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肖惠走出了巷子,沈之清伸手一勾,將卷簾門應聲拉下。正午的陽光被就此攔截阻斷,留下屋內幾盞白熾燈透過彩色玻璃燈罩照射在淨白的牆麵,留下一道道斑駁曖昧的光影。

沈之清將手中的筆記本放在桌麵,就勢坐在了沙發上,看著站在一旁傻楞的陸峰招了招手。

陸峰從方才與肖惠的辯駁中緩過神,在沈之清的對麵坐下,注意力霎時間被桌麵的那本筆記吸引。

“這個是……?”

“秦舒當年留下的日記。哦對了,忘了和你說,李佳的媽媽她叫秦舒。”

“姓秦?她不是你姐姐嗎?”

沈之清似是早就料到陸峰會有這麽一問,她向後靠倒在沙發的椅背上,兩手撫在腦後,悠悠說道:“是啊,是我姐姐,但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說起來她其實與我同年,在我們都才十歲的那一年,她被過繼到我父母的名下,就這樣成為了我的二姐。”

“十年前她出現又消失,留下的除了穀嶺街的這兩棟樓之外,就隻剩下這個日記本。”

沈之清的話落進耳朵裏,勾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陸峰伸手想要翻開那本日記看個究竟,在觸碰到封麵皮革的那一刻他抬起眼與沈之清投來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沈之清點點頭,得到了允許陸峰鬆了口氣,拿過那本日記翻閱起來,裏麵的內容卻讓他大失所望。

書脊內側有明顯的撕扯痕跡,從上麵的空缺看來被人為地撕掉了不少的頁麵。剩下的幾頁的也都是無關痛癢的生活敘事,從娟秀的字體可以看出原主人的涵養,隻是卻不知為何每一頁紙張上都有著大小不一的棕褐色汙漬,有些則類似被水打濕一樣變得褶皺不堪。

此外,日記本上夾雜著大量的相紙貼片,一些空白的紙張上還留著一些標注,從字跡上看,應該是所屬另一個人。

“你做了不少的研究。”陸峰翻閱著日記,其中有幾張照片吸引了陸峰的注意,大多都是一棟兩層樓高的矩形構造土樓外觀和內部影像。

黃泥糊作的牆麵和不規則石塊鋪作的地板,院內方形的天井正中擺放著一座半人高的水缸,低矮的屋簷下斜,雨水會就著瓦片的波紋順勢落入天井的凹陷之中,一樓的房間形成了規則的三壁環繞,而左側木質的單人行樓梯是通向二層唯一的途徑。在土樓的外院,牆麵鑿開一個個棋盤大小的方洞裝置著簡單的木製窗欞,距離土樓正門不到20米的位置,有一座圓井。

而其中有一張照片就是幾男幾女站在圓井旁的合影,其中的一人,正是坐在眼前的沈之清。而這張在照片中,與沈之清隔了兩人的距離站著的那個男人,陸峰覺得分外眼熟,一時之間卻實在想不起來。

沈之清看著陸峰對那幾張照片起了極大的興致,說道:“她留下的信息太少,日記裏提到了十五年前她離開家後躲藏在一個不知名的村落,我根據裏麵的線索,才找到了這個地方。”

“這是哪兒?”陸峰沒有抬頭,盯著畫麵中那個男人的臉,努力回想著到底是在哪裏見過他。“這張照片是……?”

“薛家村。說來也怪,無論是消息還是經濟,薛家村是一個相較閉塞的傳統村落,在村裏還保留著許多以前的習俗和規矩。一般像這樣落後的村莊都會有非常明顯的年輕勞動力的外流,但是薛家村不一樣,他們對於外來新鮮事物的排斥以及守舊的忠貞,無論男女老少都堅守在村子裏,一致對外。若不是那一年適逢大旱,村裏的水利係統全麵崩盤,我找到機會,借由開鑿水井的由頭才得以滲入。否則作為外來人的我,是根本沒有機會進去的。”

陸峰想到了自己的家鄉,那也是這樣一個閉塞落後的村莊。隻是對比不同的,孩子們成長到一定的年紀都會想盡辦法往外走,他是如此,阿慧也是如此。貧瘠是留不住人的,陸峰很清楚這一點。

“我的確有聽說一些老村子存在著排外的現象,畢竟一個村子上下都是幾代人的親戚關係,宗族觀念根深蒂固,外來人對他們來講就是異端的存在。隻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秦舒當年是怎麽進去的?”

