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儉一把扯過六子的領口將他抵在牆上。
“你小子少跟我胡說八道!今天上午我見他還好好的,人怎麽可能說沒就沒。”
“儉哥,我騙誰也不敢騙您啊!”六子急得快哭出來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話你隨便在公園裏找一個人問問,他們都看見了!”
李克儉氣得紅了兩眼,沈之清咳嗽兩聲將手輕輕搭在了李克儉的肩上,拍了兩下:“行了,冷靜一點。”
“我怎麽冷靜?!先是王桂英,然後是方輝,每一個人都在和我們打啞謎,千辛萬苦找到這裏結果又找了個死人!你讓我怎麽冷靜!”
沈之清明白李克儉的憤怒來源,他是個老刑警,辦事作風向來都是雷霆手段,從六子這種市井小賊見到李克儉時所表現出來的臣服就可見一斑。像這樣的挫折在李克儉過去的人生並不常見,每一次的希望都會在臨門一腳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換做是誰也很難以平常心來對待。
“方輝是怎麽死的?”陸峰倒是沒想那麽多,他沒有那些孤寂,直言不諱地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六子因為李克儉的突然暴起受了驚,生怕自己又那句話說得不對,惹得這位閻王爺不高興,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明白一個字。這副模樣讓李克儉看了更加惱火,一巴掌拍在六子佝僂瑟縮的背上。
“問你話呢!老實交代!”李克儉一聲怒吼讓六子回了神,連背也挺直不少,話語像機關槍一樣掃射,說得李克儉等人一愣又一愣。
“下午公園布置場地有人在湖裏發現了方輝的屍體,渾身**背朝著天,所有管理人員都被要求封口,生怕影響晚上的活動,老板讓我們把屍體打撈起來,先放進冷庫,準備等活動結束後再通知警方。”
“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居然還敢隱瞞不報!那可是條人命!”李克儉質問道。
六子嚇得捂住了頭:“儉哥,我們也是混口飯吃而已,老板要求做事我們能怎麽辦,再說了今晚這場活動籌備了那麽久,如果突然爆出死人,所有的錢都要打水漂了……”
陸峰想起了方才活動現場的畫麵,六子口中的陳屍湖想必就是方才人們踴躍跳水嬉戲的地方,恐怕他們都不會想到幾個小時前就在這同一片水域裏正漂浮著一具男性的裸屍。肚內一陣翻湧,他生生將卡在喉嚨口的嘔吐物咽了回去,看了看身旁的人臉色也比自己好不到哪裏去,尤其是險些也要參與跳水遊戲的李克儉,擺明了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
“帶我們去看看屍體。”沈之清說道。
“這……”六子麵露難色,別人也就算了,李克儉可是警察啊,他瞞著老板把發現屍體的事告訴外人已經是冒著丟掉工作的危險,如果再讓李克儉背後的警方加入,那他還怎麽向老板那裏交代!
“對不住了!”六子低吼一聲,抬起膝蓋重重撞上李克儉的下體,李克儉吃痛跪地,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六子撒腿就跑。
“你沒事吧!”沈之清慌忙扶起汗如雨下的李克儉,隻見男人抖著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六子跑走的背影:“追……給我追啊!”
沈之清沉了口氣鬆開李克儉拔腿追了上去,李克儉扶著陸峰輪椅的把手一點點站了起來。陸峰滿臉擔憂:“李隊……”
“打住。”李克儉伸手捂住陸峰的嘴,另一隻手捏著一串鑰匙在空中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聲響:“得虧我眼疾手快,等沈之清抓到六子這小王八蛋,我非廢了他不可!”
陸峰有些嫌棄地甩開李克儉堵嘴的那一隻手,就在幾分鍾前那雙手可還護著老男人不可言說的疼痛部位。李克儉倒是顯得毫不在意,拍了拍陸峰的輪椅背。
“你老實在這帶著,六子跑得匆忙,說不定他房間裏會留下什麽線索,他既然認識方輝,又是方輝留下遺言點名要我們來找的人,那就必定和兆豐也有關聯。線索沒斷,有我在,線索不可能斷!”
