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阿楚的死在穀嶺街炸開了鍋,沈之清就遣散了店內的其他姐妹,她們有些回了老家,有些改了行當,還有一些幹脆投身嶺下的其他按摩店繼續著自己的工作。按理來說,自從沈之清他們離開以後,穀嶺街11號就應該成為了無主之地。
沈之清還記得她當時走的匆忙,給清道夫老魏打去電話讓他幫忙收拾屋子,等他們到達溪湖時,老魏還給她發過消息,說現場已經打掃幹淨,等沈之清他們回來不會再看到任何意思打鬥過的痕跡。然而此時此刻,穀嶺街11號的小樓燈火通明,一兩盞也就罷了,古怪的事這裏的每一間房子都亮著燈,店裏有人,或許還有很多人。
究竟是誰呢?
李克儉充滿警惕,畢竟這裏曾是他的愛徒張越出事的地方,而一旁的陸峰也神情不佳,他和燕子那個男人拚個你死我活的景象仿佛還在眼前,身上的傷口傳來陣痛,向他宣告著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比起兩個男人,沈之清要顯得淡定許多。
她很清楚,不管店裏究竟是誰,能夠這麽大張旗鼓又毫不掩飾亮燈,至少說明了他們的來意並不危險,畢竟如果是有所圖的歹人,不可能會這麽光明磊落。
除此之外,沈之清創建穀嶺街11號之時,以按摩店作為表象掩蓋著期內消息鋪子的真相,作為一個各路消息的流轉中心,防盜意識必然會相當嚴謹,她當時專門找了老魏的那個工匠師弟打造的門鎖,雖看上去與往常的鑰匙無異,但其材質卻是在常規市場配不到的,即便找個鎖匠仿造了鑰匙的螺紋,也是無濟於事。而真正開門的方式出了如同常規扭轉鑰匙以外,還需要同時以特殊的節奏操控著門把,才能在打開門鎖的情況下同時打開機關內鎖,進入屋內。
這個法子,隻有11號的姑娘們知道。而那特質的能夠打開門的鑰匙,在遣散走眾人之後,隻有沈之清和肖惠手上還保留著。
沈之清幾乎已經可以斷定屋內的人正是與他們中途分開許久,心心念念的肖惠。她懷揣著激動的心情快步走了上去。而依舊保持著警惕的陸峰和李克儉見狀,誤以為沈之清是從衝動行事,連忙拉住了她。
“你幹什麽!看見亮燈了就過去你傻啊!萬一裏麵的人不是咱們的人呢!”李克儉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
陸峰也在一旁焦灼:“是啊小姨,你一向都是謹慎為上,怎麽這個時候卻慌了神,越是在家門口咱們越不能放鬆警惕!嶺下能人異士那麽多,咱們這一路也見識過這麽多事情,先靜觀其變,看清形勢再行動……”
“哎呀你們鬆開!”沈之清有些惱了,她一把甩開拉住自己的二人,望向他們的眼光中也帶著一絲不可理喻和恨鐵不成鋼,隨後想了想陸峰二人確實也不了解穀嶺街11號的情況,這些擔憂也情有可原,沈之清這才放下了情緒,深呼吸緩緩說道。
“裏麵不會有危險,放心。”
說罷,還不等二人回應,沈之清就繼續大步朝著11號走去。11號的一樓卷簾門緊閉著,二樓窗戶被報紙遮蓋的暖光從縫隙流出打在門前的水泥地上。李克儉跟在沈之清的身後,感覺腳心有些發燙,就像是踩在張越的血上。
或許是處於心理作用,即便知道老魏這些清道夫做事想來盡善盡美,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清理幹淨,但他卻依舊能在空氣中聞到一絲若隱若現的獨屬於人血的腥鏽氣。
沈之清走到了卷簾門前,她的手有些微微顫抖,雖然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屋內的景象會如她所願,但其實她也在賭,畢竟萬事無絕對,萬一屋內並非她所想的那樣安全,她會不會在一打開門的瞬間,就如同張越那樣被人用彎刀割喉放血。
“阿姐!”
