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小小姐的周歲宴那日,雲州城下起了大雪。

抬眼望去,滿目素白,銀裝素裹。

上一次來程家還是受人所托,前來探望方晗,此後再無踏足。

令宜想不通,程最怎麽會想起來給自己送請柬。不論別的,就是謝妍怕也不喜見到她。

然程家的小小姐,當真是粉雕玉琢的可愛。

程最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謝妍雖不多驚豔但也勉強算得中上之姿。但這女娃娃是十成十地遺傳了他們二人的優點,膚白如雪,眸若珍珠。

到底也是出生在不尋常人家,這女娃娃並不怕人,反倒對圍著她的人高興地張牙舞爪,小嘴裏嘰嘰哇哇不知在說些什麽。

為人母後的謝妍,好似收斂了鋒芒,愈發淡然。回想曾經她那不可一世的跋扈模樣,還真有點不甚真實。

“小小姐可有小字?好叫我們一眾長輩叫得順口些。”不知誰家夫人膽大地提了那麽一嘴。

謝妍垂眸慈愛地看著自己懷中的女兒,笑道:“小字就叫盼兒。”

盼兒,顧盼生輝的盼。程最還真是珍愛這個女兒,但看小時模樣窺見以後,這個女娃娃也該擔得起這個字。尤是那雙眼睛,此刻就勾人心魄。

許是令宜在一眾人裏麵太過安靜,那女娃娃便存心想要鬧騰她一下。撲騰著小手就朝她懷裏撲去,這裏大部分人都不太認識她,隻有零星幾個隱約知道些她和周槐序當年的事情。

他們從未在人前公開,加之三年多少物是人非,不認得她也不奇怪了。

沒想到還是謝妍出來打了圓場,“看來盼兒是喜歡佟小姐,鬧著要你抱呢。”

不知為何,這話從謝妍嘴裏說出來總叫令宜覺得別扭。分明之前還是處處與人為難的謝妍,此刻卻通情達理的不像話。

令宜沒照顧過孩子,更不會抱孩子,便實話實話道:“我不會抱孩子。”

謝妍臉上的笑意一僵,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見此情景還有人小聲議論道:“這是誰家的小姐那麽大的架子,程家的臉麵也敢駁?”

令宜隻當沒聽見,不予理睬。

“哎?昭昭,你原在這裏,害我找了好久。來了那麽長時間,竟也不告知我一聲!”說話的是紀書朗,他忙不迭拉起令宜的手道:“快跟我走,有新奇東西要給你瞧瞧。”

連個眼神都沒給謝妍,紀書朗就拉著她徑直走了。謝妍麵色暗了暗,也不見惱,依舊笑著招呼周圍的夫人小姐。

“你怎麽和她待在一起,就不怕她又為難你?”紀書朗還是討厭謝妍,這麽多年也沒變過。

“怎麽說今天也是孩子周歲宴,我既來了不得看看主角兒?”

盡管不承認謝妍是他的嫂嫂,紀書朗也不能對那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硬下心腸,“盼兒長得可愛,任誰看了都喜歡。隻可惜她是謝妍的女兒。”

“她也是你哥哥的女兒。”

紀書朗隨手從托盤裏拿了一杯酒,淡金色的香檳因晃動拂過杯壁,留洋三年他更是學會了如何品鑒這些酒。

不急著入喉,慢慢品才有味道。

“你不覺得那孩子有些眼熟嗎?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總是似曾相識。”

令宜心裏原本就隱隱有過猜想,但卻始終遊移不定。“那孩子......長得和你哥哥,倒是有五六分相似。”

“我倒是覺得那孩子的眼睛和方晗一模一樣。”程舒月漫不經意地走至他們麵前,似乎對這個話題不以為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恍然間,盼兒那雙眼睛和方晗不說十成十地像,也有七八分。

若是要說道起來,其實那孩子的眼睛終歸還是像程最的。程最和方晗經年累月地朝夕相處本就生的有幾分相像,尤其是那一雙眼睛。隻不過不細看時,方晗眼裏淡然無波端的是清冷神態,而程最眸中深沉,人心不可測。