李克儉說到這裏,像是再給自己鼓氣,連聲勢都大了不少。他一瘸一拐地扶著牆麵準備上樓。
陸峰坐在輪椅上看著李克儉艱難前行的背影,顯然他的疼痛還留有餘韻,那隻完好的腿每走一步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左右晃動搖擺。陸峰覺得李克儉的樂觀更像是一種自我洗腦,他在無形中正源源不斷地給李克儉提供行動的動力,擁有這樣強大的心態和絕不放棄的精神,陸峰幾乎認定世界上沒有一個難關能夠壓倒眼前的那個男人。
這是他第一次被李克儉深深震撼。從前隻當他是一個火爆脾氣四肢發達的炸藥包,相處後才察覺到李克儉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偵查能力,現如今他們一路走來飽受挫折,李克儉經曆的失敗和打擊若是安在他陸峰的身上,恐怕早已崩潰無數次了,然而那個男人卻還在堅持,而且愈戰愈猛。
陸峰轉動輪椅,很快便追上了李克儉。
“我來幫你。”
陸峰一把撐住輪椅的兩側,就那樣站了起來。在李克儉震驚且疑惑的目光中,他走下了輪椅,一隻手攬過李克儉的肩膀,二人形成了互相的支撐與助力。
“我來做你的拐杖。”陸峰說道。
“你小子。”李克儉笑出了聲,他順勢也搭上了陸峰的肩膀,用手揉了揉陸峰的後腦勺:“那可得跟緊了,我雖然瘸了腿,速度可不慢。”
二人彼此攙扶著支撐著踏上了樓梯,走起路來雖然依舊歪斜滯緩,看起來卻格外堅韌不摧,李克儉和陸峰在齊心協力的作用下,很順利地來到了六子的房內。
陸峰下意識點開了燈,被李克儉連忙按了回去。
“你傻啊!咱們是秘密行動,讓人看見了怎麽辦?”李克儉一巴掌拍在陸峰的背上,這種類似父親教誨的動作,此時此刻在陸峰的眼裏並不討嫌,相反地還讓他感到了溫馨,但同時他也並不讚同李克儉的意見。
“六子都說了,今晚所有工作人員都去了公園的活動場地,隻有他一個人留在這裏,反正咱們也鬧出了動靜,還怕什麽!”
李克儉想了想,陸峰說的也是,便順著他打開了燈。這燈不開倒還好,一開當真是讓兩人嚇了一跳。
“操,看守所那幫兔崽子怎麽把這畜生給放出來了……”李克儉望著滿屋的偷拍照片和色情海報恨得咬牙切齒,他一把扯過掛在屋內的晾衣繩,上麵掛滿的款式大小不一的女性內衣落在了地麵。
陸峰邊走便打量著,皺著眉頭粗略地掃過照片上的那些女人,有些隻是公園裏的遊客,身穿夏日清涼的短裙或上衣,走在林蔭道上,坐在遊樂設施裏,還有一些甚至很明顯就是在廁所內偷拍的角度,可見六子平日仗著公園管理人員的便利在無人知曉的陰暗角落對女性的肆意幻想與意**。
李克儉打開了電視機,熒幕上播放著黃色錄像帶的內容,電視機前的餐桌上還有剛打開蓋子的潤滑劑以及一雙女性的絲襪和幾張用過的紙巾。李克儉突然覺得有些後怕,幸虧今天不是沈之清獨自行動,六子雖然膽小,但他是個男人,一個被逼上絕路的男人再懦弱也會在女人麵前變得窮凶極惡。
比起李克儉的分心,陸峰則死死盯著熒幕上的男女。
“別看了,小心長針眼。”李克儉舉起遙控器關上了電視,陸峰沒有說話,一把奪過遙控器再次把電視打開,這一舉動引起了李克儉的不滿。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這種事!”李克儉再次搶過遙控器,怒斥:“怎麽?電視裏麵是你女朋友?!”說罷,他狠狠按下了關機的紅色按鈕。
“就是我女朋友。”
陸峰冷冰冰的六個字脫口而出,李克儉全身隨之僵硬。他緩緩回頭看向陸峰,隻見男孩的眼神晦暗,麵無表情,機械地走到電視機前,按下了上麵的開關。
曖昧的聲音再次在寂靜的屋內響了起來,熒幕的酮體隨著一聲又一聲的節奏頻率蠕動著。
“爬過來,跪在我的腳下。”電視裏的男人說道。
隻見那個**女人眼神迷離,聽話地匍伏在男人的腳下被他捏住脖子抬起了頭,唇邊還殘餘著晶瑩透亮的口水。
“乖母狗。”此刻畫麵的角度顯然是男人舉著相機,隻能聽見他低沉沙啞的笑聲和隆起的醜陋不堪的肚皮,然而女人卻一覽無遺地暴露在視線當中。
隻見陸峰呆呆佇立在電視前一動不動,李克儉不忍,小聲提醒:“別看了,你認錯人了。”
“不會認錯。”陸峰緩緩說道,他伸手撫摸著電視熒幕,指尖沾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停在女人的眼角:“阿慧的痣我不會認錯。”
“夠了!”李克儉一把扯過陸峰,他此刻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隻是輕輕一拉就轟然墜地。此刻畫麵對調,熒幕中出現了六子的身影,他**著身子,佝僂著背搓起手在一旁躍躍欲試,一雙老鼠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匍伏在地上的女人。
電視裏的男人將鏡頭拉近,對準六子,說道:“你想上她嗎?”
