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沒想到趙家美居然會毫不猶豫地向自己發起攻擊,在看見她衝上來的那一個瞬間幾乎是下意識地避開,所幸就在她的身後有一棵大樹,樹身死死地抱住了彎刀的刀刃,讓秦舒躲掉了趙家美揮來的第一次攻擊,得到了喘息的功夫。

不能再繼續糾纏下去了,這女人根本就是個瘋子!

秦舒瞅準時機,趁著趙家美雙手握緊刀柄,正在從樹身上拔刀之時,對準趙家美的腰間狠狠踹了上去,趙家美吃痛摔倒一旁,秦舒拔腿就跑。趙家美見秦舒開溜,也顧不上卡在樹上的武器,連滾帶爬地從地上重新站起來,朝著秦舒奔跑的方向追去。

秦舒先前在趙家慧的帶領下在村中踩過點,對道路還算熟悉,很快就找到了林嬸家的方向,然而當她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內,除了留在土地上的斑駁血跡,再無一人的蹤影。

“阿慧!”秦舒大喊,引起了村裏的野狗跟著叫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推開房屋的大門,屋內的電燈還亮著,然而全屋上下卻沒有趙家慧的身影,甚至就連林嬸也跟著失蹤。

這麽短的時間內,她們能跑到哪兒去呢?!

秦舒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焦灼,就在她從屋內跑回到院子裏時,腳卻突然提到了先前肖惠提過,林嬸曾拿來當作武器的砍柴刀,刀上還殘留著新鮮的血跡,一滴一滴地在地上蔓延開,形成了一條不易被人發現的指路燈。

來不及多想,秦舒尋著血跡追去,趙家美此刻也一瘸一拐地追了上來。麵對身後女人的窮追不舍,秦舒此刻根本無暇顧及,血跡在村戶相對密集的一片區域沒了蹤影,秦舒徘徊在路口左右為難,就在此時,孩童的嘶吼和女人的淒喊在寂靜的夜空炸裂。秦舒一眼就發現聲音是從左邊第三間水泥房傳出來的,她跑了過去,果不其然剛一進院子就再次看到了血跡,屋內聲音此起彼伏,嘈雜不堪,秦舒悄步走到窗邊,正看見趙家慧正雙手按著一個孩子的腿,而那個叫做林嬸的女人正護著孩子的頭,一邊落淚一邊用身子擋住他的眼睛。一個身形佝僂的中年男人正在孩子的身上處理這傷口。

看來趙家慧在返回到林嬸的家中後,就抱著孩子來到了村上老醫生的家裏。見趙家慧無恙,秦舒進了房間,趙家慧看見秦舒的出現相當訝異,秦舒上前拽住趙家慧的胳膊就要拉著她走。老醫生麵對這突然造訪的陌生來客相當警惕,村裏多處起火,林嬸和離村多年的阿慧突然帶著受傷的孩子出現已經實屬蹊蹺,此刻的這個滿臉焦灼急著帶著阿慧的陌生女人顯然來者不善,就在老醫生準備高喊來村裏的幫手時,林嬸按住了他。

“阿慧,你和你朋友去吧,孩子和村裏的事你別操心。”林嬸為趙家慧開脫道,趙家慧愣了愣,自打她返回林嬸家時,就做好了再也離不開的準備,卻沒想到自己的一個善舉居然換來來林嬸的良心發現,或許在這個可憐的女人眼中,孩子就是她的一切。因為她的自私導致了孩子意外受傷,是差點就死在自己手中的趙家慧不顧危險將她的孩子緊急救下。此時此刻,林嬸也深知村內局勢險峻急迫,趙家慧想要離開的機會隻此一次,她能做的隻有這麽多。

有了林嬸的配合,老醫生雖心有疑惑卻也不好再發作,畢竟手上還有傷患,是村裏的男丁傳承,沒有什麽能比得上血脈更為重要。秦舒拉著趙家慧準備離開,電光火石之間,趙家美卻突然進入了屋內。

屋內的人顯然對目前的情形突變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趙家美在看見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趙家慧的那一刻愣在了原地。

“原來薛金旺說的是真的……”趙家美的笑容在此刻看著格外恐怖:“這世上竟然有和我長得一摸一樣的人。隻可惜,你活不過今晚了,你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裏。”