燕子的聲音從耳邊乍起,沈之清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到第二聲更加激動的呼喚也隨之到來。
“阿姐!”
隨著聲音落下,沈之清感受到背後被人衝刺般帶著慣性地猛烈一撞,沈之清的身子也隨著踉蹌了兩步,用手稱在卷簾門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才堪堪穩住了身子。
隨後沈之清聽見了陸峰的聲音:“燕子!你怎麽會在這兒?”
沈之清轉過身,看見緊緊抱著自己的燕子正喜笑顏開地衝著一旁的李克儉和陸峰打著招呼,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物是人非,由於擔心自己回不來,她一早便將燕子囑托給了信得過的老友,如今燕子再次出現到自己的麵前,她剪了一頭利落的短發,似乎還吃胖了些,不過是短短半月的時間,竟然陌生又熟悉地讓沈之清直有種想要落淚的感覺。
“是阿惠姐姐接我回來的。”燕子咧著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嬉笑著,小酒窩昭示著她的童真與無邪,而這句話的分量在三人的心中更是重如千斤。
沈之清抬頭,看見肖惠略顯局促地站在身後不遠處,雙手並攏提著一個裝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眼神閃爍,似有盈盈淚光,微微咬唇,眼角與鼻頭也在與沈之清等人對視的瞬間變得泛紅。
陸峰看著肖惠站在暖色的光影之中,似乎聽見從虛空之中傳來了撲通的一聲,那是一直以來壓在他心頭的石頭落入了湖泊,泛起了陣陣漣漪。一切的擔憂和想要逃避的不安的在此刻隨著那顆石頭沉入心湖而被吞噬到無盡的水麵。
相對於陸峰和沈之清的內斂,李克儉的情緒外放在四人之中一直起著調和劑的作用。隻聽他驚呼一聲,緊接著就像是一頭奔走的熊氣勢洶洶地朝著肖惠走去,將肖惠抱在懷裏,此時此刻這個擁抱跨越了男女有別的禁忌,它回歸了原始,變得純粹無比,肖惠像是一頭暈頭轉向的小兔無奈又欣慰地被李克儉的熱情擁簇著。
似乎覺得擁抱不夠,李克儉鬆開肖惠,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前後搖晃,肖惠本就瘦弱,被李克儉這麽一弄更像是一顆卷在狂風中的蘆葦搖擺不定。
“肖惠!真的是你!我沒有做夢吧!”李克儉欣喜若狂,他早已將包括肖惠在內的四人視作最重要的戰友,看見戰友安然無恙,能夠依舊光彩照人的出現在自己的麵前,總是經曆著生離死別,困頓於無法拯救和保護自己所在乎的人的李克儉,終於讓他感受到了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的勝利。
“李隊……”肖惠有些哭笑不得,看著一向以大男子形象在眾人前露臉的李克儉居然在她的麵前抹起了眼淚,她有些慌神,分開的這段時間,他們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肖惠報以疑惑的目光看向沈之清和陸峰,李克儉吸溜著鼻涕,隨手將袖口當作紙巾擦去了淚水,對著肖惠的肩膀重重拍了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克儉的手勁不小,肖惠本就雙手提著袋子,經他這麽一拍,手上一鬆,袋子也隨之落在了地上,裏麵裝著的蔬果飲料灑了出來,一瓶易拉罐的可樂滾到了陸峰的腳邊。
李克儉和肖惠連忙在地上撿著物品,沈之清被燕子像橡皮糖一樣緊緊抱著動彈不得,肖惠伸手準備去撿那瓶可樂時,陸峰彎下腰,二人的手指在那一刻觸碰到了一起,肖惠抬眼,陸峰微微俯視,就在那一個瞬間仿佛時間靜止。
陸峰將可樂遞給了肖惠,肖惠沉默地接過。說起來也真奇怪,明明兩個人都有那麽多話想告訴彼此,卻在這一刻不知如何開口。