“想!想!”六子咽了咽口水,幾乎是用嘶吼的聲音叫喊道,刺耳的讓李克儉緊鎖的眉頭幾乎要裂成一道天縫。
“送給你了,玩的盡興。”電視裏的男人大笑著,六子幾乎是雙手雙腳並進地撲了上來,他蠻橫粗暴地將匍伏在地上神誌不清的女人掰回了正麵,男人的鏡頭將六子和阿慧完完整整地框在了畫麵之中。
“咚!”地一聲巨響,李克儉側過臉,險些沒有避開電視熒幕的碎片,陸峰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個煙灰缸重重地砸上了那不堪入目的畫麵。老式電視的耐用性在這個時候顯得無比令人生厭,即便屏幕上已經被砸出一個大坑,不再成像,然後兩側的外放音響卻依舊傳來了六子**的笑聲和阿慧口齒不清的呢喃。在這背景之後,那個一直沒有露麵的大肚男人猖狂的笑意更是不停。
“啊!!”陸峰怒吼著,再不顧身上未愈的傷口,他將電視推倒在地上,撿起任何一個隨手可以拿到的物件狠狠砸下,碎片、灰塵、和零件隨著他的動作四處飛揚。陸峰用自己的嘶吼意圖蓋過錄像帶裏的聲音,李克儉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發泄。
他很清楚,在這樣的時刻,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去製止陸峰的行為。直到李克儉發現陸峰的傷口又滲了血,電視早已被他砸了個稀爛,然而陸峰卻好像毫無察覺,即便是手上已經被碎片多處劃傷,血流不止,他也不曾停歇。
“可以了。”李克儉從身後環抱住陸峰,多年實戰訓練出來的有力臂膀在這時派上了用場,陸峰的掙紮在他的束縛下就像是一隻束手無措的小雞。“可以了,真的已經可以了。冷靜一點。”
李克儉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有勸告別人冷靜的一天,他很清楚如果繼續讓陸峰在鬧騰下去,即便是沒有引來別人的注意,陸峰也會因為情緒激動加上舊傷複發,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打擊下一蹶不起。
陸峰在李克儉的強力安撫下漸漸從情緒中緩過神來,腦內內啡肽的退去讓所有的疼痛在一瞬間如海嘯般襲來,陸峰無力地癱倒在李克儉的懷中,全身止不住地戰栗,他覺得喉口像是被係上了一根麻繩,正在越縮越近。
“沒事的陸峰,深呼吸,慢慢來,你跟著我的,呼——”李克儉一隻手在空中指揮著,另一隻手輕拍陸峰的後背。
陸峰死死攥著李克儉的衣角,試圖跟隨他的指令。
“對,就是這樣,吸——”李克儉深吸一口氣,看著陸峰也隨他的頻率而浮動胸口,心中懸著的石頭緩緩落地。
“再來一次,呼——吸——”
“哇!”陸峰毫無預兆地大口吐了出來,先前吃過的食物殘渣經過胃酸腐化已經成了看不清原樣的黃綠色**。它們好像裹著陸峰一直以來的壓力和愁緒,統統在這個瞬間離開了他的身體。
李克儉拍著陸峰的背,說道:“你這是情緒激動應激了,沒事,吐出來就好了。”
正如李克儉所說,陸峰發覺先前喘不上氣的窒息感隨著那些穢物一同**然無存。無窮無盡的疲勞感和肢體酸脹讓他沒有一絲力氣。身體仿佛經過了一番捶打,與此同時換來的是腦內的無比清明。
“你說的對,六子和兆豐脫不了幹係。”陸峰抹了抹嘴,費力地想要撐起身子,卻屢次失敗。
“李隊,六子必須活著。我想明白了,方輝讓我們拿著鑰匙的人,我們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人上,現在人找到了,那鑰匙呢?”
“在我這啊。”李克儉摸出鑰匙,有些不明所以。
“不。”陸峰按下李克儉的手,情緒不由得變得亢奮起來。
“六子掌管的不僅僅是公園的鑰匙,你忘了方輝是做什麽的嗎?給兆豐研發毒磚的!做毒磚需要場地,並且對溫度的把控非常嚴謹,剛才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麽一個公園會有冷庫。答案隻有一個,六子口中儲放方輝的屍體的冷庫,就是兆豐的實驗室!而六子,就是看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