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不大,大概隻有二十個平方,卻滿滿當當地放下了十個陳屍車,十具屍體整齊統一地排列著,其中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沈之清三人圍在靠近房間左側的那一具屍體旁,正在低頭交流著什麽,或許是聽見了門口傳來了聲音,沈之清抬頭看了看肖惠的方向,點點頭示意她走近。

肖惠放輕腳步,走到沈之清的身旁停下,她這才明白了助手方才所說的,要做好心理準備的含義。張越的情況比她想得還要複雜。

“他睡了?”葉蕭沒有看向肖惠,一麵用鑷子在張越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割痕中尋找著組織,一邊問道。

“睡了。”肖惠沒有多說,此刻凝重的氣氛也不允許她過多談及不必要的話題。她微微彎腰,觀察著這幅屍體。

張越的兩手無力地下垂,連接肩胛處的關節深深凹陷下去,脖子上的傷口極深,幾乎是切斷了半個脖子的軟骨和喉管,傷口兩側的肉成嫩粉色外翻著,中間是一個足以輕鬆放進一個手指粗細的裂縫,透過這道裂縫仔細觀察,甚至可以看見其內脊柱的白骨。

比起這脖子上的致命傷,更為紮眼的是兩側手臂內側,用利刃的尖端刻下的血字。

“好久。”

“不見。”

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每一刀都劃得極為工整。仿佛是一個極為考究的學者正在價值不菲的宣紙上纂字。

以刀為筆,以身為紙。

“這是一封信。”

肖惠的話,讓三人齊齊投來了目光,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一時沒留神居然把自己的內心想法給說了出來。肖惠覺得後悔極了,要知道在場的幾人可都與張越關係匪淺,自己的言行或許會成為他們眼中冒犯死者的罪證。

她剛想開口解釋,卻被沈之清抬手打斷,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隻是覺得,刻字的這個人不僅僅是在享受欺辱屍體的快感,更多的是想要通過媒介來傳遞一些信息,這種情況徐浩洋死的時候也發生過。他寄給陸峰的紙箱上,也留有類似的字跡,我剛和陸峰討論過了,他說那字不是徐浩洋寫的,而是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沈之清問,她隻知道徐浩洋箱子裏的東西放有一個牛皮紙袋,卻沒想到除了那滿是價值的袋子外,居然還另外藏有乾坤。

“趙家慧。”肖惠喊出了那個名字:“陸峰的青梅竹馬,前兩年失了聯,最近的消息就是她與兆豐有關。這也是陸峰一直咬著兆豐不放的原因之一。”

“有點意思。”葉蕭來了興致:“你們這組合,不是為了家人就是為了愛人,怎麽著?複仇者聯盟啊。哎對了,你又是為了什麽?”

“我?”肖惠沒想到葉蕭會突然點到自己,不假思索地說道:“為了我自己。”

“反正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即便再死一次,我也不怕。”

聽了肖惠的答案,葉蕭意味深長地看了肖惠兩眼,輕哼一聲:“心細嗎?”

肖惠有些不明所以:“還行。”

“暈血嗎?”

“不暈,在飯店打工總要幫著處理一些雞鴨魚肉,習慣了。”

“動手能力怎麽樣?”

“還行吧……”肖惠撓了撓頭,她當初進店學按摩還被阿楚他們誇有天賦,如果這個算的話,那應該還不錯?

“沈老板的事結了以後,跟我幹吧。”說這句話的時候,葉蕭將鑷子上那些從張越的喉嚨傷口裏取出的組織碎片放進了透明的證物袋裏。

“啊?!”肖惠心中一驚,看向一旁的沈之清。

“葉醫生想撬牆角,總要過問一下我這個當老板的吧。”沈之清麵上沒有任何波瀾,接過葉蕭手中的證物袋對著光觀察了起來。

“你別不信,她這個性子做我們這一行再合適不過了。自從郭季加入兆豐,瘋了一樣收徒,攪和得這些年市場越來越亂,能恪守行規的十個指頭數都數得過來,我們作為老師這一排,也是時候該廣招門生了。你叫肖惠是吧,你如果願意可以隨時找我,別的不說,掙得肯定比沈老板那裏多……”

“張越的屍體,我能帶回去嗎?”李克儉冷不丁地張了口。

自打肖惠進門,便沒聽見他說一句話,世侄加親徒弟慘死在自己的麵前,放在誰身上都是巨大的打擊,李克儉還能保持這樣的理智,得虧於他三十年的工作經曆帶來了強魄的心理素質。

葉蕭扯掉了手套,毫不留情道:“不行。”

“為什麽?”李克儉咬著後槽牙,人他活著的時候保不住,現在死了難道也帶不走嗎?