陸峰隻感到內心翻騰,他無法做到像李克儉那樣毫無顧忌地對著肖惠表達思念和掛懷之情,卻也在看見肖惠失而複得的這一刻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追逐趙家慧形蹤的路上,前所未有的心悸。
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對眼前的這個女孩,已經有了些許的不同。
而肖惠這邊的情緒要簡明的多,她對陸峰起初確實有過好感,那是生死與共的境遇下相依為命的一種寄生與依托,然而在分離的這段時間,她又見到了許多的人,那些女人們各有各的遭遇,有些人活得像是努力從石頭縫裏露頭的野草,有些則是雨季被春風千錘百煉折腰的嫩苗,而有一些是黃土地上隨處可見的風沙,和她們接觸與相處的這段時間,讓肖惠感受到了在陸峰身上從未見過的堅韌。
最為重要的事,她見到了與陸峰口中所述完全不同的阿慧。似乎男人們總是喜歡先入為主地將女人打造成柔弱的形象,陸峰的阿慧是羔羊,然而肖惠見到的阿慧卻是一頭雄鷹。正是因為這樣的反差,讓肖惠對於陸峰的情感變得更加複雜。他是一個活在臆想裏的男人,肖惠對於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有些驚訝,雖然言辭犀利,卻是事實。
陸峰一直以來的追求,都是在感動自己的路上,為自己尋找的一個堅持下去的意義。
趙家慧是他的臆想,那些犯罪模擬的夢境也是他的臆想。
他以為自己的夢可以改變女人的命運,然而事實上,從第一個的女嬰開始,正是因為她的束手無措才注定了悲劇的結局。第二個夢中的李佳,也是通過自己的反抗,才從那個凶徒的手中保下了一條命,而阿楚是無妄之災,王桂英是自作自受,到了沈之秋……
對了,沈之秋……
肖惠想到這裏,看向了沈之清,她要如何向目前還一無所知的陸峰和沈之清傳達這個信息,告訴他們沈之秋的死訊?
“怎麽買這麽多東西。”好在李克儉的發問打破了這個僵局,肖惠啊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一通頭腦風暴原來是指幾秒鍾的事情,暗暗鬆了口氣。
“人多嘛,也不知道做什麽菜,三姐說煮火鍋吃最方便,我就買了點食材,剛好你們回來了,再多加三副筷子,11號已經許久都沒有這麽熱鬧了。”
肖惠說著話,走到了卷簾門前,掏出了鑰匙,用著特殊的技巧轉動門鎖。
“除了你還有誰?”李克儉的問題總是能問在點子上,肖惠可以留下了話口就等著李克儉自己投了進來。
肖惠一把拉起卷簾門,熟悉的香氣從屋內飄來,沈之清有些晃神,看著大堂的香爐內縈繞著白色煙霧,那是隻有她們沈家才會特質的香料。
一切的回答都交給裏麵的人吧,肖惠暗暗想著,朝著屋子裏邁起了腳步。
“有露嬸,和露嬸的女兒阿楚,還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女生叫盼盼。”肖惠提著袋子,說著話走在眾人的前麵。沈之清陸峰和李克儉三人緊隨其後,燕子鬆開了沈之清之後,歡脫地像頭小兔子,三兩下就蹦跳著超過了帶路的肖惠,朝著樓上跑去,踩的樓梯砰砰直響。
“佳佳!阿姐回來了!!”燕子的傳號響徹了整棟樓,沈之清聽見燕子呼喊的名字心中一咯噔,燕子口中的佳佳隻有一個人,那就是自己的侄女李佳。
果不其然,就在幾人上樓梯的功夫,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響過後,李佳坐在輪椅上的身影在眾人的麵前出現。
“二姨……”李佳的眼淚在看見沈之清的一個瞬間流了出來,嘴上雖然掛著笑容,聲音卻是哽咽著。
沈之清心潮翻騰,還沒來得及等她開口回應,緊接隨著一道人影的出現,呼吸和笑容都在那一個瞬間冰封凍結。
秦舒站到了李佳身後,高高在上的,麵無表情,正在用一種睥睨的目光俯視著樓梯上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