“姐,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心惹人口舌。”

“這話我也就和你們說說,哪敢傳到大哥耳朵裏去。我還要命不要了?”話鋒一轉,程舒月又問道:“話說方晗現在可還有消息?三年前她走之後,我們至今都沒有她的音訊。”

令宜搖搖頭道:“當時那封信裏她也隻是同我粗略地說了一下往後的計劃,但後來我在大不列顛也沒再和她聯係上了。”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來,別光站著了喝點酒助助興。”

待到程舒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紀書朗才開口問道:“今天盼兒周歲宴,大哥去哪了?”

程舒月抬手一指,道:“喏,這不是來了嗎?”

時光流逝地太快,歲月長河總歸要給人的臉龐留下幾道痕跡。縱然程最被奉為天之驕子,坐鎮北方的一代豪傑,也逃不過歲月的痕跡。

又或是換句話說,離了方晗的程最,不複往日豐神俊朗。

他就像那許久未出鞘的利刃,隱忍著鋒芒,卻無一處不讓人膽寒。單單來看,他一身軍裝還是俊美無濤,即使和謝妍結婚三年也不乏有人想在他麵前爭上一爭。對於他這種身份地位的人來說,在他身邊做一個姨太太也是極好的。

眾人隻道程督軍對太太情根深重,成婚三年除卻一個妻子之外別無其他女人。就連尋常男人該有的露水姻緣、風流韻事都不曾有。

可眾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程最對謝妍隻有責任,不沾染絲毫情愛。唯一的那個孩子,還是謝妍苦苦求來的。冠冕堂皇地說是為了大局穩定,為了穩住謝家。

但她心裏明白,現在是謝家要依附於他,而他答應她隻是為了打下來的這偌大疆域,後繼有人罷了。

所幸,女兒長得粉雕玉琢,分外可人。程最每每抱起她,總是神色溺愛,可謝妍總是覺得他望向盼兒那份寵溺疼愛的目光,想要透過那雙美麗的眼睛看向別的地方。

“盼兒每次見到督軍都很是歡喜。”謝妍溫婉笑道。

程最沒應聲,徑直抱起盼兒。他屢次在外人麵前下她的臉,她都已經習慣了。橫豎旁人隻當他在外人麵前拘謹,不好意思體貼恩愛。

“沒想到督軍當真很喜歡這個女兒。”

“那可不是嘛。寶貝的像眼珠子一眼,就連在書房議事的時候都要抱著。”

雲州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程家這位小小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哪怕是哭上一哭,都要震碎督軍的心肝。世人隻當程最是當真愛重這個孩子,卻鮮少有人知道他每每透過這個孩子想要望見的人究竟是誰。

“程先生!佟先生!”少年穿著定製的西裝牽著少女走過來,原本齊眉的短發被梳起,倒是比平時精神了許多,“沒想到佟先生也在這裏啊!”

轉念一想,她原本和程先生就是朋友,能來這裏也不稀奇。

被他牽著跟在身後的不是旁人,正是聞雪。她低垂著腦袋,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小禮服,在這樣的場合顯得尷尬拘謹。

程舒月好奇道:“徐老爺和徐夫人今日沒來?”

徐子勝道:“他們外出辦事去了,家裏就我一人。”

“所以......”你就把聞雪也帶來了?才說了兩個字,程舒月就刹住了話,轉而說道:“今日這宴會也是花了大規格辦的,你們可要好好玩。”

“自然。”徐子勝尷尬笑笑道:“隻不過還請兩位先生替我照看一下聞雪。人有三急,容我去去就回。”

他們自然應下,紀書朗不禁打趣道:“現在年輕人說話都那麽不害臊了?”

聞雪更是紅著臉低頭不語,程舒月佯裝打了一他胳膊一下,“你倒是比人家大多少?”

紀書朗攤開手,無奈地撇撇嘴。