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你成為了溪湖市集的第一批客人。

你穿行在各個菜販的攤位前,精挑細選著中午給兒子的餐食需要用到的食材。

你留意到那嫩到還沾有露水的芽尖,菜販見到你駐足停留,熱情地招呼起來。

“姐,這早上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菠菜要不要看看?都是咱自家的蔬菜大棚,有機農,不用化肥的,健康的很!”

“多少錢?”

“三塊五一斤。”

你翻翻撿撿,掐了掐葉麵,在上麵留下一個又一個甲印,卻不料這小動作全被精明的菜販看在眼裏:“哎哎,幹什麽呢。你這都掐壞了你怎麽賣啊?”

“兩塊五,行的話給我稱兩斤。”

“哪有你這樣還價的,你去問問別的市場,現在哪家菠菜不是賣四塊錢往上。”

你拍拍手,撇了撇嘴:“那算了,我去別家看看。”

菜販連忙攔下你:“不是,大姐,你把菜都掐壞完了,這怎麽算啊?”

“哎,你這人真奇怪,剛剛可是你不肯賣給我的啊,三塊五誰愛買誰買去唄,反正我啊,隻買兩塊五的,能行就行,不行拉倒。”說罷,你作勢要走,卻被那菜販高聲喊住了腳步。

菜販一臉不情願地抓了那幾把被你掐壞了葉麵的菠菜放進袋中:“行行行,算我倒黴,第一單就做了賠本的買賣。”

你自然不會把那個男人的陰陽怪氣放在眼裏,不過就是說幾句廢話而已,你掂量著實實在在的菜袋,心裏盤算著又給兒子剩下了兩元錢,夠買一個包子了。

目光又瞥向了一旁的土豆:“這個怎麽賣。”

“兩塊錢一斤,哎別碰,隻看不摸。”

你收回了手,心中暗罵這男人的小肚雞腸,轉了轉眼珠:“行吧,那你幫我裝五個,那上麵的土給我洗幹淨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小伎倆,怎麽說我也在這裏買了幾十年的菜了,你們這些賣菜的,想盡千方百計要壓秤,琢磨著怎麽坑我們消費者的錢。”

你盯著那菜販將五個土豆洗淨,裝進袋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剛一轉身你便聽見了身後的竊竊私語。

“什麽人啊這是,一大早的真晦氣。”

“嗐!十裏河小區的王姨你不知道?是這一片出了名的砍價王,你這啊還算是輕的了,上次她為了便宜幾塊錢,非說肉攤老李的豬肉是注水肉,老李那個暴脾氣差點就和她打起來。”

“這不神經病嗎?!省錢省出精神問題了?”

“其實也不能全怨人家,她啊,有個家裏蹲的兒子,小時候是遠近聞名的天才,清北的料子,但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自從第一次高考失利後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天天窩在家裏不出來,再後來,成績一年比一年差,都說是讀書讀傻了,現在也是快三十的人,也不去找工作,吃喝拉撒全靠著他老娘這一點微薄的退休金生活。”

“還有這種事呢?那不是活脫脫的啃老族嗎?!這要是我兒子,我就讓他死到外麵去,再也不管了。”

聽到這裏,你回過頭怒瞪了身後竊竊私語的兩人一眼,他們懂個什麽?

輝輝的誌向遠大,他們這些隻能在菜市場裏說閑話的人連給兒子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管好自己的嘴巴,背後說人閑話小心生兒子沒屁眼。”你呲牙咧嘴地衝著二人咒罵道。

“哎,你怎麽說話呢!”其中一人作勢要衝出來和你討個說法,被身邊人攔下。

你打算不再對這些無知的人多做理會,一溜煙兒地來到了市場的另一端,如法炮製地用相同手法壓價買回來了新鮮的桃子和蘋果,都是兒子最愛吃的。

回到家中,兒子的房門緊閉,他總是睡到晌午才肯起來。

你也不急,想來他一定是昨晚又讀書讀到了半夜,兒子這麽用功,今年一定能考上!

你給老公的遺像上了炷香,便將買回來的菜放進了冰箱,開始著手你日複一日的工作。

收拾屋子、晾曬衣物、打掃廁所、牽小狗出去拉屎拉尿。

回來的路上,你聽見自己的樓下傳來一陣陣的驚呼,你好奇地圍了上去,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哎?這是怎麽了?”

“3號樓有人要跳樓,消防隊都來了。要我說啊這人也真是,想不開到哪裏跳樓不好,這要真出事了,我們小區的房價又要跌。”

3號樓?那不是就是你所在的那棟樓嗎?