話音剛落,趙家美就衝了上來,她又不知從哪裏拿來了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一刀看在了手上還在穿針引線的老醫生的脖子上,隨著趙家美拔出刀刃的瞬間,鮮血像是噴泉一般灑在牆麵,老醫生就這樣首先成為了趙家美第一個刀下亡魂。屍體像是卸了氣的氣球向前傾倒著倒在了哀嚎不止的孩子身旁。

趙家美再次高舉起菜刀,朝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砍去,伴隨著一聲尖銳的“不要!”,林嬸撲在了孩子的身上,替他擋下了刀鋒。

趙家慧和秦舒眼見幾息之間就是兩場血案,她們此刻手無寸鐵,大門的方向被趙家美堵住,趙家慧敏銳地看見了老式的玻璃窗戶,趁著趙家美殺紅了眼,對著林嬸的背上連砍數刀,她用手肘撞碎了窗戶的玻璃。秦舒很快就反應過來,二人齊力用腳拆短了玻璃格的木頭,秦舒先一步跳出窗外,隨即朝著趙家慧伸手,就在趙家慧正要邁過窗欄時,隻見趙家慧的臉上突然變得痛哭起來,此刻趙家美的菜刀剛剛劃過趙家慧的後背。

趙家慧咬咬牙,將秦舒伸來的手推了回去。

“快走!”趙家慧喊著,轉過身一把衝上去抱住趙家美,趙家美被撞到在地,與此同時打碎的還有方才老醫生給針線消毒用的酒精燈,火苗一下就點燃了床單。

“村裏人已經發現了,再不走,誰都走不了了!”趙家慧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著,向秦舒傳遞著信息。

屋內的火勢在潑灑的酒精作用下,很快就大了起來,趙家美的背也成了火源,此刻燒灼著,劇烈的疼痛感讓她驚叫連連,而趙家慧為了拖住趙家美身上也被順勢染上了火苗。秦舒從窗外見證了一切,由於老醫生的住所正處於村子的中央,已經開始有留在家中的村民們聽見動靜朝著這棟房子聚攏,秦舒再也耽誤不得,隻能轉身鑽進一旁的漆黑的田地,朝著麵包車的方向跑去。

穀嶺街11號的眾人聽完了秦舒的敘述,許久都沒有人回話,每個人似乎都感受到火焰的熱度正在自己的臉前燃燒,其中與趙家慧關係最為緊密的陸峰更是跌坐在地,久久都不能從秦舒口述中的場景回過神來。

他是現場所有人裏最了解黃土村的,秦舒口中的林嬸、老醫生都是陸峰童年記憶中的人物,那些漆黑的田地,被放了火的屋舍,正在一一推翻陸峰腦海中有關於故鄉的構想。

“我去拿個東西。”秦舒低語,這句話是對沈之清說的,沈之清聞言,緩緩鬆開了秦舒的手,隻見她走進屋內,沒過多久端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走了出來。

秦舒單手抱著骨灰盒,輕輕撫去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來穀嶺街的路上,她其實早已不知給這個盒子擦拭了多少次,然而就在她要將盒子遞交給沈之清時,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要給這個盒子保持最完美的潔淨,一如小時候大姐沈之秋總是會將洗幹淨的水果擦了又擦再遞給兩個妹妹一樣。

沈之清看見盒子的瞬間微怔,一種強烈的預感在心頭迸發,當她得知秦舒去過黃土村的那一刻,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依舊被困在村內的陸峰媽媽,自己的大姐沈之秋。依照她的設想,本該是在找到秦舒後,二人共同前往黃土村接回大姐,雖然二十來年三姐妹早已曆經人世淒苦,卻能在最後團圓,才算得上是給了抱撼而終的沈家父親一個交待,功德圓滿。

此時此刻秦舒捧著骨灰盒出現,這意思不言而喻。能讓秦舒如此慎重對待的,這世間恐怕再無他人。

“這是……”沈之清從未覺得說話竟然會如此艱難,她哽咽著,輕輕接過盒子,分量比她想象中還要輕盈。

“大姐。”

秦舒隻是單單回了兩個字。然而這兩個字卻比黃土村的那場大火還要灼人,生生在沈之清的行頭燙下了血淋淋的傷口。感受到衝擊不僅是沈之清一個,還有坐在地上手足無措的陸峰,他癡愣愣地抬起頭,看向沈之清的方向,目光聚焦在那個棕褐色的木頭盒子上,那裏麵裝著的是他母親的骨灰。

“大姐上個月被那個買他的男人打死了,我沒來得及……”秦舒說到這,突然哽住,饒是一貫以冷血無情出名的秦舒,麵對沈之秋的遭遇也依舊無法做到平靜。

陸峰感到大腦一片空白,我爹打死了我娘?

