危及李樂平的把柄,再到後麵又一次經曆喪母之痛,陸峰終究是被生理和精神的雙重壓力打敗,倒在**的那一刻便昏睡了過去。
一覺無眠,這是陸峰自從能力覺醒以來睡過最安穩的一次。
恍惚中,他似乎看見了那些出現在生命裏的故人們正在一一向他告別。
李克儉拍著他的肩膀,眼神欣慰,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妻女和舊搭檔張越父子。
鄭漣和方輝牽著手衝他無聲地微笑,點頭致謝。
最後出現的,是沈家三姐妹。沈之清和秦舒挽著手,衝陸峰揮舞著手臂。沈之清的笑容爽朗,一旁的秦舒望向她的目光滿是寵溺。她拉著沈之清先一步走入了光亮,留下的是一身潔淨白衣的沈之秋。
陸峰看著那張溫柔的麵龐,不知要如何開口,他根本算不上是一個合格的兒子,他還有資格叫她一聲媽嗎?
就在陸峰猶豫不決不敢上前的時候,沈之秋朝他伸來了手,陸峰感受到自己的左臉被她的輕輕地揉捏,像是在嗔怪。下一秒那雙溫暖的手覆上了陸峰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他的頭發,緊接著將他擁入了懷裏,手掌輕拍著陸峰的後背,在他的耳畔哼起了童年記憶深處,許久未聞的童謠。
跟隨著沈之秋的輕聲哼鳴,陸峰啜泣著合唱著: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
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
冷風吹
隻要有你陪
蟲兒飛
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
隻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再次蘇醒,陸峰從**坐了起來。
“醒啦?”葉蕭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打著遊戲,連眼神都沒有朝陸峰的方向瞥過一眼。
陸峰四下張望,確認自己所在就是沈之清她們住在嶺上的宿舍樓。
“你怎麽會在這。”陸峰鬆了口氣,問道。
“我來接我的徒弟。”手機中傳來victory的音效,葉蕭滿意地挑了挑眉,將手機收回了口袋,衝著房門外喊道:“肖惠!東西收好了沒!”
“快了!”肖惠雙手提著兩個大編織袋氣喘籲籲地走進了房間,看見坐在**的陸峰,驚喜地招呼道:“你醒了?!你這一覺睡的可真是夠久了,師父,他老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呀,有沒有可能是那個叫做嗜睡症的,我看書上說……”
葉蕭擺手打斷:“什麽嗜睡症,他啊,就是天生能睡,加上前段時間休息太少,我檢查過了,一點問題都沒有。陸峰這種蟑螂投胎的命,閻王爺來也了也帶不走他,放心吧!”
“師父?”陸峰疑惑地看著葉蕭和肖惠一唱一和:“這到底是什麽情況,你為什麽要搬家?”
肖惠和葉蕭對視兩眼,葉蕭聳了聳肩,背著手離開了房間:“你自己和他解釋吧,他睡著的這幾天,拖他的福,天下大亂咯,”
葉蕭走後,肖惠坐到了陸峰的床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峰,李樂平死了。”肖惠按上了陸峰的肩膀,雖說對於李樂平的下場他們早就做好了準備,可那畢竟是陸峰的生父,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肖惠終究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王中軍的檢舉成功了?”陸峰問。
肖惠點點頭,補充道:“王中軍主動認罪,向最上層的領導遞交了成昆的內存卡,他沒有撒謊,裏麵的內容,涉及之廣,超乎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上麵很重視,立即就創立了專案組進行調查,李樂平收到消息,在專案組趕到前,在斷崖別墅上吊自盡了。餘黨也被一網打盡,如今徐廣誌和李樂平的所有產業都被查封,包括穀嶺街也被要求拆除,嶺下的行當跑的跑,散的散,還剩下像葉蕭這種的,也打算上岸了。兆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做到了。”
“居然這麽順利?徐廣誌的那個u盤……”
陸峰話還沒有說完,肖惠將鑰匙扣擺在陸峰麵前搖晃:“徐廣誌當初把u盤給了阿姐,阿姐偷梁換柱,把真正的u盤藏在了燕子身上。裏麵的內容我們已經給王中軍一起交了上去,現在這個我想留作紀念,就當是咱們這八個月來的見證。”
陸峰鬆了口氣,看來真是老天開眼,皇天不負苦心人。
肖惠遞給陸峰一個白色信封:“這個是王中軍讓我交給你的,他現在在葉蕭的療養院治療,估計也沒機會能再見到你了,這是他當初答應你的條件,他囑咐我一定要讓你親自拆開。”
陸峰打開信封,從裏麵掉出來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
陸峰還沒來的及細看,肖惠站起了身,走到門口,又提上了兩個編織袋,陸峰連忙叫住她:“你說你要搬家,是去哪兒?”
