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她們找到了我。”

陸峰怔怔地回答著,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一種感覺,母親的那場夢境隱匿著一個巨大的信息,直到現在他都還無法堪破。

依照夢境的規律,從最開始那個女嬰開始,時間由長往短的縮緊,以第四場王桂英開始,陸峰在夢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作為主觀視角在受害女性的身上來感受案件的發生,他忘不掉那在雲端看見方輝的情景,這顯然不可能會是王桂英的視角,那麽究竟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從王桂英開始,夢境與現實的時間錯點就已經達到了同一個節點的位置,那麽接下來的第五場夢境,沈之秋的出現再次變回了主觀視角,如果把夢境看作是一條直線,從第一場到第三場都是朝著前方行進的時間線,直到第四場開始,夢境裏的時間走到了節點,隨後的第五場,表麵看著是在繼續前進,然而夢中的場景所在的時間卻是在倒退回演。

是了,陸峰突然恍然大悟,這是鏡麵!

就像是第五場夢境中他墜入水潭後,進入到虛無空間後隻能通過水麵窺探到沈之秋的視角是一個道理,他的夢境正在照鏡子,看著是再往前走,實際上鏡中所呈現的卻是過去發生的事情。

也就是說,自第五場夢境開始,他所看見的一切,都是過去的事情。

這個結論讓李克儉感到驚喜,如果說先前的夢都是模擬推演的話,那麽現在的夢就是回憶複盤。陸峰就像是一個裝載著滿滿信號的大型接收機,接收著來自於過去和未來的,被人們忽略的信號,而這些信號正是那些女人們死亡真相的關鍵點。

“剛才在出租車上,我做了一個新的夢。”陸峰緩緩道。

李克儉驚喜萬分,要知道自從他夢見過自己的母親之後,已經是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聽見陸峰提及做夢的事情了,更何況還是一個全新的夢境,這也意味著一個全新的受害人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是什麽樣的情形?”李克儉連忙追問。

然而陸峰卻搖了搖頭:“睜不開眼,看不見東西,隻能從黑暗中聽見一些動靜,我像是受了很嚴重的傷,我能感覺自己的內髒壞了,體內大出血正在倒灌我的喉嚨,快要窒息了,四肢也沒了知覺,除了痛就是痛。”

陸峰說的簡潔明了,李克儉很快就在腦海中設想推理著這個夢境女人的死因,他詢問道:“你覺得自己的手腳能動嗎?”

陸峰搖了搖頭,李克儉繼續追問:“你說內髒壞了,是錯了位還是什麽感覺?”

“很難形容,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我的肺被戳穿了,我懷疑是脊椎的骨頭穿刺,總而言之是很嚴重的傷,並沒有立即死去,但是這個過程漫長且相當痛苦。”

李克儉大腦飛速運轉,又聽著陸峰回憶著夢境裏的動靜,濕漉漉的草地,濕潤的觸感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大出血導致,鬆軟的草地應該是在戶外,至於斷裂的四肢骨頭和脊椎。

“高空墜落。”李克儉說道。

陸峰看向李克儉,隻見他眼神堅定:“你夢裏的那個女人的傷勢,應該是和高空墜落有關,她很幸運沒有直接摔到腦袋,我見過不少跳樓的人,包括王桂英在內,如果是腦袋先著地,強大的撞擊會讓後腦勺的骨頭以及腦脊髓碎成稀爛,這樣的情況下通常在第一瞬間人就已經死了,除了墜落途中的走馬燈外,不會再有任何感知。不過這種死法也可以說是毫無體麵可言,你想想腦袋都爛成一灘了,紅的黃的白的不成樣子,能好看到哪兒去?”

李克儉打開啤酒獨自喝了起來,清冽涼爽的啤酒下肚,讓他不由得嘶哈地發出動靜:“像你說的,人還有意識,能感覺到自己的疼痛,應該就是在墜落的途中收到了緩衝,在落地的身子沒摔倒腦袋,所以短暫地活了下來,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這樣的情況通常都伴隨著混上渾身上下多處的粉碎性骨折,加上脊柱斷裂存活的幾率也會大大降低,至於你說的肺部,應該是肋骨斷了以後通過慣性插入了肺部。總而言之,她還活著,但是活不了太久,而等待死亡的這個過程也是相當的痛苦和絕望。加上你說身下是草地和樹枝,這也能解釋為什麽她能得到緩衝的原因,應該是在墜落的過程中有樹木幫她擋了幾次,那些跳樓的人很少會有這麽幸運的情況,看來這個女人是死在戶外啊。”

陸峰結果李克儉遞來的啤酒,沒有打開而是握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很快將他的手心凍地發涼,那種感覺就像是失血過多。

“還有一點很奇怪。”陸峰皺著眉頭,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在夢裏,那個女人似乎並不絕望,相反的,我感覺她是想死的。這和之前的夢都不太一樣,求生是人的本能不是嗎?可是在夢裏我隻感受到那個女人求死的決心。即便是當時那個神秘的人圍著她殘破不堪的軀體打轉這種詭異的事情,我都從她的心裏感受不到一絲害怕。”

