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哪兒來的人?!”中年女人舉著柴刀,不難看出她對這突然造訪的陌生來客也感到有些害怕,握刀的手顫顫巍巍,聲音聽上去也有些緊張。
趙家慧下意識地將被解救的女人護在身後,看清了中年女人的樣貌,她低聲喊了一句:“林姨。”
林姨聞聲愣住,微微張嘴有些驚訝,似乎在仔細辨別眼前的這個年輕女生,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嘴角也連帶著微微上揚,聲音聽著也激動了起來:“阿慧!你是趙家的女兒家慧是嗎?!”
趙家慧微笑著點頭:“是我啊林姨。”
“你不是已經離開村子了嗎?聽陸家小子傳信回來說,你在大城市有了工作。”林姨說到這裏,麵色凝重起來,目光又再度看向保持警覺的肖惠和那個瑟縮害怕的女人:“你突然回來幹什麽?”
“林姨。”趙家慧上前一步,肖惠想要伸手攔她卻撲了個空,隻聽趙家慧對著林姨不緊不慢地說著:“陸峰的媽媽前陣子死在牛棚的事你知道嗎?”
果不其然,沈之秋就像是這座村子的禁忌,一聊到了她,林姨的神色就變得不自然了起來:“我知道,她男人回來了,發酒瘋把她打死了。”
“那更之前的事呢?發生在牛棚裏的這一切你難道不知情嗎?”
林姨沒有說話,隻是低下了頭,握緊了手上的柴刀,趙家慧乘勝追擊:“就算是你不想知道,那咱們村這幾十年來的日子你總不能視若不見吧?每一年都要被拐來多少女人,每一年又要瘋多少女人死多少女人,你比我呆的時間久,你應該很清楚,你問我回來幹什麽。”
趙家慧笑出聲,轉過身指向被她解救的那個女人,繼續說道:“我來帶她們逃出大山,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帶你走。”
肖惠深吸一口氣,原來眼前的這個林姨也是被拐賣的一員,隻是她看上去要比大多數的女人都更加體麵。
林姨一直沉默著,趙家慧收回了手,也不再說話,而是轉身走了回來,牽住那個女人,直直地朝著屋外走去。就在趙家慧和肖惠以為相安無事的時候,趙家慧的身子猛然一頓,她驚詫地回頭,隻見一直沉默不言的林姨,此刻竟然牢牢抓住了被拐女人的手,目光炯炯地看向趙家慧,緩緩開口說道:“你們,統統不準走。”
說罷,林姨揮舞著柴刀砍向了被拐女人的腿,那一刀用了十分十的力氣,林姨又是常年農作一生蠻力,一刀下去,直接砍進了女人的腿骨卡在了上麵拔不下來。一切都來的太過迅速讓人來不及做出反應,甚至連疼痛也是姍姍來遲,女人看著那把半嵌入自己腿骨上柴刀在月光熠熠生輝,緊接著就是鮮紅熾熱的紅色血液源源不斷地從刀口處流了下來。
“啊——”女人的嘶啞哀鳴混雜著劇烈疼痛才會伴隨的慘叫,響徹了整片寂靜的夜,趙家慧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當即做出反應,將距離林姨更近的肖惠一把拉了回來,從身旁隨手可得的地方拾取趁手的武器。
林姨一咬牙,一使勁,將那把柴刀從女人的腿骨上拔了下來,女人的腿沒了支撐,立刻像是斷了根的老木,朝著一旁倒去。肖惠這才意識到林姨的狠決,一個成年女性的腿骨就這樣被她劈成了兩半,如今隻靠著最後一絲肌肉和皮在連接。
“來到了村裏,老老實實生個孩子不就好了,成天想著往外跑,活該那些女人死的死瘋的瘋,多少人日子都這麽過來的,如果真讓你們逃出去了,警察來到村裏問罪,會影響我兒子在外麵的工作……”
肖惠感到不可思議,如今她剛剛才親手毀掉了一個健全女人的半生,卻隻是滿心滿腦地想著自己兒子工作的安危?!