“進了工廠就是貨。雖然這小子的髒器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看在你們的份上我也就給他留一個全屍,但幾十年來,隻有死人躺著進來,可從來沒有能帶著死人出去。”

李克儉隻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銳減,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你們留著有什麽用,我帶他回去,好歹還能給他家裏人一個交代。”

“死都死了還有什麽好交代的。”葉蕭冷哼一聲,她指著平躺著的那具冰冷屍體道:“把他帶回你們警隊,讓你們的同事們都好好看看這小子是怎麽被人虐殺的,殺警察可不是小事,就你們機關那樣的破地方,上一秒屍體抬進停屍間,下一秒就走漏了消息,全城都知道穀嶺街死了一個警察,鬧得沸沸揚揚,然後再把沈老板的場子給端咯。”

“我有分寸!”李克儉怒吼道:“我知道哪些該查哪些不該查,你們的存在我不會讓任何無關人士知道!我可以保證。”

“你保證有個屁用!”葉蕭也罕見地發了火,怒氣衝衝地將手套甩在了陳屍**,指著李克儉的鼻子罵了起來:“姓李的我告訴你,你想自己送死你就去,沒人攔著你,但你走之前得把那顆左腎給我留下,五年前一個叫張德林非得把自己的腎髒捐給你,我受恩於人同意了,五年後我也照樣可以把它給摘下!”

李克儉愣住了,果然就如沈之清所說,五年前的那場腎髒移植手術,是眼前的這個少女給自己做的,那她話裏的意思是不是,她或許就是最後一個接觸到張德林的人,那麽他的下落……

“人早他媽死了,是被一個搬屍工裏的老熟人送來的,遺願也是他交代的。”葉蕭還在氣頭上,收拾好工具就準備離開,卻被李克儉不厭其煩地一路跟在身後。肖惠和沈之清對了對眼神,很明顯張越的屍體肯定是帶不走了,葉蕭其實說得沒錯,這對於她們來講,確實是件好事。一旦張越的死曝光於人前,那麽不管是社會輿論還是官方的壓力,都會給她們的行蹤和接下來的計劃造成不少的約束和困擾。既然知道了殺害張越的凶手是誰,那麽接下來隻要在追凶尋凶的過程中,再把這一筆賬和他們慢慢清算就好了。

畢竟被牽連其中,死的人那麽多,可不止一個張越。而他們要做的,就是阻止更多張越的出現。

肖惠重新給張越的遺體蓋上了布,和沈之清一同也快步跟上了前方的兩道人影。

李克儉糾纏著葉蕭一陣頭疼,隻聽他不停在耳邊叨叨,張德林當年是怎麽死的、遺體狀態是什麽樣、送他來的人是誰等等等等。

葉蕭被煩得徑直走向助理辦公室,將替罪羊拉了出來,應付李克儉的糾纏。

“有什麽問題,你問他。當年他親自經手接收的人。我得去忙著化驗一下傷口裏的那些組織的成分。起初我以為是用陸峰反擊的那把水果刀就勢割了張越的喉嚨,但後來我發現能造成這麽大的傷口,光憑一把水果刀可遠遠辦不到。根據你們所說,現場又沒有找到第二把凶器,那麽我就得先查明造成致命傷真正的工具,或許有了這層信息,就可以盡快找到凶手的位置,對於你拉走屍體打草驚蛇來說,這一個辦法是不是更好?”言罷,葉蕭禮貌地擺出一個虛假又敷衍的微笑,將房門緊緊關上。

“陸峰醒了告訴我。”留下這麽一句話,便剩四人站在門外麵麵相覷。

“助手同誌……”

助手連忙抬手製止,客氣道:“李警官,咱倆是本家,你叫我小李就好。關於五年前張德林的事情,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他是在一個下雨天被送來的,送他來的那個人和我們葉醫生是老相識,以前也是行走在穀嶺街裏赫赫有名的搬屍工,隻是好些年前聽說他結婚後沒過多久就突然退隱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再一次出現就是帶著張德林,啊張警官的屍體。”

“死因和張越一樣,利刃割喉,失血休克,隻不過屍體比較完好,送過來的也及時,身子還沒僵化,帶著暖氣呢,想來應該是剛死不超過一個小時。”

李克儉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裏,連忙追問道:“那那個搬屍工你們後來還有聯係嗎?張德林的腎又為什麽會在我這裏。”

“人神出鬼沒的肯定沒聯係了,走之前隻是特意交代了,點名要移植給你,說是張德林的遺願。”

李克儉的神經敏銳起來:“人是他殺的?”