“是覺得解脫了吧。”李克儉喝下一大口啤酒,捏的易拉罐酒瓶卡拉直響。

這句話陸峰也從肖惠那裏聽見過,他當時剛剛才得知了母親的死訊,肖惠就是這麽安慰他的。

“或許對她來說,死了才是一種解脫。”

肖惠的聲音響起,陸峰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讓一個人絕望到需要用死來獲取安寧。

李克儉卻隻是拍著他的肩膀勸他不要多想,與其抱著現有僅存的零散碎片,不如先好好睡上一覺,或許養足了精神,還可以在夢裏發現更多的線索。

“你就算是台超大型計算器也需要休息啊,萬一信號過載,你的腦袋宕了機,到那時別說是接收信號了,發送信號都成了問題。行了,趕緊睡吧,也折騰一晚上了,眼瞅著著天就要亮了,白天我要回局裏辦事呢。”

陸峰看著屋內唯一的一張單人床,有些尷尬:“我睡哪兒啊?”

李克儉已經掀被翻身上床,聽見陸峰這麽一說才反應過來,隨後朝著身旁挪了挪,拍了拍身旁半人寬的床鋪:“來,別說儉哥對你不好啊。”

陸峰有些嫌棄,誰要和一個中年男人擠在一起啊,他將沙發上的鐵鏈放到地上,自己躺了上去:“我睡這裏算了。”

“嘁!”李克儉冷哼一聲,直挺挺地躺在了**:“你還嫌棄上了,我告訴你,以前辦案我們蹲點,不是睡車裏就是睡在野外,有的時候好了興許還能開個小旅館,張越那小子有潔癖,和你一樣,總不願和我擠在一起,直到有一次我們蹲點一個搞電信詐騙的,寒冬臘月給張越凍感冒了,後來拖著拖著就變成了肺炎,還差點把小命丟了,從那以後啊,在艱苦的環境他也能忍下來。你小子,就是吃苦吃太少。”

說到張越的囧事,李克儉笑出了聲,隨即又想到了徒弟死的慘烈,明天回到局裏總要給他們一個交代,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他跟了我這個師父也是倒黴,別的同學都在升官,他呢就和我一切被困在這裏,我身上背負著老婆孩子的血仇,我放不下,也離不開,但是他不一樣,他馬上就要結婚了啊……”李克儉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自從他的老搭檔走後,張越是他一手看著長大的,在他的心中早已成為了如親如故的地位,說是自己的兒子也不為過。

先前在11號再次見到李佳,李克儉有意地回避著,因為心裏的愧疚,他覺得自己無臉麵對張越的這個未婚妻,如果不是跟了他這個沒用的師父,或許張越能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他會變得幸福,會大多數人一樣娶妻生子,工作順利,而不是直到現在都冷冰冰地躺在葉蕭工廠的停屍間裏。

“李隊。”陸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張越的死,不怪你。”

李克儉沒有回話,他轉過身,將自己的淚水埋在了枕頭裏。而陸峰其實也壓根睡不著,光是這一天的信息量就已經讓他覺得爆炸。他突然覺得有些後悔,當時自己處在情緒上,甚至都沒來得及問清前因後果,就因為接受不了事實而匆忙逃離。

例如母親為什麽就被爹打死,阿慧又為什麽會跟著秦舒做事,那個長相酷似阿慧的趙家美,是不是就是牛皮紙袋中裸照以及六子光碟裏的女人,她們之間又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這一切的一切都隻有穀嶺街11號裏的人才能告訴他答案。

除此之外,肖旭的失蹤以及有人曾在溪湖看見過他的消息,他還沒有傳達給肖惠。肖旭和肖惠的情感不亞於他與阿慧,肖惠作為長姐,一手將肖旭帶大,她甘願以身涉險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正是為了保全弟弟的安危。然而現在肖旭不見了,如果讓肖惠知道了這個消息,又會是怎樣的局麵。

太多的難題在陸峰的腦海裏打轉,像是一團解不開的毛團越纏越緊,陸峰思緒混亂,或許是因為真的累了,他竟然就在這樣的情緒中漸漸迷離了意識。

陸峰夢見自己變成一台大型的收音機,一個泛著光影的人形物體此刻正在上下調動著天線,隨著吱吱啦啦的電流聲閃過,一個女聲突然**起了回音。

“安萍。”

隨著那個女聲,那道人影化作了一道光從陸峰的眼前消失,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卻反應過來自己還處在一個收音機的狀態,不知從哪飄來了鄧麗君的歌聲,像是卡在舊cd的音質,聽上去機械感十足。

“你怎麽還在聽歌啊,你的小男友已經在樓下等著你了!”那道女聲再次響起,陸峰眼前的畫麵隨之突然亮了起來,刺地陸峰睜不開眼,再次看清眼前的畫麵,是一隻女人的手按下了卡帶機的播放鍵。

視線所及的碎花裙和白色蕾絲邊的長襪引入眼簾,這副身體三蹦兩跳著來到了鏡子的麵前,陸峰這才看清了女人的長相,那是從未出現在他記憶中的陌生女人。

此刻她正精心梳著頭發,挑選出一個牡丹紅的發卡別在自己的頭上,對著鏡子笑了笑,又隨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取下了左胸上的名牌胸針,陸峰看見那名牌之上用宋體寫著女人的名字。

“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