就在你遲疑的時候,你聽見身前的人開始了交頭接耳:“聽說是住五樓那戶人家的兒子,連著這麽多年高考失利,開始走極端了。估計啊,是這裏出現了問題,不然換做正常人,誰會死咬著一個目標不放啊,但凡想得開點,他這個歲數,都該大學畢業工作好幾年了!”

“王姨他老公走的早,你沒看新聞上講嘛,這單身母親帶一個兒子,很容易出大事的!誰知道私底下都這麽教孩子的,好好一個神童愣是給養成神經病了,哎喲造孽哦,造孽哦!”

你推開了前麵的人群,直奔樓道而去,卻還沒到門前就被消防隊的人攔下。

“幹什麽的幹什麽的!”

你急的快出來了:“小同誌,上麵那個要跳樓的是我的兒子,你讓我上去看看他行嗎?哎喲早上出門還好好的呀,怎麽我遛個狗回來就變成這樣了。你讓我上去和他好好說說。”

消防員猶豫不決地看了看你:“我得先向領導請示。”

人命關天,你兒子都快出事了,他們還在這裏猶猶豫豫,平日裏交的稅都給他們吃白飯去了!你又急又氣,想用蠻力頂開一條回家的通道。

一個看起來是個能管事的人見到你們這裏的衝突走了過來:“怎麽回事?”

那個年輕消防員和他解釋了基本情況,那個男人上下打量著你:“501的住戶?”

“是!是!”你連忙把門鑰匙的號碼拿給他看。

“讓她上去吧,你們在後麵看著,現在他情緒比較激動,讓母親先把他的情緒穩定下來。氣囊床還要一段時間,你們盡量別刺激到他。”

“明白!”消防員敬了個禮,對你說道:“阿姨你跟我來。”

一打開房門,你便看見兒子站在陽台的窗邊,五樓說高不高說矮不矮,輝輝從小體弱多病,這要是跳下去,就算是不死恐怕也隻剩半條命。

你哭嚎著就想衝著那道孱弱不堪,立於風中搖搖欲墜的人影撲去,卻被身後的人們攔下:“阿姨,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先穩住他的情緒再說!”

“阿輝,你這是要幹什麽啊!”你極力忍住自己崩潰的情緒,衝他喊道。

“都別過來!否則我現在就從這裏跳下去!”說著他便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引得樓下一陣驚呼傳來。

“別啊!別啊!”你大叫著想要製止他,卻被兒子打斷:

“我不想看見你們,媽,讓他們都走!離開咱們的家!”

“好好,媽聽你的,你先冷靜一點,媽現在就讓他們離開!”邊說著話,你一邊推搡著後麵的幾名消防員:“你們都出去!不許進我家,我兒子不想看見你們!”

“阿姨,這可不是耍性子的時候,你把我們趕走了。我們還怎麽救你兒子啊!”

“我不要你們救!我數到三,你們再不出去,我立刻就跳下去!一!二!!”

你再也顧不上其他,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力氣,竟然真的將那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推出了門外,緊接著伴隨著“砰”地一聲動靜,你將防盜門重重地關上。

屋內現在隻剩下你們母子,輝輝跨坐在窗沿上,一半在窗外一半在窗內。

你小心翼翼地靠近:“輝輝,你告訴媽媽,到底是怎麽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兒子竟然在你麵前哭了起來:“媽,美美和我提了分手,沒有了她,我活不下去了!”

“什麽美美?哪個美美?你什麽時候交了女朋友,怎麽瞞著媽媽,再說了,沒了這個姑娘咱們再找不就是了,你這麽聰明,長得又帥,還愁找不到女生喜歡你嗎?”

“不一樣!不一樣!”輝輝歇斯底裏地怒吼道:“在這個世上隻有美美懂我,我在她身上花了那麽多錢,我甚至把你的存折都偷出來了,還跑去去網上借貸,她要什麽我給她買什麽,現在錢也沒了人也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乖兒子,你老實告訴媽媽,你欠了多少錢?”

“三十萬……”

心髒傳來了一陣揪心的疼痛,三十萬,你要攢多少年才能攢出來一個三十萬啊。可是,錢沒了還能再賺,大不了你就去多找幾份工作,努努力早晚能夠把債還上,但如果兒子沒了,那你就真的是沒有任何希望了。

你安撫著輝輝的情緒:“沒關係,你下來,媽媽有錢,媽媽幫你解決。”

“真的?”

