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用手肘將依舊掛在車身上的玻璃敲碎,伸手進入主駕駛,打開了車門鎖。
如果讓他上車,很快他就會發現車身後箱內的一切。肖惠正轉動著腦筋思索著辦法,然而就在那個男人滿心歡喜地準備進入車內坐上主駕駛的座位時,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失去了牽引,直挺挺地朝著身前倒去,頭不受控製地砸在了方向盤上,碰到了喇叭,讓麵包車在這個午夜發出了他的第一聲嗡鳴。
“三姐!”肖惠在看清男人背後舉著木棍的女人麵容時,驚叫出聲。隨即光速拉開車門跳下了車,李佳聞聲,在肖惠離開後也拉下了車窗,果不其然看見自己的母親就站在車旁。懸著的心於此刻終於放下,一直未能宣泄的淚水也在此刻翻起了漣漪。
肖惠繞過車身跑到秦舒的跟前,下意識地朝她身後張望,然而夜色之中,除了孤零零的秦舒一人,再也沒有任何蹤影,肖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木楞地朝秦舒看去,然而秦舒並沒有給她發傻的時間,秦舒雙手扛起男人的雙腿,將他朝身後拖拽,然後扔在了一旁的玉米地間。
“上車。”
秦舒拽著肖惠的胳膊朝車頭的位置甩去,她語氣堅決,絲毫不給人拒絕的權利,肖惠聽話地繞過車頭坐上了副駕駛,將散碎的玻璃碎片掃到一旁,才剛剛坐定,秦舒就發動了車輛,她沒有點亮車燈,而是朝著一片漆黑的玉米地裏駛去。麵包車經過的地方,一片又一片的玉米稈隨之倒塌,肖惠透過後視鏡朝著窗外看去,麵包車的車轍碾壓過倒下的玉米稈,就好似這一路以來輕易消散的人命。
“三姐,咱們是去接阿慧嗎?”肖惠扯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笑容,自我安慰似地詢問著,理所應當地沒有得到任何答案,麵包車在玉米地中行駛著,很快就隨著一陣顛簸來到了村路上,秦舒像是極為了解地形,七拐八繞地在村子裏穿梭著,隨著踏足人煙,靜謐的夜漸漸熱鬧了起來,肖惠發現了窗外飄揚著一個又一個的火光。而在火光之中,是手忙腳亂的人影。
肖惠不可置信地抓著車窗向外張望,秦舒究竟做了什麽!
車身猛地一個急刹,肖惠看見道路兩旁衝出了兩個男人舉著平日裏打理麥穗的鐵耙,他們嘰嘰喳喳地叫罵著肖惠聽不懂的語言,但從那怨恨的目光中肖惠感受到了他們的憤怒,很顯然村裏人已經發現了她們此行目的的行蹤,正在想盡辦法阻攔。
秦舒眼疾手快地換擋,輪胎反向旋轉,在地上擦出一道黑色的轍印,車身極速倒退,緊接著拐入一條鄉間窄路,而窄路的盡頭是一條兩米寬的坑道。
舉著鐵耙的人高聲驚呼著,正在急速召喚同伴村民對秦舒的麵包車進行攔截。
“抓緊了。”秦舒的聲音聽上去依舊是那麽沉穩。
肖惠不由得雙手握緊車門上方的把手,緊接著就看見秦舒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車身加速,揚起一大片塵土,麵包車在此刻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前方奔騰。肖惠本能地害怕著閉上了雙眼,緊接著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了整個車身都隨之失重,滯空的瞬間時間好像被按下了慢放,身後的追逐聲也被拉長,就像是電影裏常有的橋段,她們正和那些動作片演員一般處於生死危機的重頭戲中。
“砰!”地一聲,車身重重落地,秦舒依舊沒有鬆開油門,直挺挺地朝著山坡開去。肖惠透過後視鏡看見那些聞聲追來的村民們被攔在了那個兩米寬的坑道邊緣,嘴上不住地叫罵,而有些人則意識到留在原地也無濟於事,於是四散開朝著別的方向跑去。
秦舒駕駛車輛沒有任何停頓,她毫無章法卻又胸有成足,沿著山坡一路朝著山外駛離。肖惠看見後視鏡內反射的火光越來越遠,漸漸地人聲也隨之消散在了風中,被她們拋在了腦後。
隻剩下麵包車行駛在黃土地上發出的聲響,和呼嘯的風聲。
這算是安全了吧?肖惠心想,她鬆開了車門把手,這才留意到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水濡濕,她回過頭看向車廂的隔斷,李佳透過那一扇隻有半張臉大的狹小窗戶衝她微笑,豎起大拇指,示意後車廂內的眾人安然無恙。
肖惠總算鬆了口氣,她將自己的身子靠在車座上,目光由前擋風玻璃緩緩挪動到秦舒的臉上。