“就因為你兒子,所以你要拉全村的女人陪葬嗎?”趙家慧叫罵出聲,引來了肖惠的側目欽佩,趙家慧正是罵出了她的心中所想,肖惠繼續補充道:“你也是被拐賣的女人,你應該最清楚沒有人會自願來到這裏,成為一個陌生男人的生育機器,你把這裏當家,難道就沒想過自己的父母親人可能還在外麵苦苦尋找你們的下落嗎?!她們的鐵鏈是被拴在了身體上,你確實拴在了心裏,你為虎作倀,比那些男人更加可惡!比這些女人更加可憐!”
林姨聽著肖惠的一連串質問,神情呆滯地愣了愣,像是回憶起了很久遠的曾經,她滯緩而又遲鈍地轉動著眼珠,似乎在思考這一番話背後的含義,那模樣看上去十分費勁,到最後卻隻是張了張嘴,過了半晌才緩緩飄出幾個音節。
“回家的路……我已經記不清了……”
“什麽?”肖惠皺眉,林姨的聲音太小,她確實沒有聽見,然而一旁的趙家慧卻聽明了林姨的心聲,眼神中的恨意變得塌軟下來,漸漸地被一層悲傷無奈取代。
林姨緩緩抬起頭,與此同時舉起的還有那一把血淋淋的刀。
“四十年了,我十四歲開始被拐賣,我也逃過,逃回了那個因為娶了後老婆就把我這個前老婆生的賠錢貨賣給人販子的親爹家裏,然後呢?我又被他親手送回了人販子的手裏。我還記得他說‘真好,賣去另一個村子,又能賺一筆。’,我被能做我爺爺輩的男人強奸,生下了三個孩子,死了兩個,因此在大冬天被打斷了腿,我受不了了跑了出來,好不容易見到我爹,可他卻說‘真好。’”
林姨輕描淡寫地闡述著她的前半生,就連熟悉林姨的趙家慧聽了也不由得暗暗吃驚,印象中的林姨是村裏的老好人,作為被拐婦女的標杆存在,她老實,賢惠,最重要的是能生。因此她挨著最少的打,甚至還擔任起了規勸新來村的婦女認命的動員骨幹,直到剛才,趙家慧都覺得林姨是被惡習洗腦的那一波人,她無知懦弱所以隻能像一個鴕鳥一樣自欺欺人地活著,然而在成為鴕鳥之前,原來她也曾經是一個試圖飛過大山的雛鷹,隻可惜在將將展翅翱翔的那一刻,就被人折斷了翅膀。
“人就應該認命,或許咱們就是注定了要在這座大山裏過一輩子呢?就著饅頭喝口疙瘩湯,幾十年不也就這樣過來了嗎?逃出去了又能怎麽樣?逃離了這座大山,等待著的不過是另一座山罷了。人啊,隻有認命才能過得下去。”
肖惠聽著林姨的話不知為何想到了草屋裏上吊自殺的那個二姑姐,她或許就是林姨眼中不認命的那一個,沒有等來救援的她,擺在麵前的唯一一條路就隻有死亡。
“你說錯了。”趙家慧手背在身後,肖惠留意到她竟然不知什麽時候摸來了一把炭灰,隻見趙家慧緩緩朝著舉刀的林姨靠近,一邊說著:“人的命,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可笑。”林姨笑出了聲,然而下一秒伴隨的確實她的尖叫,隻見趙家慧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就將手中的炭灰狠狠朝著林姨的臉上撒去,惹起了一片黑灰色的煙霧,異物進入眼中的強烈不適和心理上的不安讓林姨暴走,她毫無章法地揮舞著柴刀,趙家慧小心閃避著,卻依舊在伸手拉那個被拐女人的時候被刀劃上,肖惠在一旁看著著急,用柴火棍找著空檔朝林姨身上打去,林姨看不清路,又一直遭受來自四麵八方的敲打,情緒更加歇斯底裏。
“快走!”趙家慧背起女人,朝著肖惠低聲呼喊,肖惠示意,跟著趙家慧跑了起來,林姨看不清路不敢追,隻能將手中的柴刀朝著有動靜的方向扔過去,卻沒想到正巧砸在了被外麵的吵鬧驚醒,揉著眼睛哭喊尋找媽媽的小兒子。
趙家慧回過頭,看見柴刀砸在了小男孩的胳膊上,林姨循著聲音慌亂尋找著,跑了幾步趙家慧終究還是選擇了停下。
“怎麽了?”肖惠喘著氣,不明所以。隻見趙家慧將那個哀嚎不斷的女人交給肖惠,又看向了林姨的方向。
“你去找三姐。”說完趙家慧起身朝著林姨的方向跑去,被肖惠一把拉住,肖惠不可置信地瞪著她,這是她們相處的這段時間以來,肖惠第一次覺得自己情緒失控,她聽見自己喊道:“你瘋了嗎!?還會去管他們幹什麽?!你沒聽見林姨說的嗎,她一心想你死,你還有心思顧著她活?”