“陸峰你知不道,當初咱們和阿姐李哥組建小分隊的時候,包括後來我遇見鄭漣,始終有個問題一直纏繞著我,那就是我活著的動力,究竟是為了什麽。”肖惠輕笑著:“你們每個人似乎都有目標,複仇也好,尋人也罷,可我沒有。前半生我是身為肖旭姐姐的身份活著,直到遇見你們,我才有了自己的名字,而現在,我想為肖惠而活。葉蕭說我的有學醫的天賦,我打算試試看,或許我也能闖出一片天地。”
“那我們還能再見嗎?”陸峰追問著。
肖惠點了點頭,隨即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或許吧。可你不覺得咱們每次湊在一起都沒什麽好事發生嗎?”
陸峰知道肖惠這話是在打趣自己,也跟著無奈地笑出了聲:“肖惠。”
“嗯。”肖惠回應著。
“保重。”
“你也是。”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這一次,沒有回頭。
肖惠走後,陸峰查看著王中軍留給他的紙條,上麵用鋼筆書寫著一個地址。陸峰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打了輛車前往王中軍指引他前去的方向。
的士停在了一座山下,陸峰有些詫異地望著眼前這座靜謐的大山,司機從窗戶向他遞來了找零。
“小兄弟,你和沈首長是什麽關係啊?”的士司機搭話道。
“啊?”陸峰沒有反應過來,反問道:“沈首長?”
“對啊,這山上隻有一座房子,是沈家老宅,前任市長李樂平你聽說過沒有,畏罪自殺的那個,就是沈首長的女婿,霸占這房子很多年了,到最後還不是死在了那房子裏,要我說啊,就是罪有應得。前陣子我也載了一個客人,說是來吊唁沈首長的,你也是吧?”
陸峰將司機的話記在心裏,打著哈哈糊弄了過去。
上山的路隻有一條,白色石階一直通行到沈家老宅的大門口,走到這裏陸峰再熟悉不過,這是安萍夢中,當初被李樂平綁架囚禁的地方,也是她從斷崖跳水逃生的位置。
推開生鏽的大門,陸峰走在空無一人的草地上,原先那用來關押安萍的倉庫門緊閉,陸峰看著被攥在手裏的鑰匙,心中有種預感,他走到倉庫門前,敏銳地聽見裏麵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將鑰匙插進插銷擰開了門鎖,室外光射入屋內,與此同時綁在內門把手上的機關繩隨著倉庫門的打開而極速收縮,帶動著纏繞在橫梁上機關牽動了扳機。
“砰!”地一聲巨響,被捆綁懸掛在在倉庫中央的郭季垂下了頭,他額頭的彈孔隨著正不斷地朝外滲透著血。
陸峰驚愕地撿起脫離了機關後落在地上的手槍,是一把警用手槍,上麵的警號看著有些眼熟,陸峰飛速回憶著,在安萍夢境的記憶中,他看見身穿製服的李克儉的左胸前正排列的相同的數字,這是李克儉的手槍。
王中軍安排了這一切,由陸峰幫忙,讓李克儉在無形中握住了那把屬於自己的槍,替他射殺了令他苦尋多年的罪魁禍首,了卻了他的心願,這一次終於為妻女報了仇。
走出倉庫門,陸峰久違地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外麵已是夕陽時分,太陽正被地平線一點點吞噬,曾幾何時,沈之秋也是這樣,望著太陽一次次落下又一次次升起,在無數個日月交替的時光中,等待著帶她回家的人。
陸峰突然明白了肖惠離別時說的那番話,當每個人都有目標和動力,而隻有自己沒有的時候,所麵臨的內心便隻剩一片虛無。
黃土村不是他的家,沈宅也不曾有過他生活的痕跡。唯一能稱得上歸宿的,到最後還是穀嶺街。
陸峰輕笑一聲,側過身舉起王中軍先前就準備好的汽油桶,將倉庫外牆澆了個遍,隨手將汽油桶扔到一旁,陸峰找了個安全的位置,取下嘴上殘餘的半根香煙,朝著草地上不斷流動滲透的汽油彈了過去,火星觸碰到汽油那一刻霎時燃燒了起來,一路延伸燒到倉庫的大門,陸峰背過身後的熱浪朝著沈宅的大門走去。
秦舒用一把火燒盡了黃土村的罪戾,肖惠用一把火摧毀了淩霄殿的惡行,而如今。陸峰也有一把火吞噬兆豐殘存的印記。
走到山底,沈宅的大火已經將整棟別墅吞沒,陸峰頭也不回地朝著穀嶺街的方向走去,他想要回家,即便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一個月後
【新聞報道】
三日前穀嶺街拆除計劃正式動工,施工團隊於嶺下門牌序列為11號的建築中發現一具男屍,法醫初步斷定為睡眠過程中自然死亡,據悉該棟建築原先為服務性按摩店,暫時還未能與原店主取得聯係,穀嶺街已於一月前完成全部人員的撤離,死者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尚不得知,身份有待查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