她很想再次問問,趙家慧呢。
可是她也很清楚,這個問題隨著她們離開這座大山,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趙家慧永遠地留在了那裏,留在了她出生的那片土地。
不知不覺中,肖惠就在搖擺的車身裏沉沉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窗外的景象儼然已經變了模樣。天光大亮,他們從渺無人煙的荒山土路開上了鋪滿瀝青的現代道路。秦舒的臉上滿是倦容,經過一個夜晚的折騰,顯然已經是疲憊不堪。
“三姐,到了下個收費站我來開吧。”肖惠說道。
秦舒點點頭,就當作了回應。
當車輛停在了收費站時,匆匆地解決了行廁的需求,肖惠在超市結賬歸程的食品時才發現她們這一趟旅程竟然跑了足足兩千多公裏。
受傷女人的傷勢雖然得到了李佳的簡單救治卻依舊嚴峻,秦舒所攜帶的抗生素也撐不了多久,加之炎熱的天氣傷口若是再怠慢下去很可能就會出現發炎潰爛,沒等在收費站休整多久,眾人就再次上路。
回到了現代文明社會,肖惠感到安心了許多,她的手機在被郭季二人綁走時就已經丟失,一直聯係不上沈之清她們,更是讓她歸心似箭。等到見麵之時,她一定要將這一趟的奇幻經曆講述給她們聽,秦舒和李佳的回歸更會是意想不到的驚喜。然而一想到趙家慧,肖惠卻突然泄了氣,她很清楚陸峰有多在意這個青梅竹馬,先是沈之秋的死訊,後是趙家慧的悲劇收場,當再見麵時,她又要怎麽向陸峰傳達這些事情。
眼下卻是顧不上這些了,她和秦舒幾人,九死一生將車廂裏的三個女人帶出了大山,首先就是要將她們先安頓好,然後就像趙家慧之前說的,她們要回到穀嶺街,找到那個叫做成昆的男人。
又是從白天開到了黑夜,秦舒坐在副駕駛上昏睡了一整天,當肖惠看見那熟悉的地名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麵前時,她覺得自己幾乎要落下淚來。
麵包車一路順暢地來到了穀嶺街,饒是外麵的世界如何變換,穀嶺街依舊佇立在這座城市的偏角屹立不倒。
“三姐,三姐。”肖惠將車停穩,輕輕地推了推秦舒,看見她緩緩睜了眼,神情茫然遲鈍,柔聲提醒道:“咱們到了,穀嶺街。”
秦舒坐直身子,伸了伸懶腰,歪著頭向車外打量。肖惠停車的地方是在嶺下的一個側口,她有意避開了人群來往的嶺上,一是害怕人多眼雜,讓人瞧出了麵包車的不對勁,畢竟這也算是兆豐的產物,要知道穀嶺街這樣的地方,是一切禍端的起源,指不定還在哪個角落盤踞著兆豐的人。
二則是因為薛虎的早餐店就在那個入口,即便已經有段時日過去,她卻依舊忘不掉阿楚的人頭被薛虎提在手裏的慘狀。
秦舒下了車,打量著麵前渺無人煙的寂靜窄巷。肖惠也從主駕駛走了出來,打開了後車廂的門,攙扶著露嬸和小阿楚落腳地麵,隨後又將李佳的輪椅安置好,最後將雖然恢複了意識卻奄奄一息的受傷女人再次背在了身上。
“走吧。”秦舒推著李佳的輪椅,朝著窄巷中走去,肖惠背著受傷女人緊隨其後,露嬸牽著小阿楚跟在四人的身後。
“三姐,咱們是去哪?要不先到我們店裏落個腳吧,說不定阿姐就在店裏呢。”肖惠有些激動,想到沈之清心心念念苦苦尋覓的秦舒此刻離她越來越近,她就已經開始為沈之清感到開心。
“你是想讓你背後的那個女人死掉嗎?”秦舒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朝肖惠潑了過來。
李佳見氣氛變得尷尬,坐在輪椅上打起了圓場:“大家這一趟都不容易,先把傷勢穩定下來吧,之後的安排後續再慢慢考慮。”
肖惠點點頭,隻是受傷女人的傷勢這麽嚴重,難道不是應該先去送往醫院嗎?然而隨即她便想到了女人的來曆,秦舒的這次行動明擺著是背著兆豐行事,他們好不容易逃了出來,若是在這個節骨眼暴露了行蹤那簡直得不償失。那麽還有誰能夠救她呢。
肖惠的眼前一亮,腦海中閃過了一個人的身影。
“三姐!嶺下有一個神醫,我們可以去找她!”肖惠欣喜出聲,秦舒卻像是預料到了一般,沒有任何驚訝的感覺,隻見秦舒幽幽地說道。
“姓葉的那個小丫頭都成神醫了,嶺下這些年看來真是人才濟濟。”
秦舒知道葉蕭!肖惠為自己竟然對此感到吃驚而有些懊惱,秦舒是什麽人,在兆豐能做到一堂之主,與葉蕭最大的競爭對手郭季平起平坐的元老,怎麽會不知道葉蕭的存在。
“走吧,我也好多年沒見過她了,她的醫術雖然比不上她的師傅,但或許也能救這個女人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