“媽媽說的還能有假?你聽話,先下來再說,那個叫什麽美美的,媽媽親自去找她,我去幫你把錢要回來。”

趁著對話的空檔,你距離窗邊僅有一步之遙,伸伸手就可以夠到輝輝。

“媽,這些年,你有沒有怪過我。”輝輝握住了你伸向他的那隻手,你心中的石頭落地,搖搖頭道:“你在媽媽心裏,永遠是最好的,媽媽可以為了你做任何事。”

“任何事?”輝輝將你拉近,這是他蝸居家裏這幾年來,你們第一次這樣直視著彼此的眼睛。

你看著這個從小被你視作驕傲的孩子,仿佛蜷縮在繈褓之中向你討奶喝的時光還在昨天,眨眼間,他的眼角竟然已經有了皺紋。

“哪個當媽不會為了兒子做任何事,隻要有你在,媽就安心。所以,咱們先下來好不好?生活沒有什麽是不能解決的,不管你做什麽決定,媽媽永遠都會成為你的依靠,支持你。”

“媽。”你看見輝輝的眼中閃爍著淚光:“那你為我去死好不好。”

笑容僵在了你的嘴角,你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卻沒想到被你視作一切的兒子眼神篤定,再一次重複那句話:

“我要你為我去死,你做得到嗎?”

“輝輝……你別嚇唬媽媽,有什麽事咱們好好說……”

輝輝打斷了你的話,已然換上了另一副沉著冷靜的麵孔,哪裏還有先前那崩潰失控的模樣,他用著冷冰冰的語氣猶自說道:“我知道你買的有意外險,受益人填的是我的名字。美美說,隻要我能拿出一百萬,她就和我見麵,媽,為了兒子的幸福,你去死吧。”

言罷,輝輝原本握緊你的雙手將你的身子使勁一拉,瞬間你倆的位置做了調換,你已經有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緊接著就是一雙強勁有力的臂膀將你推出了窗外。

你用頂著罵名省下一角一分錢養大的兒子,竟然為了保險金,殺害了你。

墜樓的那幾秒,你感覺到時間仿佛被放慢了無數倍,眼前走馬觀花似地閃過一道道昔日光景。

輝輝出生的那天,你難產大出血,足足在產房呆了12個小時才將他降臨於人間。

輝輝蹣跚學步,你張開雙手緊緊跟在他的身後,生怕磕磕碰碰傷了你的骨肉。

輝輝第一次拿到第一名的成績,你向廠長預支了半個月的薪水,特意帶他去買了一雙阿迪達斯的名牌球鞋,然而你的腳上穿得也不過才是菜市場打折促銷的廉價品,連那雙球鞋的零頭都不到。

後來你那個短命老公死了,白天你在廠裏上工,夜裏還要跑去大排檔洗盤子,以至於這麽些年一到冬天,你手上的凍瘡便反反複複的發作,隻為了給輝輝掙來補習班的學費。

“咚”的一聲,你感到你的後腦那塊兒的骨頭一定碎成了稀爛,正有溫熱的**從你的後腦勺裏流淌在地板上。

手腳盡是望不見盡頭的疼痛,你的眼前越來越黑,在最後一絲光芒照進眼底的那刻,你看見兒子從你墜落的那扇窗戶上伸出了半個頭來,衝著你叫喊著什麽。

兒子。

你想要伸手去夠那道讓你心心念念近三十年的身影,喉頭一癢,你咳了兩聲。

隨著咳嗽一同湧出的是鮮紅的血液,折斷的脊椎刺穿了你的肺,全身上下的疼痛在此刻,都不及你心頭寸縷的尖銳。

媽媽是那麽愛你。

為什麽。

陸峰大喘著粗氣,睜開了眼。睽違已久的氧氣灌滿了整個肺部,他大口呼吸著,似乎要將夢中窒息後的份額也一口氣彌補回來。

環顧四周,這裏不是穀嶺街11號,身旁也沒有了薛貴的屍體,自己的手上還紮著輸液用的滯留針,看來賭對了,所幸肖惠她們來的及時,自己又一次從閻王殿前走了一遭,這一次他做了全新的夢,也就意味著肖惠的危機已經徹底解除。

陸峰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下床,如果自己被肖惠送到醫院,那麽此刻他最想見的就是那個女人。腹部傳來一陣疼痛,是自己先前為了撇清燕子殺人的罪證,而留下的傷口。