助手搖了搖頭:“當時葉醫生和你一樣,也問了相同的問題,人不是他殺的,也不是自殺的,死了就是死了。而且那搬屍工對這件事好像很敏感,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腎在,他就在。’然後就走了。”

“那搬屍工的名字你還記得嗎?”聽到這裏,沈之清插話道。

穀嶺街的搬屍工遊走於大街小巷胡同口,哪裏死人了他們總能第一時間知道並趕到現場,消息最是靈通。沈之清也曾經和他們打過不少交道,可以說自己的情報網,有一半都是靠著這些搬屍工撐起來的,而能讓葉蕭給麵的隱退老相識,沈之清想來想去,符合條件的也隻有那麽一兩個人。

助手猶豫著不敢開口,左看看沈之清,右看看李克儉。

“行規,隱退的人不能打擾,也不能泄露信息……”

“去他娘的行規!”李克儉震怒:“老子要是遵守記錄規定的人,現在也不會在這裏和你們客客氣氣聊這麽久。不就是個破名字有什麽不能說的。”

“李隊,消消氣。”肖惠小聲提醒道,這裏畢竟是葉蕭的地盤,他們作為外人鬧得不歡而散對之後的合作不利啊。

“是成昆吧。”沈之清開口道。

助手驚詫地看向了沈之清,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低頭掩飾,然而也就是這麽一秒鍾的小動作依舊被沈李二人看在了眼裏。

“看來是他沒錯了,走吧李隊,再問下去估計也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你要想繼續查下去,還是得對成昆這人下手”

沈之清拍了拍李克儉的肩膀,示意他放過這個知無不言又心直口快,壓根兒藏不住事的老實助手。再糾纏下去,隻怕依著葉蕭的性子,就算是她老師來了,也會說翻臉就翻臉。何必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這人你熟?”回陸峰房間的路上,李克儉追問道。

沈之清點點頭又搖搖頭:“打過照麵,但這人很神秘,做事也穩當,早些年經常合作,但自從差不多十年前他妻子去世之後,他就不接活了,在穀嶺街見到他就更少了。近幾年也是好久都沒有一個消息,我勸你啊,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成昆是個怪人,脾氣比葉蕭還差,也不愛和人說話,話少的像個啞巴。又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便真的找著了成昆,想從一張鐵嘴裏焊鋼絲,難。”

“甭管難不難,先找著人再說。葉蕭這邊不調查凶器嗎,咱們就去順著五年前的這根線去挖凶手!”李克儉瞬間來了精神,左腎處傳來了熊熊的灼燒感,讓他一大把歲數了,漢能感受到一股子熱血沸騰呢。

“行吧,那張越的屍體……”沈之清有意引導,之間李克儉猶豫了片刻,歎了口氣道:

“放這吧,圖個清靜,生前是我沒保護好他,所以我就更要抓到凶手,到時候讓他跪在張越的屍體跟前給他磕頭道歉!”

沈之清點點頭,這個臨時組建的小隊伍第一個遇見的矛盾問題得到了完美解決,那麽接下來,就是兵分三路,讓凶手無處遁逃!

“阿惠,你還是留在這裏看著陸峰,有什麽情況你及時聯係我。”沈之清臨走前交代道。

“知道了阿姐,你們這一趟要小心。”肖惠掩飾了自己的害怕,敵人的強大不足以讓她感到恐懼,她怕的是再一次麵臨失去重要的人的局麵。

一定要平安啊。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肖惠虔誠地祈禱著。

“我真沒想到你會願意出頭幫我,沈老板,之前是我小瞧你了,有惹你不快的地方我向你道歉。”說著,李克儉深鞠了一躬,倒惹得沈之清被這幅荒誕不經的場麵堵得無言以對。

半晌後才幽幽來了一句:“你這樣長期不複工,刑警的工作真不要了?我聽說在過幾個月你可就退休了。”

李克儉聳聳肩:“我的命是張德林給的,他們父子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給他們討回一個說法我心裏過不去。再說了,現在的死者關係網裏,千絲萬縷都與兆豐有關,這和我的最終目的並不衝突。命我都可以不要了,我還操心退休這種蛋疼的事?”

二人坐上了來時的汽車,他們從日出出發,此刻居然已經不知不覺到了日暮時分,望著車窗外的晚霞,沈之清坐在副駕駛上打開了車窗,任憑晚風灌進車內,涼颼颼地,她覺得這樣可以讓她保持大腦足夠清醒。

“咱們去哪啊?你知道成昆住哪?”李克儉一邊打開導航一邊問道。

“溪湖市集。”

“去那兒幹嘛?現在就去抓人?陸峰這邊不還沒信呢嗎?再說了時間也不對啊。”

“溪湖市集旁邊有條商業街,成昆在裏麵開了一間小網吧,我們直接去店裏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