趙家慧看了看林姨又看了看肖惠,歎了口氣,手覆蓋上肖惠拉住自己胳膊的那隻手,緩緩抽離:“都是可憐人。”
說完趙家慧在沒有任何猶豫地朝著林姨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衝肖惠喊著:“救她逃出這座山。”
肖惠背起女人,抹去眼角的淚,咬著牙朝著趙家慧相反的方向跑去。
“傻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傻子!”肖惠邊罵邊哭,她一直朝前跑著,好像這條路看不見盡頭,雙腳也不再聽她使喚,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奔跑的這個動作,她一刻都不敢停,生怕隻有一秒的懈怠就會讓她心軟停下腳步,因為她深刻意識到多一秒留在這裏,無論是她還是趙家慧,還有背後的這個女人,都會多一分的危險,她必須離開,她要逃出這座大山,要帶著身後的女人逃離悲慘的命運。
然而人體的機能還是有限,肖惠摔倒了,背後的女人或許是因為失血過多已經失去了意識,她的雙手被尖銳的碎石割傷,血流不止,隻是用一旁的地裏的幹草隨手擦了擦,便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的腳腕高高腫起,想來是方才的扭傷導致,然而肖惠此刻根本顧不上這些,她一心一意,隻想著要趕緊找到三姐秦舒,帶著身後的女人離開這裏。
“肖惠?”秦舒的聲音在此刻猶如天籟響起,肖惠眼眶含淚地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隻見秦舒隻身一人從田裏走了出來,在看見肖惠背後背著的女人時,眼神中閃過一絲欣悅:“你們救了人,走,我帶你們去車子裏,阿慧呢?”
肖惠張張嘴,脫出口的卻是哭聲:“我們被一個叫做林姨的女人發現了,阿慧為了讓我帶人離開,自己留下來拖住林姨,三姐,咱們去救她行嗎?林姨是個瘋子,她用柴刀砍了人腿,我怕阿慧會有危險……”
說到這裏,肖惠的聲音已經變成了口齒不清的嗚咽,秦舒這才看清了背後女人那腿上的可怖傷勢,她再度換上了凝重的神色,遞給了肖惠一把瑞士軍刀,說道:“李佳和其他人還在剛才那棟房子附近的一輛麵包車上,你去找她,先給這個女孩處理傷口,阿慧那裏交給我。”
“三姐!”肖惠背起女人,擔心地叫住秦舒:“咱們一定要一起走好嗎?一塊兒回家,回到穀嶺街。”
秦舒愣了愣,眼神微動,她咽了咽口水,終於還是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好,一起走。”
秦舒轉過身,不動聲色地撫摸著藏在衣服內襯口袋裏的香囊,那是當時她從趙家慧那裏要回來的,屬於沈之秋的遺物。
“姐姐,你保佑我,讓我帶著這些女孩兒,一起逃出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