一隻手突然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是肖惠伸來的溫暖。她輕輕地扶起了他,幾度想要開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最殘酷無比的一句。

“對她來說,或許死了才是解脫。”

肖惠說的沒錯,深知沈之秋遭遇的幾人,都不會覺得肖惠的話有任何問題。發生在沈之秋身上的一切,是黃土村永遠無法得到諒解的罪惡。當全村人都成了罪惡的幫凶,那麽對於受害者而言,死亡或許才是最好的解脫。

然而陸峰卻對此無法理解,他像是從未認識肖惠一樣,覺得眼前的女人無比陌生,他手忙腳亂地後退,打翻了自己身下的椅子,又跌跌撞撞幾度差點摔倒,肖惠想要上前扶穩他的身形卻被陸峰一把甩開。

他一直苦苦尋覓的阿慧死在了黃土村,如今他又得知自己的母親也死在了那裏。這兩個消息的出現好像在嘲笑他一直以來所經曆的生死都隻是個笑話。

陸峰扶著牆麵走到了樓梯口,拔腿跑下樓,眾人站在二樓,聽見一樓的卷簾門被人粗暴地拉起,隨之而來的時急促的跑步聲逐漸遠去。

李克儉站起身,一時之間不知是該追下樓去尋回陸峰,還是該留在這裏守候沈之清和肖惠,就在他猶豫之時,沈之清似乎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衝他說道。

“讓他去吧,回到了穀嶺街,陸峰不會有危險。”

說完沈之清就抱著盒子走進了房間,秦舒默默地看了幾眼陸峰跑走的方向,也跟著沈之清的腳步走進了屋內。

桌上一下子空出了三個座位,眾人也再無吃飯的心思,隻有純真的燕子不明所以,依舊大口大口地吃著肉。

“李隊,我先給你安排下住的地方吧。你也知道11號房間不多,我們又都是女人,多少又有些不方便,可能要暫時委屈一下你……”

沒等肖惠說完,李克儉擺了擺手:“不打緊,我看啊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們都需要緩一緩,加上你也看見了。”

李克儉敲了敲自己腿上的外接骨骼,繼續說道:“我們這一群老弱病殘的,即便想繼續行動,身子也扛不住,沈之清她想找的人不也找到了嗎。先休息一陣子吧,房子就不用幫我找了,我正好也回趟局裏,處理一下退休的收尾,再繼續失聯下去,我們王局該發瘋了。”

李克儉一瘸一拐地離開了11號,肖惠坐回到椅子上,看向沈之清和秦舒所在的房間,此刻房門緊閉,許久未見,兩姐妹或許還有些話要說清。李佳幫著她收拾了殘局,全程圍觀的露嬸三人,一言不敢發,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沈之清的房內,秦舒將發生在沈之秋身上的一切都講給了姐姐聽,沈之清緊緊抱著沈之秋的骨灰盒,狠狠地咬著牙,眼眶泛紅,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原來在失蹤的這二十多年裏,原本作為天之驕子的沈之秋竟然遭遇了這麽多非人的慘劇。她突然明白了肖惠所說死或許才是解脫的含義。即便沈之秋在經曆了一切慘痛之中活了下來,被秦舒她們救回帶走,對於沈之秋來說,混沌早已成了她活下去的勇氣,然而依舊保持著清醒的她們,又該如何麵對自己的愧疚與悲痛。

秦舒的手輕輕地蓋在了沈之清的手上,沈之清閉眼任由淚水滴落,隻有在姐姐沈之秋的話題上,她和秦舒才能如此刻這般平和。

不知過了多久,沈之清才緩緩睜開了眼,她咽了咽口水,凝視著骨灰盒,眼前卻浮現了陸峰的臉,那個孩子……接下來的日子又該如何走下去呢。

“那個叫陸峰的男生,是大姐的孩子。”沈之清說。

“我知道。”秦舒的回答讓沈之清感到有些訝異,秦舒看懂了她的眼神,解釋道:“趙家慧有和我提過,隻是我沒想到大姐的孩子居然會跟在你的身邊。”

沈之清苦笑不已,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