沈之清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陸峰,等待著他說出那個兩人心知肚明的答案。

“薛家村和兆豐有關?”陸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十五年前,秦舒就和兆豐牽上線了。”

“她是作為兆豐的眼睛,去監管薛家村的。”沈之清點點頭,補充道:“誰能想到,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落,其實早些年一直是兆豐那些桃花磚的原產地。”

“兆豐做這種生意不是一天兩天,它當初能做到這種規模和地位離不開多年的積累。而薛家村作為產料地,數十年如一日的開發種植和製造對整個村莊的生態係統造成了不可逆的摧殘,村裏的水質和土壤都受到了嚴重的破壞,對於兆豐來講,已經不能提供高品質產料的薛家村自然也就沒有了利用的價值。沒有了監管也就自然沒有了高利益的回報,薛家村失去了唯一的經濟來源,年輕人開始外湧,留下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隻能通過往年的積蓄和日常的勞作來繼日,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能輕鬆潛入其內。雖然已經是滯後的信息,但也總算是抓到了一點兆豐蹤跡的尾巴,若是早個幾年,恐怕我也不會這麽輕易了解到這些。”

陸峰拿起那張水井的合影,指向那個麵孔熟悉的男人,詢問道:“這個人你認識嗎?”

“噢他叫薛虎。我給村裏修了水井之後,解決了他們的生存難題,薛家村的人對我態度大改,村裏那些人雖然表麵看著淳樸老實,但是無不是趨炎附勢的主,心眼一個賽一個的多,大旱之下河灘幹涸,浮出來的全是森森白骨,薛虎和我說,那都是村裏人生下來不要的女嬰。關於薛家村的很多事也都是薛虎告訴我的,他人不錯,心地也善良,幫了我不少忙。三年前我最後一次去薛家村,他說想跟著我出來掙錢,我就把他帶出來了。你或許見過,他在你們學校附近開了個小吃店,聽說生意還不錯。”

原來是他!這張十年前的照片裏男人的神情中還帶了一絲青澀,難怪自己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

陸峰認出來了,他就是學校門口那個叫作虎子的早餐店老板,也是第一個夢境裏,決定把自己女兒摔死的父親。他是薛家村的人,原來從做第一個夢開始就不是偶然,一切都早已與兆豐有了千絲萬縷的聯係。

“你可以帶我去嗎?”陸峰反複翻看著手裏有關於薛家村的照片,依照沈之清所說,七年的相處下來她所掌握的信息未免也太有限了,難免會讓人懷疑這份合作的誠意。此外,也許是受了夢境的影響,沈之清的那句“河道白骨”讓陸峰分外在意,自己夢中的那個女嬰在被摔死之後,是不是也已經沉入河底,與那些白骨相伴。冥冥之中陸峰感到有一種憤怒驅使著想要前往那個村莊一探究竟,無論是出於對於這個曾經的兆豐毒窩的調查,亦或是對於自身命運的憐憫,他都想去看看。

“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手裏的這些就是我調查的全部了。十年前我找到薛家村的時候,他們已經被兆豐拋棄了,其中與兆豐聯係最為密切的幾個村裏人也跟著消失,兆豐行事向來小心,不會留下什麽把柄和線索。”沈之清收回秦舒的日記本,整理著被陸峰打亂的內頁,一邊說道:“另外,不是我不願意帶你去,而是我不能。我已經進不去薛家村了。”

“三年前,我從薛家村帶走了一個人。”

“薛虎?他不是因為媳婦生孩子,已經回去了嗎?”陸峰疑惑道。

“不是薛虎,如果是薛虎,這些年來我倒也不用這麽警惕被他們薛家村的人發現行蹤。”沈之清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道:“我們既然已經合作,我信你不會出賣我,你若是執意要去薛家村調查我會給你指引,但是我需要你保證不能泄露我們在穀嶺街的行蹤,因為這事關另一個人的安危,她與兆豐無關,你答應我不要牽連到她。”

陸峰心中有一種異樣的預感,點點頭應允了沈之清的要求。沈之清這才放心,緩緩說道:“我帶走了一個女孩,並把她藏了三年,隻是為了不被薛家村的人發現。”

陸峰看著沈之清的嘴巴張合,她說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陸峰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夢都連起來了,沈之清從薛家村帶走的那個人,就是夢中的她和肖惠交待過的那個藏在宿舍樓裏足不出戶的女孩。