“嘶——”陸峰捂著腹部,艱難地坐起身,他朝著床頭的呼叫鈴摸去,半晌都沒能找到它的位置。陸峰這才留意到這間病房的不對勁。

閉塞的空間內除了頭頂的白熾燈外,便再無任何光源。沒有窗戶,沒有別的病床,沒有醫院常見的配套電視和裝潢。

這就是一個支了張簡易病床的密室。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渾身無力隻能依靠著扶牆來步履蹣跚地前行。陸峰走到門前,拍了拍那扇鋁製的門。

“有人嗎?”陸峰喊道。

回答給他的是無盡的沉默。

“我這是在哪兒……”陸峰迷茫地觀察著整間屋子,匆匆掃過每一個角落,最終停留在病床右上方的正閃著綠光的攝像頭上。

而攝像頭的背後,另一個房間內的屏幕正實時記錄著病房這頭的情形。

“葉醫生,他醒的也太快了。”

葉蕭緊鎖著眉頭,盯著監控錄像裏的那個男人。當她用腦電議測量陸峰的腦電波時,便發現了異常之處。

陸峰的大腦,在休眠的狀態下,會產生一種極為詭異的波段。

一般的正常人,會在睡眠初期呈現θ波,頻率大概在4-8Hz之間,而陸峰這樣重傷的情況通常會處於一種δ波的昏睡狀態,頻率是1-3Hz之間。然而陸峰的腦電圖呈現卻是β波,

而這在醫學的角度,是判斷人進入夢境的依據,頻率的臨界值最多也就是在30Hz左右。

陸峰卻達到了罕見的60Hz,這屬於極為罕見的高頻腦電波。

也就是說,陸峰正處於一種極為真實的夢境,甚至可以說是超越了現實。

葉蕭從未見過這種情況,她當下便決定將陸峰帶回工廠,進行了一係列更加深入的檢查。

果然,當腦ct結果拿到手上時,一切答案昭然若揭。

陸峰的頂葉區域異常發達,而這裏正是在人類生物學中負責生理機能感受的區域,也就是說,陸峰對於痛覺、嗅覺、觸覺都有著一種極為敏銳的覺察力,除此之外這裏還囊括了視覺語言中樞,有一些我們路過即忘的人,在陸峰的眼裏,或許當時並沒有過多在意,但事後他總能記起許多尋常人類觀察不到的細節。

敏銳力甚至還包括空間的構想和環境感知,簡單來說,就是陸峰幾乎稱得上是一個人行的記錄儀。

那麽這和他高頻腦波的夢境又有什麽關係呢?

這絕對是一個重大的發現,葉蕭不想輕易放棄這個機會,他給陸峰注射了大量的腎上腺素,加速了他的大腦運作,本想著通過進一步的數據研究來探尋這其中的奧秘,卻沒想到,陸峰竟然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

監控裏的男人,似乎已經對自己被囚禁的事感到焦躁不安,他大力地拍打著房門,用盡全身力氣呼救。

“來人啊!快放我出去!不然馬上又要有人死去了,我夢見了,我的夢不會出錯!”

陸峰的話落進了葉蕭的耳朵裏,她按下了按鈕,“哢噠”一聲,門鎖應聲打開。

隻見陸峰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門,沿著滿是灰色牆體的走廊走到盡頭,陸峰來到了一個新的空間。在他的正對麵,是一扇新的房門。

就在陸峰猶豫不決的時候,房門打開了,從門口走出來一個妙齡女子,穿著白大褂,看上去和自己的年齡相差無幾。

“傻站著幹嘛,坐啊。”葉蕭拿著記錄板在桌前坐下,衝陸峰示意。

陸峰捂著傷口,顫顫巍巍地坐在了葉蕭的正對麵。

“那個……”陸峰猶豫半晌後,開口問道:“請問你是誰?”

“葉蕭,你也可以叫我葉醫生,你的救命恩人。”

“這裏是哪兒?”

“這裏沒有名字,我們通常把這叫作我們的工廠。大部分的手術和交易我們都是在工廠裏進行的,哦,你是個例外,你是我特意帶回來做檢查的。”

“什麽檢查?你把我帶回來?肖惠她們現在在哪?”

“你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該輪到我了吧。”葉蕭已經失去了耐心,要不是看在眼前這個男人足夠特殊的份上,自己才懶得和他在這裏廢話。

陸峰被葉蕭唬得住了嘴,亦或是藥勁還沒過去,他隻感到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也不知道這一覺究竟睡了有多久。

葉蕭見男人還算識趣,總算是安靜了下來。她翻開了記錄本的內頁,握住了筆,道:

“那麽,和我說說你的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