那個十三歲就被買賣、囚禁而後又被家暴的孩子,那個被折斷了翅膀注定無法自由飛翔的燕子。

肖惠站在阿楚的房門前,猶豫半晌還是敲了下去。隨著咚咚聲的間斷,肖惠聽見屋內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過一會兒緊閉的房門被打開了一條門縫,阿楚淩亂的頭發貼在汗津津的臉上,一條肩帶鬆鬆垮垮地滑落在一旁,看見來人是肖惠,阿楚明顯鬆了口氣。

“幹什麽呀一大早的,今天阿姐不是說不上工嗎?”因為關係相熟,阿楚和肖惠說起話來向來隨意。

“你帶男人回來了?”肖惠直勾勾地盯著阿楚,眼前的女人雖然表麵狼藉,一副剛睡醒的模樣,眼神中卻是一片清朗,倚靠在門框上半擋住屋內的視線,一隻手有意無意地攔在肖惠的身前。

阿楚聽見肖惠直言不諱地提問,又看了看躲在肖惠身後探頭探腦的燕子,心下明了,兩條細眉擠作一團,衝著燕子瞪大了眼罵道:“我就知道是你告的密,下回別再想叫我偷偷帶你出去玩!”

扭過頭又衝著肖惠嬉笑道:“好阿惠,就這一次,你就當作沒看見,他是我男朋友,不是客人。”

肖惠偏過頭向屋內張望,阿楚直起身擋住了肖惠的視線:“阿姐反正又不在,你那麽認真幹嘛。”

“阿楚……”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阿楚聞聲回頭,男人的手就勢放在了門上,將門拉開。

肖惠看著眼前的男人,黝黑的皮膚和剃到貼頭皮的寸發,他躍過阿楚朝著肖惠的方向看過來,視線卻沒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他在看燕子。

肖惠立即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擋在燕子的麵前,薛金旺收回了視線,低下頭看向身前的阿楚,一隻手撫上阿楚的頭頂,一隻手環住阿楚的腰。

“我先走了,就不給你們姐妹幾個添麻煩了。”

阿楚兩手勾住薛金旺的脖子,踮起腳親在他的臉頰:“下次我去找你!”

薛金旺微笑著放開了阿楚,衝著肖惠點了點頭。肖惠機械地抬了抬嘴角,回應了一個笑容,薛金旺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異樣的恐慌。

她在害怕。

而燕子卻在這時從肖惠的身後探出腦袋,目光一直注視著薛金旺離開的背影,薛金旺走到樓梯的拐角時抬頭再度看了過來,與燕子的視線撞了個滿懷。燕子咧開嘴笑了起來,揮了揮手和薛金旺告別,薛金旺似乎是被燕子的舉止逗笑,也跟著抬起手揮了揮,才低下頭走下樓梯。

“怎麽這麽開心啊燕子。”阿楚將燕子與薛金旺的互動看在眼裏,和薛金旺更是相識沒有幾天,說是男友其實不過就是露水情緣,做這一行有幾個是認真對待感情的,一直以來她都將燕子視作不諳世事的小孩,此時此刻心中不單單沒有醋味,更是打趣道:“你喜歡人家啊?”

燕子的笑容不減,搖了搖頭:“薛金旺是我朋友!”

“咦,你還知道他名字呢?”阿楚有些詫異。

燕子重重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表彰,笑得更開了。

“我還以為你的世界裏隻有阿姐呢,什麽時候還偷偷交上新朋友了,我怎麽不知道啊。”阿楚揶揄道。

“不是新朋友!”燕子挺了挺胸,語氣中帶了絲驕傲,強調道:“很早之前燕子就認識他啦!”

“燕子!”肖惠厲聲喝止道。

阿楚和燕子都被肖惠這一動靜嚇住,從沒見過向來溫柔和善的肖惠有過這樣嚴肅的時刻,雙雙閉上了嘴,呆愣地看著麵色凝重的肖惠。

薛金旺經過自己身邊時的那種恐懼感再度襲來,肖惠又想起了陸峰口述的那個夢境。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薛金旺的出現也就意味著阿姐一直以來隱匿著燕子的行蹤,恐怕已經暴露了。

夢境接下去的發展呢?自己難道真的會被燕子的那個老公害死嗎?

“肖惠,那個夢……我們可以改變的。”

對了,從店裏出來的時候,陸峰說過這麽一句,他說李佳就是一個因為改變了夢境從而扭轉了現實的例子。自己既然已經提前知道了後續的發展,從這一刻就已經開始和夢境有了出入,如果它真的會在現實裏成真,也就意味著結局一定會因為自己的選擇而發生轉變。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把薛金旺的事告訴阿姐。除了自己的命運之外,燕子的安危也絕對不能再受到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